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退一步就是天堂

蒲公英 解嬿嬿 第2页,共2页

手指轻轻刮着汪博深的脸颊。

“瞧你一脸正气的样子,一副天之骄子的派头,你喜欢我吗?是的,你喜欢,但是你肯定无法接受我是——”

“不要说了!”汪博深一把抓住夏冰的手,“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但那又怎么样!”他又气又怜惜地看着她,“我不在乎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我在乎的是我眼里真真实实看到的你,不要拿自己的伤痛来开玩笑,让自己痛苦很高兴吗?我只是希望你快乐,我只是想要成为你的朋友,为什么你要把所有关心你的人推得远远的,难道一个人孤独终老就是你想要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万念俱灰,难道除了爱情你的人生没有别的追求了?”

汪博深举起酒杯,狠狠地注满酒:“你想喝?想醉?好,我陪你!”

酒杯举到唇边,却被夏冰拦下。

“不要。”夏冰看着,眼神不再是冷漠的。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你有朋友,记得吗?我希望你快乐。”汪博深看着她。

“是吗?”夏冰笑了,眼眶含着眼泪,“今天的我真是多愁善感啊!”

“好吧,我们吃蛋糕,庆祝我的又一次新生!”她眨着眼,试图把眼泪眨干,“十年了,没人为我庆祝过生日,谁会记得呢?”

“那么,我是十年来的第一个,真够幸运的!”汪博深笑着,他多希望自己每年都有这样的机会。

突然夏冰投进博深的怀里,伏在他的肩上轻声抽泣。博深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肩,心中油然而起一种喜悦感,她终于不再排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想哭就哭,把所有的不开心都用泪水蒸发掉,哭完之后,让一切雨过天晴好吗?”他轻轻说着。

夏冰抬起头,破涕而笑,冰冷的心此刻才终于有了温度。

“不先许愿吗?”看她吹灭蜡烛,他阻止。

“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许了也是白许。”夏冰无奈地笑了笑。

“我相信只要心诚意恳,愿望一定能够实现。你不许,我代你许。”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张开,“许了,吹吧。”

看着博深真诚的面容,夏冰内心盈满感动,她知道他对她的全部心意,如果可以选择,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爱上的是眼前的人。

唉,命运……

“别对我太好,我这个人没良心,不会领情。”夏冰看着他,在告诫他,也在告诫自己。

“你用不着领我的情,知道就行了。”博深一笑。

他希望的,不是她领情,能够这样谈笑相对,他满足了。

“你真的打算让他走?你考虑清楚没有?”永希坐在夏雪床头,惊讶地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却异常坚决的好友。

“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压力好大,好辛苦!每次他看着窗外想得出神,我就会想,他一定是在想冰了。每晚跟他同睡一床,我也会想,他做梦的时候,一定是跟冰在一起。我快受不了啦!我快崩溃啦!永希!!”

夏雪痛苦地抱着头,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够失忆,忘记程灏,忘记他们曾经那样相爱。

生日那天的争执之后,夏雪大病一场。虽然程灏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但是两人之间始终有着一层隔阂。夏雪决定,与其痛苦,不如成全他们。

“你别胡思乱想!我看着你们认识,看着你们相爱,看着你们结婚,看着小彤出生。一直以来,他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和小彤,你不是常常对我说,能够有这么一个丈夫,是你几生修来的福气吗?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喔!他的记忆一定能够恢复过来的。”永希安慰着。

“我快发疯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那么,小彤呢?她能够接受失去她爸爸吗?”

夏雪怔住了,小彤确实是她最大的挂虑,她对程灏如此依恋,能够接受爸爸离开的现实吗?

“长痛不如短痛。”她长叹一声。

“小彤从秋千上摔下来的时候,我害怕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看着她哭个不停,我的心好疼,情愿摔着的是我,我责怪我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看着她,又担心她会受重伤……这种感觉,就是父爱吧?回到台北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对小彤的爱。”

夜晚,程灏陪在夏雪床边,帮她梳理着长发。自从上次夏雪负气出走以后,他内疚了很久,并告诉自己一定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这几天,他天天陪着女儿,渐渐地开始找到做父亲的感觉。

“小彤是你的女儿,她身上流着的是你的血。血浓于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她的爸爸,她永远是你的女儿。你们的关系是一生一世的。”夏雪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

“是的!所以,你也别再担心什么了,我……”

“我跟小彤不一样。”夏雪打断他,“我和你的关系,不是血缘关系。爱情,本来就不一定天长地久。就算你没有失忆,也不保证我们能够相爱到老。”她笑了笑,似乎想通了。

程灏看着雪,在思索着她话里的意思。

“给你。”夏雪拿起一直放在床头的白信封。

程灏诧异地接过:“这是什么?”

