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剑师(1)

一

长剑呈在了东海王的案上,衬着猩红的蜀锦,剑光内蕴,仿佛一条青冰。凝神看剑的东海王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怕被剑光伤了眸子。

剑长三尺二寸,阔不及寸半,剑脊仅厚四分。剑柄缠着青鲨皮,剑锷上则嵌了一枚温润的山玄玉,正是上士佩剑的格局,淡雅温润之余,别有一股书卷气。

东海王一手自木匣中提起长剑,一手自王妃段氏的手上取过一张丝帕,顺着剑身缓缓擦拭。就这么随手一抹,半张帕子娓娓飘落在案上,帕子角上晕染的一朵牡丹也齐齐分做了两半。

“恭喜殿下又得宝剑!”纱幕后的段氏起身盈盈一拜。

东海王并无喜色,只挥手道:“熄灯。”

侍卫们灭去了灯火,弹铗馆中只剩窗外透进的月光照明。一片黑暗中,堂下众人看见东海王须眉都被映得碧绿,缥缈的碧光正是来自他掌中的青剑。剑在青光中朦胧起来,说不清是真是幻,仿佛一道淡淡的青气。东海王手腕一振,青光就弥漫在桌案上方,经久方才逝去。

“点灯,”东海王道。

灯火重又燃起,东海王将剑重新放回木匣中。剑落在匣中的一刻,轰然一声,岸上那只用作笔架的铜铸天禄横腰断为两截!

堂下一片赞叹之声。那只铜铸天禄的腰身足有手腕粗细,东海王不过微微振腕,就把它分作两截,新铸的剑果然是断金切玉的名器了。东海国的臣子们交头接耳之际,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下首的白衣儒生。堂下数十人,只有他不动声色,双手按着膝盖,垂首跪坐在那里。

东海王微微点头:“你们也来看看。”

堂下两名老者伏在坐席上拜了一拜,这才小步上前,一个拾起半截铜兽和半张丝帕,一个小心翼翼的拈起了青剑。拿到铜兽和丝帕的老者凝神检视断口,而拿剑的老者就着烛光端详剑身,又轻扣长剑去听声音。两人神色凝重,偷偷瞥了那白衣儒生一眼,忍不住就在东海王案前低声问答。

东海王也不呵斥,饮了一口米酒,冷眼看着两人。

“恭喜王上,果真是宝剑啊!”持剑的老者终于回过神来,战战兢兢的跪下,双手奉剑过顶。

“陈崔相剑一生,所见的宝剑,这柄当列为第一品!”另一名老者也急忙跪了下去。

“第一品?怎么说?”

名叫陈崔的老者叩首道:“禀王上,此剑用的是古法,并非是寻常的铁剑,而是以铜英锡精等五金融合,也并非是锻打而成,而是古法铸造。此剑剑刃青气大盛,是锡精之色,锡主刚强,所以剑刃极其锐利,裂丝娟斩金铁,剑刃不见半分卷曲。而剑脊青气转淡,是铜英之色,铜主柔韧,所以剑身不易折断。刚柔并济水火一炉,堪称造化神功,纵然上古神剑,不过如此而已。”

“那此剑的青光又是为何?”东海王沉声问道。

“是磷光,”两个老人面面相觑的时候,下首的白衣儒生躬身答道,“臣下铸剑之时,加入了些许磷石,所以此剑夜间光照十步,鬼魅辟易。”

“光照十步,鬼魅辟易?好!”东海王击掌喝道,“赏!”

话音落,内宫使女已经鱼贯而上,手中所捧的漆盘上,陈列著名贵的丝帛、珠玉和器皿。这些赏赐一一呈在那白衣儒生的面前,珠光宝气,粲然夺目,左右出身于那些名门望族的臣子都心生妒忌。这笔赏赐,只怕不下三五千金,纵然第一等的军功,赏赐也不会更高了。如此重赏一个剑师,也可见东海王对神剑的渴求。

上古有传,宝剑乃是神物,夺天地之造化,神魂自生,非至德至福之人不能佩戴。楚王无道,神剑湛卢就自行跃入江中遁走。此时皇帝痴呆,不能统御诸王,贾后又死在车骑将军赵王司马伦的叛乱中。谁都看得出天下无主,正是强雄夺位的良机,司马氏的诸王都存了篡位夺权的野心。东海王司马越割据山东,也是一方霸主,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东海王年轻时候就以剑术闻名,酷爱收集天下名剑宝刀,生平的遗憾是库中还没有堪称“神物”的名剑。前年又有方士游说东海王,说汉是火德,魏文帝定都雒阳,是以水德代替火德,晋乃是继承魏国的国祚,所以是木德。如今天下大乱,宗室诸王应当奋发而起,改立新朝,所谓“金克木”,当以金德取代木德,若是能得神剑,便是天命钟于东海国,必定取得天下。是以东海王招揽四方剑师,以求铸造勘比上古神剑的宝剑,而名叫薛剑子的白衣儒生就是那时被召进了东海国的工造府。

