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个黑衣的青年阿七踏进水阁,躬身道:“昨夜在下和老爷子从福建刚回的城,凌风落日上有人摆酒,请过往武林中人饮酒。是个二十余岁,三十又不到的男子。建威武馆邵老侠客要请朋友喝酒,见落日楼顶三层居然一个空位也没有,动了火气,那人也不服软,双方动上了手,那人只用一根尾指点在了邵大侠的眉心,邵大侠口服心服,居然带着朋友一起与那人饮酒……”
他说道这里,范天霄心头一惊,他插嘴问道:“是方觉晓?他用的是什么武功?”
阿七摇头说:“是他。他手法太快,我未曾看清。”
范天霄不语,心头惊恐更甚,范长柯因为事务繁忙,一生就只有两个弟子,他范天霄乃范长柯侄儿,也是弟子之一,而另一个,就是这寡言少语的黑衣青年袁重七。范长柯强将手下,自无弱兵,袁重七晚他十三年学艺,可是天资之好,武功之强已经隐然逼他而来。可是这个捕头以一只尾指使出的武功,居然快到了袁重七都看不清楚的地步!设想这样的人若是对手,对阵之时,恐怕茫然间便作了剑下亡魂。
范长柯见他脸色阴晴不定,轻笑了一下道:“是剑法!那一剑,我也只是刚刚能看出来,当真是世间不该有的剑法!”说这话的时候,连范长柯的脸色也有些灰暗,想来那一指,恐怕非但点在了邵大侠的眉间,也一并点在了范长柯的心里!
阿七见范长柯不再说话,接道:“我和师傅刚巧路过落日楼,听见楼上人声鼎沸……”
方说到这里,范长柯打断了他道:“我就和他去喝酒!”
他微笑着四顾周围,随口问道:“各位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与他喝酒?”
座中一个大汉道:“想来范大侠大人大量,不介意刑部那些小肚鸡肠,礼数上不想亏欠他罢?”
范长柯微笑不语。
余空子抚掌大笑道:“范先生和他喝酒,就是想和他喝酒就是了,要什么理由?”
范长柯也是一声大笑道:“余真人果真好快的嘴,好快的心!我和他喝酒,便是想和他喝酒,要什么理由么?范长柯一生又几曾为了应酬面子与人纠缠?”
笑声方停,他又问道:“可有人知道方捕头为何有此雅兴在落日楼设宴?”
有了刚才的教训,水阁里的人都你看我,我看你,只是不说。
还是范天霄道:“想来是探听我们算天府的消息了?”
范长柯微微点头道:“不错,此时他已经如愿以偿了,好一个方觉晓,他本不该是个官府中人!”
范天霄道:“恐怕不然吧,江湖传闻多有空穴来风,就算身在洛阳的武林人士,又哪能分出真假?我算天府的消息又怎么可以给人在一夜之间探的出来?”
范长柯苦笑一声道:“可是那些消息都是我告诉他的!”
范天霄一惊道:“叔父,你……”
范长柯还是苦笑道:“身在江湖中,哪里有多少事情瞒的住人?以方觉晓那双耳朵,听那满满一楼江湖客聊上一夜大天,恐怕连我房里藏多少金银都估算的出来呢!我又何苦不送他个人情算了?”
他一振长须又道:“其心正,其人正,我可没有什么怕他知道的事情!”
这句话说来淡淡,在场的人却都是肃然,余空子不禁向范长柯一拱手,也不言语。
才说到这里,范长柯忽然抬头道:“来的好快!阿七啊,方捕头是不是认出我们了?怎么我们刚出落日楼,他就追上来了?”
袁重七一愣,用疑惑且犀利的眼光在人群里仔细的扫了一遍,似未发现方觉晓藏在其中,便又把目光转回了范长柯。
范长柯哈哈笑道:“阿七,阿七,识人之术,你还是不如你师兄,方大捕头难道是偷偷摸摸的人么?你且仔细听听,马五伯是不是正往这里跑来?”
话音没落,一个跌跌撞撞的老头儿直冲进了水阁,手持一只名刺大喘着气道:“老爷,老爷……”正是算天府看门的老家人马五。
范长柯笑笑挥手道:“回去歇着罢,我知道了。老爷,老爷,老虎来了么?”
他转头对范天霄道:“天霄,迎客!”说着已经走到了人群里,他衣饰平常,就和一般的江湖人没什么区别。如此一举,分明是不想见方觉晓。范天霄也不多说,着了外袍,出了水阁,躬身静立,不一时,铁衣铁剑的方觉晓已经到了门口。范天霄心里暗暗诧异,这名满天下的刑部第一神捕居然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淡淡的年青人,甚至还有几分文秀。刑部的大捕头他也见过不少,可是方觉晓身上即没有赵七公子的豪迈奔放,也没有马存真的敏锐精干。方觉晓的身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没有一样!自负识人之术少人能及的范天霄心里不由的一阵茫然,但是他也不多看,只是低头拱手道:“恭迎方捕头。”
方觉晓有些低沉的嗓音传来道:“有劳范公子久候!”
范天霄这才一抬头,他眼睛一抬,就遇见了方觉晓的眸子,于是一道寒气从他后腰忽然窜上了脑间,背脊一根冰线一样,一股忽如其来令人战栗的寒冷让他差点儿打了个寒噤。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方觉晓的眼睛丝毫也不凶煞,只是有一股冷冷的寒焰在他瞳子深处寂寂的燃烧一样,好犀利的一双眼睛!
方觉晓唯一和别人不一样的,就只有这双眼睛。范天霄被他的眼光灼了一下。
他连忙一抱拳,双手用力紧握,止住了快忍不住的颤抖,道:“今日家中邀了几位亲朋,请进屋一坐。”
方觉晓迈进水阁里,回首对范天霄微微一笑道:“打搅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