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船

“老三,看出来没有?”

“……”

“老三!这么简单的剑法你要想到什么时候?”

“师傅,老三好象站着桩睡着了……”

“啊!师傅,打我干什么?”

……

我深深吸气,挺起胸口站在场地中间,忽然很想笑。

“老三!看出来没有?”

我默默的抬起头,夜,寂静,四周满是灰尘,无人舞剑。

后院有一块碑,上面写“先师之墓”。

再次见到小师妹的时候,小师妹在亭子里摆酒。

风吹桂子香,菊黄家酿熟。

我白衣,铁剑。小师妹为我斟酒,我看见她修剪整齐的纤纤玉指,我侧过身去不敢碰上她。很难想象这就是当年那个动不动说三师兄死到哪里去了的野丫头,那时候她的指甲也没那么整齐,因为和我们一起出去打架。那时候她也没那么好看,如果她那时候就有这么好看,我也不敢把她往池塘里推了。

不过我还是习惯当年的小师妹。

酒过三钟,师妹说:“你当真要和他比剑?”

我说:“战书都下了,又能怎么样?”

她说:“你们会有一个人死的。”

我说:“要是我死了,你丈夫就是天下第一,你应该高兴。要是你丈夫死了,我就把你接到我家里,天天带你玩。”

她说:“我不和你玩了。”

说的时候,她苦笑,笑得很美,很凄凉。我喜欢那种美丽,可是我不敢看。

我说:“其实如果当年我不离开镇子上去闯江湖,也许你就嫁给我了。生一堆孩子,成天跑来跑去。”

她说:“你还是那么多疯话……你当年离开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说话。

“真的无法挽回了么?”

我还是不说话。

她举酒,说:“我再陪你一杯。”

酒尽,人散。

走的时候,她在我背后轻声说:“彼时……君未成名我未嫁……”

我心里猛的跳了一下,我很想告诉她我的成名和她的嫁人在逻辑上没有必然关系。可能我成名了她没有嫁人,或者她嫁人了我没有成名,或者干脆我们两个都还是老样子。总之,不是必要条件,也绝不是充份条件。

可是我没有说,因为结果第一,结果证明了她的话。

我成名了,她嫁人了。

她那一缕叹息化作碧痕,凝在了我的剑上。

三个月后,我决战于昆仑山顶,剑光照雪,艳梅飘花。

我回来了,他死了。

我走进他的家里,什么也没有说。

她说:“你等等我。”然后悄悄走进了屋里。

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师妹,我只看见丫鬟送上的长剑,剑上有隐隐的血痕。后来我带她的灰回到小镇,埋在师傅的脚下。

那柄剑则成为我的配剑,叫“过去”。

真的,直到今天想起来我依然觉得小师妹不是因为我而死的,那是因为偶然。如果不是因为我比较唯物,我会说那是宿命的缘故。

每个少年都想顶天立地,练最强最强的武功,当最大最大的大侠,我也一直以为当年的作为没有错。我走出了那个小镇,我去拼杀,我当天下第一。

不过我总觉得这个天下第一不是靠我流血换来的,而是靠我的牺牲。这个词听起来很吓人,我只是说,我牺牲了其他东西,换来了天下第一。比如,我再也见不到小师妹,我再也不适合那个小镇,一万两银子再也激不起我的兴趣。

当然我也得到了点东西,比如“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是个好东西,不过当我现在站在水之阳看风景的时候,我觉得有点无聊。

我不后悔,可是我已经累了。当年那条河流我已经踏了进去,现在脚下的河流还在奔流——没有回头。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夕阳照在我的头顶,江上烟波碎。

“各位客官,去北口的船,还有一个位子,有人上么?”渡口的梢公破锣一样的嗓子响起。

我忽然一惊,北口的方向去向我的家。

“还有一个人,有人上么?”

“还有位子,有人上么?”

“没人上么?”

……

“没人上开船了!”

忽然间我跑了起来,梢公听见了身后比他更加破锣的声音:“别走啊,有人呢,有人呢!”

就这样,我现在静静的挤在了船舱的小角落里,一边看着夕阳,一边飘在江上。江风吹啊江风吹,我喝着一瓶劣酒,隐约觉得那风一定从我们镇子上过,里面还有栀子花和牛肉面的味道。

我要回家了,去买栀子花,吃牛肉面,看老七的婆娘,如果说得高雅点,我想听那脚步的诗。

我开始高兴的哼小曲。

我现在更加认定那个西域大胡子是随口骗我的。

哪有哲学家那么不严谨?不错,人是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不过永远有河流在你面前,你想怎么踏怎么踏就是了。我现在想回去。

为什么回去?

因为我累了吧?嗯,也许,反正是江湖上我不想玩了,那么我就回头大踏一步。

水花溅在我的脸上,我对自己说我不后悔,只是觉得可以再选择一次。

想到我等待的那个弟子来到码头,发现再也找不到我而左顾右盼的样子,我就高兴的要笑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轻轻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