“去大连的机票。我的是双程的,你的是单程的。”

“我不明白。”程灏愕然到。

夏雪认真地看着丈夫仿佛想把他的样子牢牢记住,“你回大连去吧,我跟你一起去,我要亲自把你送回冰的身边。”

“不可以!我不走!!”程灏激烈地站起来,烦躁地在室内踱着步。

“我已经决定退出这段三角关系。我心里清楚,你很爱冰,她也很爱你。我不怪你们,这是天意。在你重伤垂死的时候,她救了你,在你举目无亲,最恐惧不安,不知该如何活下去的时候,她在你的身边,帮助你,鼓励你,你爱她,是理所当然的——”

“够了!别说了!我说过好多次了,我不会走!我会留在你和小彤身边!我会对你们负责任!”程灏激动地打断她。

夏雪也不由提高音量:“我也说过好多次了,我不要你对我负责任!我要的不是责任,是你的爱!可是,你已经无法再爱我啦!!我不要跟你同床异梦,我不要一个像陌生人一样的丈夫!你懂吗?!你懂吗?!”

终于她不可遏制地痛哭了,她以为自己能够冷静地面对一切,她以为自己做了整整几天的心理建设可以撑住任何场面,但最终她还是脆弱地哭了。

离开的那天,台北下着雨,这让程灏想起大连的雨季。在夏雪的坚持下,他们把小彤和向晴托付给永希照料,两人一起回大连。

想到就要见到夏冰,程灏内心波涛汹涌,他连梦中都这样渴望,可真的能够见面却让他顾虑重重。不管夏雪如何豁达,他无法不顾自己的责任。

“你知道我刚才在小彤耳边说了些什么吗?”去机场的路上程灏这样告诉夏雪,“三个字:‘我保证’,我答应她很快就会回来。这次去大连,只是出于你的坚持。”

“难道,你就不想见见她?不想知道你离开她以后,她过得怎么样?”夏雪转头认真地看他。

程灏转头看窗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我一直很内疚,当初我不顾你和她的心情求你和我走,致使你不告而别,我想我和你都深深伤害了她!”

“她会没事的。”程灏看着自己的手,抚摸着褪去戒指的痕迹,那之后尽管夏雪把他俩的结婚戒指交给他,他却始终没有带上去,仿佛那样便是彻底的背叛,“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我走了,她还是会好好活下去的。”

“别小看我,我也是个很坚强的女人,你走了,我还是会好好活下去的。小彤也一样。”

雪用少有的倔强眼神看着程灏。

汪博深的开导和陪伴似乎使夏冰走出了阴影,虽然她依然不快乐,依然寂寞,但至少她开始接受别人的关怀。

下午,博深要她请半天假说是带她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当她好奇地跟随他去之后,发现这个家伙竟然带她来到蹦极场。

“体味一次死而复生的感觉。”博深对她这样说。

夏冰绑上绳索,把自己从高空中扔下,底下是悬崖和大海,似乎一瞬间就会粉身碎骨。

天地瞬间倒置,风猛烈地从耳旁刮过,所有的知觉统统化为了用尽力气的嘶吼,在与海面无限接近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死去,然后绳索轻轻一荡,她重又回到天空。

“怎么样?”

回到地面之后,博深迎上来,递过纸巾帮她擦拭满脸的汗。

夏冰摇头笑了,脸上郁积的烦闷竟然淡了不少。人们常说死过一次会想通很多,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她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感受,所有在她内心沉淀很久的往事在一瞬间突然变得不重要。

“谢谢你。”夏冰朝着博深笑,突然紧紧拥抱了他,“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好起来的。”

博深傻傻地站着,一动不动,任凭夏冰抱着他,心里是到了顶点的喜悦。

难得有了些轻松的心情,夏冰在路上买了些鲜花回家,刚刚走到家门口,却看到门口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等着她。

“雪?”

夏冰愣看着眼前的人,一时情绪翻腾起伏,不知如何是好。

雪走到冰面前,很冷静,把事前预习过无数遍要说的话说出来。

“冰,我这次回来,是要把程灏还给你,我会跟他离婚,我祝福你们。”

诡异的沉默,夏冰看着自己的孪生姐妹,眼中渐渐凝聚风暴。

“我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你跟他的事儿,与我无关。我不想再看见你们!滚!”

说罢,夏冰打开门,重重地关上。

“冰!我不是在玩把戏,我是认真的!!程灏他也跟我一起回来了。”夏雪拍打着门,但无论她怎么说,夏冰就是不肯开门。

从冰箱里拿出来一大瓶冰水,夏冰颤抖着手喝着,水从嘴角溢出,终于她将水猛地浇在自己脸上,愤怒简直要烧毁她的理智。

“你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她哭了,手蒙着脸,全身颤抖。

她好恨,好恨,好恨!为什么在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可以接受现实的时候,他们又回来,又来骚扰她的生活,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她!

“我恨你们!”

