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努力争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总觉得不断拼命往前跑就能到达天堂,
却未料想,最渴求的其实就在身后,
退一步,就是天堂。
你快乐吗?
当你每天清晨醒来,对着镜子凝视自己的眼睛,你看到自己喜悦而充满希望的眼神了么?
夜晚,当你要沉沉睡去的时候,你是否心满意足地拥抱着身边的人,告诉自己,我愿意这样生活着?
……
程灏烦躁地放下报纸,偶尔阅读到的一篇随笔恰巧触动了他的内心。
他知道自己不快乐,很不快乐。回到台北三个月里,他始终无法融入家庭生活中去。周围的一切是陌生的,他不记得自己的剃须刀放在哪里,内衣裤习惯塞在哪个抽屉,电脑的开机密码是什么,文件柜里的资料很抽象……如果不是在一本本相册中找到自己的脸庞,他搂着妻子,他抱着孩子的快乐笑容,他真的怀疑也许她们搞错了。
夏雪联络了台湾最好的脑外科大夫,压迫视神经的血块已经取出,在程灏回台湾之后一星期就成功做了手术。尽管如此,他的记忆却并没有恢复。
然而他却不得不伪装自己,伪装自己适应了一切,伪装自己是一个深爱女儿的好爸爸,深爱妻子的好丈夫,伪装自己很快乐、很满足……仿佛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其实并没有发生。
应该说,他现在这样的生活其实很好,女儿聪明可人,妻子温婉细心,生活安逸平静,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有多孤寂,内心已经成了一片荒芜的草原,紧紧封闭的心门,除了有限的回忆什么都无法进入,他必须每天细心地拔除,才能让自己对大连、对夏冰的思念杂草不要太泛滥。
她现在还好吗?失去他之后她还会像以前一样温柔的微笑吗?她清亮的眼神里还会盈满深深的满足和快乐吗?午夜被噩梦惊醒时会是谁搂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平稳她狂烈的心跳。他们的小屋、米色碎花窗帘、维尼小熊的男女拖鞋、他们一同浇灌的窗台上的花花草草,都好吗?一切都一样吗?
他烦躁地站起身,有一种想要抽烟的冲动,想把自己的头埋在烟雾中,什么都不去想,不去后悔、不去自责,因为他知道答案——夏冰不快乐,一定不会快乐。
“吃饭了。”书房门轻轻扣响,温柔的声音阻隔了他的思念。
他转过头,室内昏暗的光线,使他有一瞬的迷惑,站在门口纤瘦的女子,幽暗光线中仰望他的炙热眼光,那是谁?那是他梦里的她吗?
一瞬间他忘记了时空,忘记了现实,带着梦游般的表情走上前,轻轻拢住她的肩,用鼻尖吸汲她发尖的清香,用颤抖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庞……
“灏……”夏雪忘情地搂住他,心中很激动,他终于记起来了吗?记得她是他的妻子,他们曾经那么相爱,他们不是客气的陌生人。
“灏……”夏雪轻轻的呼唤,却将程灏渐渐迷失的神志拉回。
不是她,不是她……,她们有着相像的外表,但内里却是不一样的灵魂啊。
他轻轻地松开她的肩,脸上是一抹猛然醒悟的无奈微笑,有着隐隐的内疚,无论是对夏冰还是夏雪。
“走,我们去吃饭吧,小彤一定饿了。”
他温柔地捋着妻子额前垂落的长发,试图掩饰自己的失落。走向餐厅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夏雪立在原地,看着他的哀伤眼光。
晚饭出乎意料的丰盛,当小彤兴奋地拿出生日蛋糕,并对着夏雪唱生日歌时,程灏才猛然醒悟,今天是夏雪的生日。
夏雪的生日,那也就是她的生日吧。
在吹蜡烛,切蛋糕的时候,程灏看着摇曳烛光再次恍惚,他住进夏冰家的第一天,似乎也是这样的氛围,有着烛光、红酒、颇费心思的菜色。
“好吃吗?”夏雪夹着一只虾放到程灏碗里,“以前你最爱吃白灼虾了,还有这个特制的调料,试试看,能不能回忆起这个味道。”
程灏夹起虾。
“好吃吗?”耳旁另一个声音似乎也撒娇着询问他,隔着烛火,他眼前似乎是另一张娇颜在对他微笑。
“我来帮你剥虾,看你笨手笨脚的。”
虾子被拦路截去,变成虾仁之后放进他的碗里。
这样生活的画面,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
“谢谢,冰。”他记得他每次都这样回答,然后看到夏冰给他一个白眼,仿佛在告诉他,他永远不必对她说谢谢。
虾掉在桌上,程灏抬头发现夏雪煞白的脸。
“雪,你怎么啦?”
