洛阳城,凌波楼。
黄昏的时候,卫青凝在楼上吹箫。
青衣青裙,一束青丝七尺,新洗未束,洒落如瀑。
偶尔扬起一小缕发丝在昏黄的阳光中飘舞,忽而轻轻的一颤,随即散落,正如她的箫声。
一只脉脉的湘江泪竹箫,远远的散去,正如楼下的流水,一去就怎么也唤不回头。
箫声咽,卫青凝柔艳如樱的双唇恍惚间正在听者的耳畔低语,说一个遥远的故事。说曾经的晚风和斜阳里,那些湮没的记忆。
可是任她怎么说,却没有人能听懂。
这是一只很遥远的曲子,让人无悲也无喜,听着听着就要忘记了一切。
青衣会的七当家孟玉笙已经在那里足足站了一柱香的工夫。“血枭”孟玉笙看着楼头吹箫的卫青凝,他真的忘记了他为什么而来,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已经陷进了这只曲子中,而且只能越陷越深。
箫声叹息般轻吟一声,止住了。
余音袅袅散去,卫青凝的唇离开了箫,她柔柔的眼波落在孟玉笙身上:“七爷,怎么现在来了?用过饭了么?”
孟玉笙忽然惊醒过来,整整衣衫抱拳道:“大当家……”
卫青凝笑了,笑的很温柔很美丽:“七爷,不是早就说过么?叫我青凝好了,怎么又拿出大当家的称呼来了?”
“嗯……”孟玉笙定定神道,“裘家家主裘千唐遣人求见大当家。”
“裘老爷子?”卫青凝软玉般的手指掠过额前的发丝束在耳边,然后她看着斜阳沉思片刻问道:“裘家素来和我们青衣会不合,不知道裘老爷子这次派人来是好意呢?还是恶意?”
孟玉笙愣了一下,卫青凝忽然掩着口微微的笑了:“我是难为七爷了,七爷又怎么知道裘老爷子的主意?请裘家的人进来吧。”
一个浓眉虎目的少年在孟玉笙的指引下进了卫青凝的闺阁。
洛阳三大帮会中,以青衣会为首,青衣会在洛阳的生意仅仅次于洛阳第一的“千秋裘门”。
“千秋”二字是皇上所赐,乃是因为裘家在洛阳的势力无人能敌,在朝中也是门路众多。是以最得朝廷青眼。非但对裘家在洛阳的霸道作为颇为维护,甚至御赐五品官衔给裘家的老爷裘千唐。
在洛阳,最大的不是官府,是裘家,接下来依然不是官府,是青衣会。
青衣会是前任当家赵青衣一手创下的,网罗的是洛阳的江湖人物,仅仅数年就凌跃烟水巷,流星十七兄弟,赵五公子和千山四海银庄和其他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江湖势力之上。赵青衣文武全才,抱负非常,可是终其一生,青衣会的声望还是落在裘家的下风。于是晚年的赵青衣雄心大丧,不仅沉迷酒色,而且在撒手归西的时候把一生的基业留给了他老来最钟爱的女人。
那个女子叫卫青凝。
谁也不相信卫青凝一介女流能够统御群雄。她是那样美,那样柔弱,她只配作别人掌上轻舞的玩物。青衣会的三当家“铁叶流星”余飞秦已经召集了手下的弟兄,他的势力在青衣会中仅仅在老头子赵青衣之下。老头子死了,位子当然轮到他坐。怎么轮也轮不到一个女人身上。
他要演一出逼宫,逼卫青凝让位,或者再逼她变成自己的女人。
那时候,他还没有见过卫青凝。
当余飞秦带领一帮兄弟来到总堂门前的时候,一个青衣长发的女子打开了门,独自走到了余飞秦手下几百弟兄的面前。然后她微笑着说:“久仰三当家大名,不知道有没有福份请三当家赏光。今夜月色明媚,正可以茶为酒,临窗共话。”
余飞秦就这么跟着她进了总堂,他是独自进去的,扔下了他所有的兄弟。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他只知道在女子的笑容里,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
那一夜,余飞秦没有出卫青凝的香闺。
第二天,他出来了,带着他的所有兄弟回去了。他依然做他的三当家,他一人一刀冲进孟玉笙的家里,把刀架在他几十年的好朋友脖子上,逼他死了当大当家的心。当时孟玉笙很愤怒,也不明白,可是当他见到了卫青凝,他明白即使余飞秦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会放弃的。
他见到卫青凝的那一夜,卫青凝也请他喝茶。
一个月后,青衣会有了新的大当家,一个微笑着的女子——卫青凝。
卫青凝在青衣会总堂的闺阁是一个名叫“青沙海”的小苑子,苑子里是她的“凌波楼”。
仅仅几个月间,凌波楼就成了洛阳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话题,因为越来越多的江湖高手走进了那栋小楼。一杯香茗当然不可能喝一夜,所以那一夜,小楼中何等香艳也就在人们的预料之中了。
所有的人都在出了凌波楼后,义无反顾的入了青衣会。短短的一年里,青衣会就添了七名高手。
声势直追裘家。
洛阳城中本来也有不少名动四方的女子,象皇姑舞阳公主,象叠翠楼玉帜高标的名妓谢十四娘,还有生花之笔折尽洛阳书生的红颜才女苏佩罗。可现在,从书院教馆饱学儒生的清谈,到花街酒巷贩夫走徒的闲话,其他名字早就被抛在了“卫青凝”这三个字后面。
很多人羡慕那些能进凌波楼的高手,更多的闲人则把那些故事加油添醋的传来传去。当然也会有人骂她贱,骂她是婊子,骂她是母狗,甚至骂得比这难听几十倍。
可是卫青凝从来也不生气,她只是随便笑笑,好象人们说的并不是她。
每个黄昏,她在高高的凌波楼上吹箫,路上的人们都能远远的看见她,虽然谁也看不清楚,可是他们都能听见她的箫声。
看到她的人都没有指着她骂,因为听见她的箫声时,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
裘家的少年是裘千唐的三儿子裘刚,他年少,气盛,还有一身好武功。他根本不相信有什么女子能够这样颠倒众生,之所以那些高手都投入了青衣会,是因为他们都不是做大事的人,为色所诱。他们太贱!
而卫青凝这样的女人,当然比他们还要贱!
他这次自告奋勇的来,就是要看看卫青凝有多贱。踏进了青沙海,他就看见小楼上那个青衣长发的女子。她的发丝,她的眼波,她莹然如玉的肤色,都让裘刚赞叹。而她淡淡的笑意则让裘刚战栗!那种美丽,竟然能够美得让人惶恐。
裘刚只想问:“你是谁?”
“原来是裘三少,小女子卫青凝,忝掌青衣会,见过三少了!”卫青凝在小楼上对裘刚点头。
裘刚乱了分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裘千唐的亲笔书信交给卫青凝的,只是一个恍惚,卫青凝已经在小楼上拿着那封信了。
“不知道裘老爷子这次让三少来,有何贵干呢?”卫青凝没有拆信。
“我爹想约卫姑娘在北辰茶楼喝茶,顺带说说青衣会和我们裘家的事。”
卫青凝轻轻垂头,理着自己的长鬓陷入了沉思。许久,她把那封信含在双唇间,从怀里取出一张青色的丝帕,仔细的擦拭着手中的湘竹箫。她擦得很慢很精心,好象总也擦不完。在斜光里,似乎只剩下她和那只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