水瓶被用力摔在地上,水花四溅,像她无法收回的柔情。觉得很累,常常会绝望地发现当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你。

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朋友、爱人、亲人,当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你是孤独的。

忽然有些理解那些主动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每当人们感叹他们为何要这样离开的时候,我想他们一定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可以帮助他的人,没有一个值得他们为之而活下去的人。

没有其他人,任何人,在这世界能够了解你的内心,没有任何人。无论你们曾经拥有多少甜蜜的时光、分享了多少喜悦与悲伤,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深入你的内心。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是孤独的,唯一的区别是你也许敏感,也许迟钝,也许愿意去忽略,也许会觉得很悲伤。

我觉得很悲伤,一直以来觉得自己在孤军奋战。人海茫茫,有时走在摩肩接踵的时髦街头,看着年轻男女露出快乐的笑容,竟然会觉得悲凉,谁能让我露出这样的笑容,每时每刻,没有忧虑,没有压力。夏冰扔下笔烦躁地在室内走着。

程灏与夏雪的重新出现将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拨乱。这几天她一直在努力地躲着,她知道程灏此刻徘徊在门外,夏雪每天下班时会站在医院门口。但她不想见他们,不想让绝望的草原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她已经不能够再失去了,如果得到过爱情的甜美再次失去,她知道她不如死去。

夜阑人静,夏冰推开窗户,冬日的寒冷迎面而来刺痛她的肌肤,她低下头,无意间发现路灯下的人影——清瘦挺拔,气宇轩昂,即便淹没在一对破旧老房中,即便覆盖着浓浓夜幕,都无法掩饰他的慑人的魅力。

她曾经是那样的爱他啊……

夏冰慢慢蹲下身子,无力地坐在地上。身旁是一张被刀凌迟过的婚纱照,一对男女的幸福笑容曾经覆盖了整堵墙,但在程灏离去后,她丢掉了所有可以回忆起他的东西,唯独这张巨型婚纱照,被割裂得如此粉碎之后,她依然无法把它扔出门外。

手指探出,轻轻抚摸着影像里清瘦英俊的脸庞,含情脉脉的眼神,嘴角幸福的微笑,那是她曾经深爱的男人,曾经想要相伴一生的丈夫。

记忆中,那种甜蜜有多强烈,现在的恨就有多深。

“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她轻声呜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这一夜,谁都不好过,程灏站在夏冰家楼下徘徊了一整夜,不断回忆着他们相识的每一个片断,不断地内疚和伤痛着。

夏雪独自坐在宾馆冷清清的大床上,脸色苍白。她不知道夏冰会不会接受她的安排,她不知道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能否看到所有的人幸福。

她不知道所有的一切一切,是谁在给他们开着玩笑。

命运吗?她无语地看着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同样的天空底下,今夜应该有三个不眠的人,有三颗破碎的心。

夏雪觉得眩晕,一滴滴的液体不断掉落在地板上,是她的泪吗?她疑惑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鼻翼下,手掌中抹到的是鲜红一片。

她的血,正不断不断地淌下……

急救车撕裂了夜的平静,当程灏回到宾馆房间的时候,发现夏雪躺在地上,鼻尖正不断淌着血。

“家属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主治大夫在终于平稳病人病情之后,脸色凝重地把程灏叫了过去。

“她的第二次的验血报告已经出来了,她血液里的白血球数量大大超出了正常的标准,有可能是患了急性白血病。”

程灏震惊地听着这个消息,但让他更吃惊的是,夏雪原来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

“在过去半年,我常常无缘无故地流鼻血,身上有好多莫名其妙的瘀伤,半个月以前,我去做妇科例检,医生建议我去验血,我就发现了。”夏雪平静地叙述着,虽然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你早知道了?你干吗不跟我说?还要……还要我回大连来?!”程灏握紧她的手,直到这一刻,他突然发现夏雪对他而言不仅仅是责任。

“这就是我坚持要你回来的原因。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在我发现自己患上绝症之前,你遇上了夏冰,我的孪生姐姐,而且你们深深地爱上了对方。将来,我走了之后,我和你的缘分,就在我姐姐身上延续下去,这不是很美吗?之前,我还在怨天,现在,我得感谢上天。老天爷的安排,实在太美妙了。”说着这番由衷的话的时候,满面泪水的雪流露出真挚的笑容。

程灏激动地拥抱着雪:“你太傻了!你真的好傻!”

“曾经有人告诉我,退一步就是天堂。许多人总以为努力争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总觉得不断拼命往前跑就能到达天堂。其实许多时候,我们忙碌追求的东西就在我们身后,我们走得太快,以至于连超越了它都无法察觉。退一步,就能成就别人的天堂。”夏雪轻轻喘着气,脸上是圣洁的微笑。

那一刻,她像天使。

“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病!”程灏抱着她喃喃发誓。

“不要太为难自己……她也许不愿意……但我不在意,不在意……”夏雪沉沉睡去,而程灏看着躺在他怀里的人陷入沉思。

夏冰会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