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王吸一口气,抓起了那柄青剑,对着黑剑的剑锋力劈而下。两剑的剑锋交割,只有“嚓”的一声,半截青色的剑身已经钉在了地下。等众人惊觉过来,才明白东海王所赞许的那柄青剑已经断在了黑剑的剑锋上!
东海王对着断剑冷笑一声,将剑抛回了匣中,转手接过了叶素手中的黑剑。
“裂丝娟斩金铁算什么神剑?若是神剑,就该傲视同辈,水火不能侵,凡剑不能伤。庸人!给孤赶出去!”东海王抚剑,忽然大喝一声。
陈崔和那个老者脸色灰暗,不敢多言,被侍卫押出了弹铗馆。
东海王雷霆一喝,堂下一片寂静。他目光生寒,扫了一眼众人,又低头凝视那柄黑剑:“薛剑子,这柄龙文是你的手笔吧?”
“是在下十二年前所铸,”薛剑子俯身拜了一拜。
“你年庚几何?”
“虚度二十八年。”
“那么十二年前你只有十六岁?”
“是。”
“哼!”东海王拍案喝道,“十六岁时你已经铸得出龙文,难道十二年过去,你的本事没有半点长进,反而都忘记了么?”
堂下臣子心惊胆战,不由自主都低下头去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薛剑子躬身又拜了下去:“王上,在下一介白丁,承王爷赏识,不敢不尽全力。只是龙文出炉纯属造化之功,不过是偶然。纵然回到十二年前,依旧用那时的铁英和泉水,在下也未必能重铸一柄龙文。何况邙山泉水已绝,去往乌孙国的商路也断了多年,买不到西域的铁英,在下那位精擅冶铁的朋友又去世七年了,没有他冶铁的手段,在下也难为无米之炊。在下所以弃铁剑而改铸五金之剑,就是为此。”
“当真?”东海王脸上腾起怒色。
“造化之功,非人力所能及。”
东海王鹰目如电,薛剑子恭谨的拜下。静了良久。
“若是造化之功,天授孤神剑,更非人力可夺,”东海王忽然开颜笑道,“乌孙的铁英,邙山的泉水,孤自然派人去找,冶铁的名家天下也不是一人。你为孤铸出神剑,青史上自有你的名字!”
“去吧!”东海王大袖一挥,起身退入了后堂。
堂下臣子拜了一拜,纷纷起身退去,只留下白衣的薛剑子坐在堂中,仿佛在沉思什么,又仿佛只是出神。
王妃段氏稍微留了一步。她所以隔着纱幕看东海王试剑,便是听说了薛剑子的名声,想见识一下这个惊动东海国的人物。可此时透过那层绛纱,薛剑子远不是她所想的那般风采夺人,却是淡淡的有些苍然,有如他自己身上那件汰洗旧了的白袍。
两个侍从进来,抬着将薛剑子移上了肩辇,抬着他出了弹铗馆。段氏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名震东海的剑师,竟然双腿不能行走。
堂前的槿花开放,已经飘落满地。肩辇路过花树旁的时候,薛剑子淡淡的目光落在盛极的繁花上,眸子中空茫茫的一片。
“薛先生,”花树边忽然有人喊他。
薛剑子回过神,才发现刚才被逐出弹铗馆的陈崔和另一个老者正拱手候在那里。薛剑子在肩辇上躬身行礼:“恕在下行走不便。”
“在下今次若是不能问个明白,虽死不能瞑目,”陈崔叹道。
“先生请说。”
“可是分景之术?”
“是。”
陈崔不再说话,长叹一声,长身拜倒下去。薛剑子欠身回礼,示意侍从抬着肩辇远去了。
“崔山何以如此?”那老者看在一边,茫然不解。
“世传周王见西王母佩分景之剑,上元夫人佩流黄择精之剑,乃是谬传。真正的分景之术,是上古铸剑的神术,分景之剑只能是铁剑,成剑的时候剑身自然会有阳文阴缦隐现,所谓流绮星连,浮采泛华,就是说分景之剑。分景之术已经世传多年,世人如今所铸的松文剑,纹理乃是在剑外,而真正分景之术所铸的神剑,松纹冰纹都是在剑内。只有对着灯火方能看出。”
“那崔山你刚才看见的是分景之剑的纹路?”
陈崔叹息:“对着灯火那时,那柄剑就像怒龙开鳞一样,我看见一层层的龙鳞在灯下闪动,简直象是活物,正是正传的分景之术。其人铸剑已夺天地之功,只恐为鬼神所忌,他双腿不能行走,或许正是为此罢。”
“东海竟有此辈?”
陈崔摇头:“可惜此人目光飘忽,只怕毕生的精气都融在了那柄龙文中,若要他再铸出一柄更胜龙文的神剑,或许只能以身殉剑了。”
如果早知道老去是如此的,何不只活二十年。
二
夏蝉在屋外的高树上断断续续的叫着,夜色已深。
白衣儒生坐在扶车上守着熔炉。熊熊炉火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生气。仆役奋力拉动着风箱。焰色由红变黄,进而变得白亮,煅烧中的剑坯也终于透出了融融的红光。薛剑子凝视着炉火中煅烧的剑坯,神情漠然,看不出是喜是忧。
工造府在东海城南,薛剑子的“煅意居”却在城外的山边。东海王也曾赐下宅邸和仆役,但是薛剑子都推辞了,只说城外的山溪环绕的一个小镇乃是地气所钟,周围的山形如同鼎炉,夜来隐然有白气冲天,最适合铸剑。于是东海王便买下了小镇西南的一个院子给他。
薛剑子静静的住在院子里,身边只有东海王赐给的一名仆役。仆役是个哑巴,整天只能咿咿呀呀,薛剑子倒是不以为意。他平日里除了锻铁,就是捧着一卷古本,默默的坐在院子里看一树槿花,每年七八月间的时候,他常常从早上一直看到日落,再默默的回到煅炉边。
槿花开谢,已经五度。
薛剑子五年间铸出长玉、丹阳、龟玄、秋络、青池五柄宝剑。最初的一柄“长玉”出炉的时候,东海国数十名剑师相剑,自觉望尘莫及,于是一起辞去。而其后的四柄,更是陆斩犀革水断长蛟的利器,可是东海王依然不满意,只因为这五柄利剑还胜不过薛剑子十六岁那年铸出的“龙文”。
在东海国,薛剑子已有“天匠”之名,而十六岁时铸龙文的薛剑子只怕是天外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