“妈妈你不舒服吗?”女儿在一旁摇着夏雪的手。
“我没事,小彤乖。”夏雪勉强一笑,然后站起身,“我去洗手间。”
看着夏雪匆匆离开的背影,程灏猛然醒悟刚才他一定把夏雪当做了夏冰。他这是怎么了?
他食不知味地吃着饭,打起精神和女儿讲着笑话,心里却担心夏雪的感受。
隔了很久,夏雪才回来,眼圈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了。
“雪,”他有些尴尬地看着她,然后夹起菜放到她碗里,带着些讨好意味,“多吃些,不要到时候又饿得胃痛。”
夏雪怔怔地看着碗里的菜,泪不知不觉滴到碗里。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非要提醒我你一直在想着冰么?”
“我不是……”程灏想要辩解,却觉得很气弱,他确实是。
“你喊我冰,你提醒我注意胃病,我从来没有胃病,有胃病的是冰吧。”夏雪看着他,眼神里含着深深的绝望,“你回来了,可是你的心呢?”
“对不起,”程灏痛苦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想她想得疯了!”夏雪站起身,情绪激动地说:“你这么想念她,回到她身边去好了,不必委屈自己留在这里!”
说罢,她突然情绪失控,把桌上的食物全推倒在地上。
小彤被吓着了,哗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吵架?你们不要吵架。呜呜呜……”小彤扯着妈妈的衣服,夏雪只是推开她,然后跑出了家门。
雨不停地下,程灏打着伞焦虑地寻找夏雪,很快他在公园的长凳上发现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雨中哭泣。
“雪,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回家吧。”程灏上前,坐在她身边,用伞为她挡雨。
“你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对我们负责任,我知道,你已经不再爱我和小彤了!你已经不是我从前所爱的程灏了!你留在我身边,只会让我痛苦!你走吧,回大连去,回冰的身边去吧!”
夏雪心灰意冷,雨水浇湿了她全身,她瑟缩着身子,却不愿依偎到程灏怀里取暖。她终于说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程灏回来之后的痛苦、挣扎、总是长时间陷入回忆,甚至把她当作夏冰,她都清清楚楚地明白,她不断自我催眠,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程灏在失忆中,那是因为程灏还不适应台北的生活,但是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在喊,这一切只是因为程灏爱夏冰,爱得很深很深。她甚至觉得,这样的爱比之失忆前程灏对她的爱更浓烈。
她怎么能够不嫉妒?
“雪。你放心,我答应过不会再离开你和小彤,你相信我。”程灏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能忘记她吗?”夏雪看着他,“如同你现在忘记我一样?”
程灏无语,他能忘记她吗?他能忘记她吗?他怎么能够忘记她?
“我明白了!”夏雪推开他,冲到雨里,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离开这里的一切。
程灏在身后大声喊她的名字,然后惊恐地看着夏雪晕倒在雨水里。
寂寞,是这样如影随行。
夜,夏冰孤独地坐在酒吧的一个角落。喧嚣的音乐、浮动的人影、嘈杂的人声,到夏冰这里却形成了孤独的冰岛。
很多年,她没有再步入这样的场合,但今晚,她的生日之夜,当她无法忍受满室清静寂寞的时候,她选择了这里。
红酒,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色彩,夏冰对着空气举杯,然后一举饮尽。
“小姐,一个人吗?”