“谢王上,”薛剑子面沉若水,只是端坐在席上略微躬身,算是行礼致谢了。

“这些宫人,孤也赐给你。孤知道你年长无妻,只要你尽心为孤铸剑,便是宗室诸王的供养,孤也给你!”

堂下东海国的臣子微微变色。此时的东海王自己不过是宗室诸王之一,却声称要给薛剑子以宗室诸王的供养,自然是要夺取天下自己称帝。如此坦然说给一个剑师听,可见东海王心中已经把他看作了重臣。

薛剑子并没看那些妖娆绝色的宫人,又躬身道:“在下素来贫贱,不堪宫人侍侯,还请王上收回成命。”

东海王微微点头,挥手令那几个宫人退下,又自匣中拈起那柄长剑端详。

“不过……”东海王眼光一扫众人,忽然道。

堂下重归寂静。臣子们知道东海王生性喜怒无常,有时由笑而怒,忽然就变了脸色。所以这声“不过”仿佛平地而闻惊雷,一时间臣子们端正坐态,都不敢出声。

“取龙文来!”东海王喝道。

几名侍卫急忙下去,片刻回来,手中已经捧了一只木匣,和盛青剑的木匣一般无二。木匣打开,里面赫然是另一柄剑,三尺有余,黯淡无锋,似乎只是一柄寻常的铁剑。可这柄剑同样衬着华贵的蜀锦,而周围竟还散放这十二粒明珠。

东海王捧出那柄铁剑,对陈崔道:“这柄剑你也看看。”

陈崔小心的接下了剑,心里忐忑不安。他相剑数十年,远看剑色也能够揣摩出七八分,这柄剑光芒不显,剑刃微有缺损,形式更说不上优雅,连下士佩剑的格局也说不上,恐怕只有市井布衣才会佩戴这样的剑,放在寻常铁匠铺子中,不过是二三十两银子。可偏偏衬着剑的十二粒明珠让他深知此剑在东海王心中的地位。民间所传有一种五鬼搬运之术,能够御使小鬼偷窃珍宝。所以家中若有什么至宝,就要以其他宝物相衬,俗称“买鬼钱”,用来贿赂被差遣来的小鬼。而这柄剑的买鬼钱是十二粒圆润的明珠,剑的身价简直难以想象。

剑入手极沉,陈崔屈指弹剑,只有一声极短促的低鸣,陈崔更加惶恐,他平生还未听过这样的剑鸣,而且以他的眼力,也只看见剑身暗黑一片,只是隐约知道是柄铁剑,再也看不出其他。

“哼!”东海王看他面有难色,一声冷笑,一把夺回了剑。他手一挥,剑锋定在陈崔的眉心上。

陈崔一生相剑,也曾练过十几年剑术,可是东海王夺剑挥剑,剑尖距离陈崔的眉心不过一分的距离,陈崔连闪避的机会都没有。

“王上……”陈崔浑身冷汗。

“就着灯火看看,”东海王神情冷淡,只是移过案上的烛火,放在了剑锷边。这样陈崔正好可以顺着剑脊看向了烛火。

陈崔忽然间瞪大了眼睛,惊讶之下,他不顾剑尖在眉,不顾一切就要凑前去看个究竟。

“崔山!”与他同来的老者看他神色有异,急忙拉了他一把,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崔山!”那老者叫着陈崔的字,大惊失色。他知道陈崔相剑之术远过于他,他平生所得的名剑,陈崔一看一扣,连来历都说得出来。可是那柄剑在灯火前看不知有什么异状,竟让陈崔如此失态。刚才几乎是死里逃生,陈崔却还是没回过神来,只是呆呆看着那柄剑。

东海王冷笑:“这般的学识,也敢相神剑么?叶素!”

东海王身后名叫叶素的年轻侍卫上前一步,东海王一手将那柄黑剑抛给了叶素,喝道:“拿好!”

叶素不敢怠慢,双手握剑,横剑在身侧,坚定如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