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涛声中,叶焚琴说:“我象你那么大的时候……”
“你知道我的年纪么?”
“二十三岁?是不是?”叶焚琴说的是我在进入游戏时填写的年龄,而我真实的二十三岁已经过去六年了。
“就算是吧。”
“那一年,我是京城街头一个仕子,有一把剑,背一箱书,有一个秀才的功名,除此,”叶焚琴说,“我一无所有。”
“你家人呢?”我问。
这个问题似乎很可笑,叶焚琴是我凭空造出的人物,我却在询问他的故事。不过我确实不知道这个游戏中叶焚琴的过去,那不属于我的小说,多半是谢童编造出的,她心中的叶焚琴的过去。
“死了,都死了。永乐七年,朝廷讨伐鞑靼,我父亲从军服役,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母亲白了头发,死在第三年的秋天上。”
我想象着这个白衣的人曾打着一张破旧的油纸伞,彷徨的奔跑在北京城的秋雨中,不知道何去何从,却又回首无家。
叶焚琴继续说着,声音淡淡的,好象说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那时候我住在北京郊外的碧云寺里,看着香山落叶了,好象过去一年的自己就被埋在了落叶堆里。我已经考了三年进士,我想我再考一次,如果不行,我就去南方种田。”
“你不象个种田的人。”
“如果没有遇到尚轩,也许我就真的去南方种田了……”
周围的场景忽然变化了,没有波涛的咆哮,只有屋外的秋风吹动秋叶,无边无际的沙沙声。
我站在北京城外的一间破旧的僧舍中,看着一盏飘摇的孤灯下,叶焚琴埋头苦读。在他身后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中,我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作了。
提示窗边的谢童对我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只看就可以了。”
一片寂静中,忽然有了一个凌乱的脚步声,然后门口传来粗野的敲门声和大吼:“开门,开门,老子要一碗水漱口。”
年轻的叶焚琴眉头一皱,一手抄起的长剑,一手打灯趋近门口。只见他手腕一动,剑柄已经挑开了门闩,一个军校装束的魁梧大汉正提着一罐烈酒靠在他的门口。
“还是个读书人?”大汉一边嚷嚷,一边闯进了僧舍,“秀才公,有没有凉水给军爷漱口?”
叶焚琴似乎很不悦:“这里是佛寺,军爷怎么随意饮酒,败坏了清净。”
“清净?”大汉忽然抬起眼皮看着叶焚琴,“和尚才不清净呢,一帮不劳而获的和尚,有什么清净?老子把这碧云寺一把火烧了,看什么人还能清净?”
“军爷!”叶焚琴厉声喝道,“晚生虽然只是个区区秀才,可是也容不得为非作歹之人。请军爷赶快出去,不要逼晚生折了军爷的颜面。”
“敢折你军爷的颜面?”大汉忽然瞪起了一双血红的眼睛,“你们一帮只会指手画脚的读书人,也不看看是谁在守着边关险地,谁在流血流汗。读书的狗杂种,有种就折你大爷的颜面啊!”
叶焚琴长眉一振,剑已出鞘:“晚生言尽于此,请军爷不要侮辱斯文。”
“好!是个练家子,”汉子大喝,“军爷就侮辱你的斯文一遭,便又如何?”
只是一语之间,汉子的双掌激起一阵烈风推向了叶焚琴的胸口。他一掌中,宛如山石崩裂五岳震动,灯火在他掌风未到前竟已悄然熄灭。
“翻天印掌!”我心里喊了一声,我当然认识这种可怕的掌法。在这个游戏中,翻天印掌高居阳刚掌法的第一位,攻击的力道根本无法估计。
漆黑的小屋中,忽然荡漾起如银的剑光。仿佛月下深潭中的水色,一只青蛙惊起了水花,把一片片银鳞抛向了四周。那一剑的美丽和萧煞一样动人,夺魂的剑气在绝美的光影中射出。
“叶焚琴的不归剑!”我就是为了这种剑法从扬州一直跑到了福建。
黑暗中的两人一接而分,一切又回归了死寂,直到一点幽幽的灯火亮在了叶焚琴的掌中。
汉子领口的束带飘然落地,而叶焚琴胸口的白衣却象被烈火焚烧过那样,自己碎成了片片白色的蝴蝶。叶焚琴横剑而立,汉子默然。许久,汉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摸着脑袋苦笑:“原来我们大明的军士是真的不行,弟兄们,你们大哥连一个书生都打不过了。”
“不敢,阁下掌风豪烈,为叶焚琴平生仅见,”叶焚琴抱拳道,“如果再过三十招,叶某的功力就支持不下了。”
汉子却没有听他说,只是呆呆的看着灯火笑了笑:“弟兄们,我们大明的兵是真的不行。”
“军爷?”
“你知道我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在下何以得知?”
“送葬,给我们军中死去的弟兄做法事,”汉子说,“却想不到在碧云寺遇见了高手,兄弟们的魂儿要是还在周围转悠,怕是要看不起我这个铁马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