孤独的女士总是容易招惹酒吧里的旷男,但是夏冰没有理会身边嗡嗡叫的苍蝇,在她的世界里不需要男人。
“我也是一个人,一个寂寞的男人。咱们今天晚上作个伴儿,好吗?”男人不理会她的拒绝,凑近她身边坐下,他看出这个女孩已经有些醉了。
“不妨我们现在——”魔爪伸向夏冰,半道却被人狠狠擒住。
“她已经有伴儿了。”森冷的男性嗓音在他耳边响起,转过头发现身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狠狠瞪着他,被他拽住的手隐隐生疼,色心去了一半。
“滚!”汪博深狠狠甩开男人的手,看着他灰溜溜的离开。而一旁的夏冰悠闲地自斟自饮,仿佛发生的一切和她无关。
“你就不能不跟着我吗?”半饷,夏冰放下酒杯,醉醺醺地问他。
“你不这样醉得像鬼一样不行吗?”博深抢过她的酒杯,把剩余的酒泼在地上。
夏冰没有理会他,只是拿过另外一个酒杯,倒满酒继续喝。
博深默默地坐在夏冰身旁,有些生气地瞪着她。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但是一听到程灏离去的消息,他最担心的还是她。看到她这样郁郁寡欢、自暴自弃的样子,他除了心酸还有心疼。
凌晨12点,海关的钟声远远传来,博深突然站起身走开。夏冰斜睨着他,以为他终于不耐烦地走了。
走吧,走吧,都走吧,她身边不需要任何人,她一个人早就习惯了。
突然整个酒吧的灯灭了,就在人们叫嚣怒骂的时候,一首轻柔的歌曲慢慢响起,那快乐、美好的感觉,在四季乐队完美的演绎下,竟然让所有的人安静下来,人们听着这首歌,随着音乐起舞,享受着难得的浪漫感觉。
you'rejusttoogoodtobetrue,
can'ttakemyeyesoffyou,
you'dbelikeheaventotouch,
iwannaholdyousomuch.
atlonglastlovehasarrived,
andithankgodi'malive,
you'rejusttoogoodtobetrue,
can'ttakemyeyesoffyou.
...
iloveyoubaby...andifit'squiteallright,
ineedyoubaby...towarmalonelynight.
iloveyoubaby...trustmewhenisay...
ohprettybaby...don'tbringmedownipray,
ohprettybaby...nowthatifoundyou,stay,
andletmeloveyou...babyletmeloveyou,
ohbaby.
...
夏冰仰着头,听着音乐,和着音乐轻轻哼唱着“iloveyoubaby...andifit'squiteallright,ineedyoubaby...towarmalonelynight...”泪不知不觉滑下,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她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回,他们的第一次出游,她奉献了自己全部,无数次的第一次啊,那是她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音乐还在继续,“ohprettybaby,don'tbringmedownipray,ohprettybaby,nowthatifoundyou,stay...”
她随着音乐唱着,唱着,哪怕泪已经沾湿了衣襟,她痛痛快快地流着泪,自他走后她没有哭过,以为自己不会为这样绝情的人哭泣,以为自己绝不会显现出任何脆弱的迹象,她是蒲公英啊,不管如何的打击,有风就能漂泊,有土壤就能够生存,她不会伤心,不会缅怀……
但终究,她还是一个女人,失去爱情的女人……
“...andletmeloveyou,ohbabyletmeloveyou...”
她轻吟着,以为自己彻底醉了,忘了。
“新生快乐!”一个声音在耳边低响。
夏冰低头,看到桌上摆放着一个蛋糕,做成小房子的样子,上面孤零零地燃着一根蜡烛。
“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她没有表情地说着,她不要有人对她好,不要有人关心她,不要因为一点点温暖而觉得更绝望。
“我知道。”汪博深点点头,“你的生日在昨天,但我要给你庆祝今天,因为今天是新的一天,对你来说是新的一年,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你要庆祝你将面对的快乐。”
“为什么是一支蜡烛?”
“这是你重新开始的第一岁。”汪博深望着他,眼底藏着深情。
夏冰冷冷一笑。
“重新开始?我的人生重新开始过许多次,想不想问你妈关于我的过去,想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反感我?”虽然往事是疮疤,但此刻的她却乐意把它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那让她有一种自虐的快感。
“想不想知道我以前是怎样?”夏冰凑到他面前,打了一个酒嗝,“想不想知道一个女孩为了生存所付出的代价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