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长柯面无表情看了方觉晓一眼,方觉晓也不动声色的回视一眼,两人均是微微一笑侧过头去。只听范长柯转头朝屋外大喝道:“给方捕头备马!”
他回身拱手道:“请稍候,让我安排一下府里的事务。”
两人说话间,一个清秀文质的中年书生已经悄悄进了正厅,他只随意看了方觉晓和范长柯各一眼,就静静的退在一边,非但不说话,好象还根本不留心一样,扭头默默看着窗外。
范长柯对他道:“晚枫,来见过方捕头。”
那书生才转过头来,整整衣衫,上前几步缓缓一揖道:“在下苏晚枫,久闻大名,幸会。在下昨日方从京里赶回来,凑巧能够见到方捕头,果真英雄年少。”他举止谈吐之中,谦恭文雅有过,却总嫌精神不足。
方觉晓的眉锋难以觉察的动了一下,随即道:“‘文冠东南一枝笔’苏先生,方某早有耳闻,今日得见,缘分不浅。在下有个朋友对苏先生‘旧梦帖’中笔法非常喜欢,可惜一直无缘相见,觉晓有幸一见,改天当向先生讨教一下书法。”
苏晚枫漫不经心的道:“有机会一定向方捕头请教。”说完转身向范长柯恭恭敬敬的道:“岳丈此次远行,不知有何嘱咐?”
范长柯哈哈笑道:“有你这个智囊帮助天霄,我还能嘱咐什么?只是请京里准铸三十门大连珠炮的事情,你还要多多上心,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视。秀儿已有身孕,你要多花时间陪她才是。”
苏晚枫深深一躬,低声道:“是。”
范长柯却挑起眉头道:“要多花时间陪秀儿,嗯?”
苏晚枫提高声音应道:“孩儿知道。”
范长柯哈哈大笑,随手拍拍他的肩膀,对方觉晓道:“方捕头,请。”
方觉晓退一步道:“范先生请。”
两人正待举步,一个锦衣翠饰的美貌少妇带着几个丫头,远远的过来了,脸上隐隐有些怒意,只是尚未发作而已。进得厅里来,冲范长柯微微一福道:“爹,我来找晚枫。”
“有何急事么?”范长柯问道。
少妇扁扁嘴,有些撒娇的样子道:“他要是不把那个小鬼头找出来,我今天就和他没完了。”
“住口!”范长柯喝骂道,“刑部方捕头在这里与我们商谈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找个孩子这样的小事,来叫嚷什么,爹平素是怎么教你的?”
少妇似乎有些委屈,又有点畏惧,看见方觉晓在一旁,屈膝行礼道:“见过方捕头。”
方觉晓拱手道:“见过夫人。”
他话音刚落,苏晚枫忽然插进来道:“怀儿又怎么了?”
少妇恨恨的说:“早来毫无缘由的闯进我屋子里,这还罢了,既然把我作嫁妆的紫玉双蝶钗抢走了,你定要帮我找出他来。”
苏晚枫轻声道:“委屈夫人了。我这就去找他。”
他还没走,一个粗壮的仆妇已经扯着一个浑身上下脏得和泥猴一样的孩子走了进来,孩子约莫十三四岁大小,进了厅里,顿时坐倒在地上,放声大哭,就着大哭的势头,还在地上左右打滚。方觉晓看了,把眼光转向范长柯,也不说话。
范长柯苦笑一声道:“晚枫当年去南方,见这孩子双亲都给倭寇杀害,收养了他。谁知道养了几年,才发现原来是个傻子,十几岁了还不晓事,不是晚枫细心,早死了不知多少时间了,也是晚枫的功德,可惜小女自幼娇惯,见了他就头痛。唉,九妈,带他下去洗个澡,把那钗找出来便罢了,别难为孩子。”
九妈是那个高壮的仆妇,对范长柯道:“老爷,这小家伙太不老实,谁和我一起去才好。”范长柯看看几个丫头道:“谁去帮九妈一把?”几个丫头居然一个也不说话。
范长柯冷冷的哼了一声道:“玉兰儿,你和九妈去!”
