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没有搞错吧?”老板恶狠狠的敲着我的脑袋,“租一匹马,一个月,六两五钱银子,你有那么多钱么?你还欠我五两银子呢!”
看看,事实上大英雄小时候多半比较倒霉,绝非象很多武侠小说写的那样,你一掉下山崖就有三五个如花美女接着你,或者有原来名震天下的武林高手攒了七八十年功力没地方使用一定要传给你。我在写剧本的时候,很得意的把这个江湖世界设定成孟老夫子嘴里那个“必先劳其心志,苦其筋骨”的样板。不过现在倒霉的却是我自己,我空空的行囊实在凑不出六两五钱银子。这一点只能怪我自己没有算到,我把干活一整个月的银子都用去买那包蒙汗药的解药了。
“老板,你行行好吧,”我不知道眼泪有没有作用,好歹口袋里还有一个洋葱,悄悄拿出来擦眼睛。一股辛辣的感觉透过神经传感器传来,目镜后的我真感觉自己在掉眼泪了。我跪在地上摇老板的腿,有点求婚的样子。虽然我这个未来大侠实在不想做那么丢脸的事情,不过叶焚琴传授的那一招名剑我可不能放过。
“怎么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跪他一次,也算还了欠他的银子,他应当借我给我才对,”我自己嘀咕。
“靠,以为我心软啊?我踢我踢我踢!”老板看样子是个很难说话的npc,不但不可怜我,反而跳起来踢我。好歹神经传感器对于痛感是减弱了很多很多倍,所以我也不是很在乎。
可是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啊!江公子?”
我带着满脸大青包一回头。哇!原来午时被我救美的那个名剑山庄小姐阿秋还没有出城,这时候刚好经过隆运昌门口。
“我……我是在练铁布衫,”我正担心这个理由不知道能否挽救阿秋对我的好感度的时候,只看见人影一闪,阿秋一袭湖蓝色的绸衫已经掠过了我眼前。
“本小姐踢死你这个不长眼的,你竟然敢踢江少侠的脸!”
我赶快往脸上涂伤药,希望阿秋揍完老板之后我英俊的面孔可以恢复一点,免得太跌面子。
“象江少侠这样武功高超的英雄人物不对你动手是我们江湖中人的大度,你还越踢越狠,你要不要脸,”阿秋变成了q版,老板变成了一只带头像的毽子,阿秋踢得他忽悠忽悠的不着地。
我有点惭愧,不得不承认因为老是打工,我一直没去镖局练功,所以我不是不想反抗,实在是打不过那个胖老板。
“江公子是本小姐的朋友,”阿秋小脸飞红对我比了个眼色,“你们敢和江公子作对就是和名剑山庄过不去,看本小姐怎么收拾你们!”
“唉,多亏泡了她,”我在旁边一脸甜蜜的赞美,“真是侠女的楷模。”
就是这个样子,出于我本人不赞成大侠们都打光棍,所以在这个游戏里,如果不培养和侠女们的关系是无法培养出最强的大侠的。侠女们的作用包括帮你疗伤,教你武功,送你金银,当然还有帮你打架。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有一个或者多个女人嘛。
“江公子,”踢完了老板的阿秋变得贤淑无比,一路小碎步走到我面前,“见笑了,小女子踢得不好。”
“好好好,怎么会不好呢?你有没有银子在身边?”
“有啊,江公子你缺钱么?”
“是去救济百姓,这乃我武林中人的本分啊!”
系统下面跳出蓝窗:秋意浓对你的好感度升到了100,你的银钱增加五百两。
在阿秋盈盈的秋波中,我怀里揣着她送的银子,骑着她送的宝马,一路奔驰,趾高气扬的向福建而去。在这个游戏中过了一个月,好歹有点大侠的气派了。
其实大侠就该这样吧,宝剑宝马加漂亮姑娘,还有数不清的银子,今天周济这个英雄,明天周济那条好汉。小时候我妈教我看《水浒》,总是语重心长的说:“学学人家宋江,今天给这个十两银子,说兄弟拿去用吧,明天给那个二十两,说兄弟不要客气。等那些兄弟都上山当强盗了,还不三五千两的回赠给他?然后他再拆散了送人,这叫分散投资。”
我用一包十两银子的蒙汗药解药换了阿秋的五百两银子,一路上都是得意。
浪琴崖。
一个人寂寞的站在海崖上。
当我气喘吁吁的牵着马儿走上浪琴崖时,忽然有点发愣。我来这里,是想看见一个人站在海崖上,然后向他学一招剑法。却不曾知道我会看见一个人的——寂寞。
白衣的人站在那里看海,海风呼啸,千里阴霾,他的身边有一张大鼓。
远处的海鸥在浪尖上惶急的叫着。天低低的似乎压着我们的头颅,咆哮的浪积聚了一个又一个的浪峰,不顾一切的互相推动着,似乎象冲上压迫我们的天空。
天空下的人很寂寞。
寂寞有很多种,嵇中散在溪水边打铁是寂寞,曹子建在风雨中长吟是寂寞,袁崇焕最终以国贼的名义葬身在愚民唇齿间还是寂寞。
寂寞可以是无奈的、苍凉的、血淋淋的,也可以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那样洒脱的寂寞着。
这个人的寂寞似曾相识。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我站在自己二十三岁时候写的那个故事中,亲眼看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我们似乎见过,”叶焚琴没有看我,可是他却在对我说话。
“是是是,”我急忙说,“扬州城,大侠你帮我救过一位姑娘。”
“喔,那位杀人的姑娘?我想起来了,”叶焚琴说,“可我不是大侠,你是大侠。”
“我是大侠?”我觉得这个游戏npc的对话智能太高了,说的一些话高深莫测。
“我不是大侠,大侠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我只是一个杀手。”
“杀手?”
“我身上粘了血,一个人身上粘了不该沾的血,一生都洗不干净,一生都觉得自己是脏的。夜里,我常常闻见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血腥味?”我发现自己是在不由自主的重复着已经书写在我记忆中的台词。
“有血的,”白衣胜雪、不染尘埃的叶焚琴轻声说,“血,在我心里。”
我终于明白了,那些所谓高深莫测的台词事实上是我很多年以前写的武侠小说中的对白。一度我很不愿意提起自己写过那样的对白和小说,以为自己在卖弄着无谓的高深和冷酷。可是今天这个虚拟的叶焚琴在我目前说着我自己写的台词,我却想继续听他说下去。
“一个月以前,我在这里杀了一个人,他叫岳清浊。他是我一生中最尊敬的人之一,这个江湖上少见的英雄,可是我还是杀了他,”叶焚琴说,“现在你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人,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你不是说过么?人杀人,有时候是不得已。”
蓝窗提示说:叶焚琴对你的好感度上升到55了。
我却没觉得怎么高兴,我点头对叶焚琴说:“如果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叶焚琴笑了,春风吹化冰雪般的笑容:“谢谢。”
第五节
潮头互相推动着撞碎在灰色的天空下,如雪的白沫中飞出无数微咸的水丝激扬上天空中,又无奈的化作一场潇潇的雨打湿了我们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