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儿女心事谁可怜(2)

三月二九,洛阳正是暖日当空的好天气,可是中原武林第一大家“算天府”中却阴沉的可怕。

算天府少主人,“算天遗策”范长柯的侄儿范天霄连夜传下算天府印信“九九筹”,一夜之间召集了“十三世家”中几乎所有的家主和与算天府共进退生死的十余个门派的掌门,共商大事。这件大事,便是朝廷派了第七个刑部大捕头来算天府查司马正一案,而且,此次前来的,是方觉晓,铁衣神捕方觉晓。平时大呼小叫的豪侠们此时居然都缄口不言,任凭范天霄剖析此事的厉害,坐满“梦算水阁”的人都是一个装哑巴,毕竟朝廷可不是轻易能得罪的。连派七个大捕头查这一桩案子,摆明了是对这“七义舍身盟”的不放心,否则,怎么福建死的人,却总是直奔洛阳来查案?武林中人本来和朝廷就有间隙,要是一个不谨慎惹恼了朝廷,武林中人少不得又是给贴在满街的告示上,天涯海角的给衙役们追捕。所以小门派,小家族的头脑们干脆把一切一把推给了算天府这样的世家,各善其身。

范天霄倒也不是寻常人物,修养到了极高的境界,看得如此,也不多费唇舌,呼童儿上了茶,一口一口的抿,只看各人有何话说。

终于,算天府的世交,开封李家的大爷李洞屏忍不住了,李洞屏本是粗人,性子急躁,又与范家家主范长柯是生死之交,看着这满屋子的闷葫芦,心中一口气憋不住,扬手狠狠拍了一下面前的案台,上等紫檀的桌面顿时给他“开山大手印”拍的粉碎。他大喝一声道:“都哑了不成,老子们拼死拼活,为了他家的江山,却今天这个来查,明朝那个来探,便如我们是在作贼一般,难道天下便没有是非么?”

范天霄兀自冷笑了一下,听得他对朝廷不敬也不多言,把头转向了东首的昆仑掌门余空子。余空子是这里身份最尊的人物,他开口比旁人开口自然是强了不知多少。范天霄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立时便转眼看余空子,只要余空子表示不以朝廷之意为念,继续尊范家为中原武林魁首,这查案一事,便不会动了中原武林的军心,抗倭的大局也不会毁于一旦。

偏生余空子虽然乃飘逸有道之士,人却极为朴实,也不顾忌什么大局,只是有一句说一句。他本也理会得韬隐之术,但是一见范天霄看他,立时便忍不住道:“可是接连六个刑部名捕头都是方接手此案,就为人暗杀,激动朝廷,也不是意外之事。”

本来几个门派见李家的声势已经是跟定了算天府,就预备顺竿而上表示继续以范家为尊罢了。本来倒也没人相信朝廷会真的为这件事动了抗倭的大计,“七义舍身盟”也断然不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如今听了余空子一番话,都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时间,水阁里又静下去,连一尾鱼儿在水阁外的池塘里翻了个水花也听的一清二楚。

范天霄心里隐隐发怒,眉头狠狠地收了起来,正待说话。只听得一声大笑远远传来,开始笑时时候,浑厚悠长,尚在远处,待到笑声将尽,一个雪白长髯,灰布短靠的老者已经立在了水阁门前,人虽老,一股逼人的英气却随老者而来。也不用去看他腰剑三指宽的“卦剑”,即使没见过他的人都能猜得出,他就是中原武林世家中的第一人,“算天遗策”范长柯!除了他,洛阳范府里,又有何人有这般气势风采?

范长柯五十开外,一身短打,灰尘扑面,分明是远道而来,可是丝毫不见疲惫之相,站在那里稳得和钉在地下一样。也不说话,双眼四面一顾,方才抱拳长笑道:“有劳各位,小老儿要事在身,刚自福建赶来,来晚一步,劳大家久等了!”

未等他说完,刚见他一抱拳,满屋子的人都忙不迭的站了起来,慌慌张张的抱拳为礼。几个人身有硬功,起身太急,一动之下居然连身下的椅子都裂成碎木!只见满屋子的人都双手抱拳,也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范长柯笑一声,摘下腰间长剑远远的扔给范天霄,长剑方出手,已经几个大步迈上,此时范天霄早让过一旁,他刚接下范长柯扔来的“卦剑”,范长柯已经稳稳的坐在了他刚才的那张主座上。然后他缓缓挥手道:“几个月不见,大家都生份了不成?请坐!”