那个叫玉兰儿的丫鬟怯生生的看看小姐的脸色,九妈已经提起那个孩子,怕他身上的泥脏了自己的衣服,唤那个叫玉兰儿的小丫鬟下去了。
范长柯也不管女儿,对方觉晓道:“上路罢。”
回视一眼苏晚枫,见他一动不动,躬身静立在那里,他抬起眼来,只见方觉晓也是回头看着他,两人各笑了一下,和袁重七出府去了。
四月初三,“江淮快意刀”卓梦航的生日。夜,淮南卓府诺大的园子,静悄悄的了无人声。日间,卓家的家主卓梦航已经把一干丫头和亲戚都遣回了乡下。卓家是小族,人丁本不旺,但是也颇有几个好手,大都知道有倭寇要来寻仇,都愿意留下和卓梦航一起与倭寇一战。卓梦航总是摇头道:“倭寇来势凶猛,甲贺谷中人,刀法阴戾可怕,我和小冲在此,进可一战,退也可逃走,人多了,要互相救护反而麻烦。”
卓家中卓梦航本人和他的首徒卓冲确实是前两位的高手,卓冲年纪尚幼,是卓梦航从府外捡回来的孤儿,但是根骨极佳,卓梦航无家室子嗣,对其宠爱有加,亲授上乘武功,不几年已经是卓家第二的人物,众人无不佩服卓梦航的眼光,有这样一个徒弟,来日中兴卓家当不是难事。以这两个人,即使不敌,逃走也当没有困难,而且卓梦航性子古怪,自己定下的事别人劝也无用,所以整个卓府就只剩下师徒两人。
四月的天气已经是暖意洋洋,夜里也并不寒冷,可提刀立于灯下的卓冲全身崩得和一张硬弓一样,汗,不由自主把内衫浸湿了。夜风吹在身上,激凌凌打了个寒战。他毕竟年幼,这样的大战前所未有,免不了慌张。
灯影里,卓梦航轻声问道:“小冲,你莫非害怕么?”
卓冲摇头道:“不是,风有点冷。”
卓梦航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太小了,没事的,不必慌张了,坐下来歇歇罢。”
卓冲倔强的摇摇头说:“我在这里警戒,师傅你休息一下吧。”
卓梦航坐在榻上,轻轻伸手抚了抚卓冲的臂膀,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又叹了口气。
夜更深了,风从树间过,卓梦航站起身来,负手眺望窗外,怅然若失。
这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从窗下传来道:“世侄好胆略!”
话音未落,范长柯如同一只灰鹤,从窗户轻轻飘进了房里,一个黑衣的青年也在窗外三四丈远的地方现了身。同时,房门轻轻开处,一个铁色衫子腰系长剑的高挑青年也进了来,冲卓梦航稍稍拱手。
范长柯大笑一声道:“世侄不必叹息,今夜我们不过五个人,却有名振天下的铁衣神捕在此,定叫倭寇有来无回!”随手一指方觉晓。
卓梦航见范长柯凌空而现,大吃了一惊,退后几步才稍稍定了下来,双手颤着行礼问道:“范叔叔怎么到得淮南来?”
范长柯摇头道:“世侄是个痴情人,那么大的事情也不叫长辈知道,你的事情我已经知了。我和方捕头连夜奔驰,已经到了一日,只是怕倭寇知晓才住在城外,今夜忽然前来,就是帮世侄了却这段恨事。”
“女子?”他冷笑一声道,“世侄,仁心不可过重,否则必为妇人之仁,他且看看倭寇残杀一村老少的情形,你便该当明白,倭寇就是倭寇。不能为了一念之仁,坏了无辜百姓的命!不过一刀而已,把她诱进屋来,一刀便都断了。她带来那些人,我和方捕头在院子里,阿七在屋后,包管一个不剩。”
他扬声道:“你不杀她,她便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