于是,几个掌门人带头,大家才纷纷坐下。

范长柯面无喜怒,等到大家纷纷坐下,才道:“姑且不论其他,此行范某有个好消息带给诸位!”

满座都摒息静气,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无一例外的注视着范长柯。范长柯的大手也是一拍桌面,声音虽然响亮,桌子却完好无损,只听到他大声道:“半年前领二十七个东洋武士在南京郊外杀我无辜百姓九百七十三人,淫我良家女子一百四十四人的东瀛恶贼早川龟太郎,已为老夫一行十七人擒得,斩于南京郊外七里阎家村,以其污血祭了我无辜冤魂”,他猛然提声大喝道:“阿九,拿那贼人的首级来!”

水阁外,一个黑衣冷面的青年扬手一挥,一个白布的包袱给他笔直的“抛”向范长柯手中,范长柯也不接,探手取过范天霄手中的卦剑,顺手一划,卦剑还鞘,包袱已经给他振了开去。白布在空中散开,一颗人头溜溜的打了几个滚,滚到了余空子脚下。余空子也不含糊,抓起那首级的头发,一双利眼盯着人头看了片刻,也是大笑一声道:“屠戮我贫弱百姓之时,你可想到也有今日?”眉间怒意大盛,一脚把那颗首级踢飞上天,此时,众人都已看清,这颗头正是令江湖中武人们恨得咬牙切齿,求多年而不得的早川龟太郎的人头。座中有人有亲人朋友在南京遭其毒害,顿时悲恨交集,双目通红如血。而满座之中,只言片语也听不见。

人头还未落地,范长柯大喝一声,扬眉吐气,凌空出掌,一股霸道雄沛的内力破风离掌而出,相隔数尺,竟然在半空把那颗人头打得血肉模糊,直飞出去,落在水阁外的池塘中。只听得“咚”的一声,那个黑衣的青年阿七已经扔下一块大石,刚好把人头压在水底,只有几个水泡飘飘的冒了上来。

范长柯冷冷的道:“好一个‘屠戮我贫弱百姓之时,你可想到也有今日?’”

范长柯忽然转身,平静的对余空子道:“有朝一日老夫能取倭寇首级填满这池子,一定请余真人在这水阁中痛饮!”

余空子深吸一口气,凛然而立,他个头虽矮,扬身而立的时候却果真是名家风范,叱吒风云的姿态。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只见他缓缓抱起双拳道:“昆仑派不才,愿随算天府共当此难,靖我中原。也让老夫有机会早一日与范大侠同饮美酒,把盏一谈!”

范长柯抖了抖眉锋,嘴角微有一缕笑意,也不答话,静静的扫视当场。只见他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都惶恐的站起身来,手忙脚乱的行礼,正如他初进水阁时一般。只是纷纷加了一句话,“愿为讨贼前驱”,“唯先生马首是瞻”,“愿领先生号令”,“愿随大侠同赴国难”,等等,不一而足。

范长柯依旧是不答话,把满屋子人晾在那里,不知是坐是立。

良久才听得他仰天一声长啸,继而纵声大笑,声若雷霆霹雳,瓦间的泥灰给他的笑声振得簌簌直落。他的眼光似乎在这瞬息之间,锐利了好几倍,炯炯的环顾四周道:“我中华缺的,本不是男儿!”

他回过身去,一声轻叹,而后笑问范天霄道:“方捕头大驾难道还没有到得洛阳?”

“徐州严将军传信,计算行程,不出大事,明日方捕头便可到洛阳了。”范天霄道。

“是么?”范长柯笑问道,“严将军于我算天府真乃良助啊。”

他转过身坐下,一边理着胡子,一边摇头道:“方捕头若还有一日之遥,那昨夜在我们洛阳城中凌风落日楼上,是何人摆酒请过往武林中人呢?”

范天霄茫然不知所云,抬头看看四周,也是一片茫然神色。

范长柯笑道:“天霄的消息可也来的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