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飘扬到天堂
而她直直坠下,地狱原来如此接近
清晨厚重的云层笼罩着整个城市,预示着今天将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日子。
夏冰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听着远处青色铁门发出“哐膛”的巨大声响,随后门缓缓打开,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门后走出。
那是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人,神情萎顿,憔悴苍老。夏冰几乎无法把眼前的人和他记忆中的印象划上等号,这个双目无神,了无生气的老人真的是她的爸爸,那个曾经指着天狼星诉说着他的乌托邦梦想的浪漫主义者?
“是仲文,是仲文啊!”站在夏冰身边的奶奶带着哭音喊着儿子的名字,推着轮椅里已经无法移动和说话的老伴迎了上去,一见面先抱住儿子痛哭了一场。
而怀抱中的人只是神情木然的站着,这世界的一切仿佛对他已没有任何意义。
很快,夏冰曾经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她的爸爸出狱后不去工作、自暴自弃、如行尸走肉。
这个城市光怪陆离,每个人都在努力生存。而对于一个没有什么能力,又急欲获得大笔金钱的女孩来说,夜总会也许是她们能够找到最迅速致富的地方。
当然,在这种地方你必须放弃一样东西:尊严。
夜色已深,此刻对位于闹市区的金色年代夜总会来说正是生意最火爆的时分。
虽然已是深秋,但夏冰还是按照夜总会的规定身着清凉的黑色背心短裙穿梭在各个包房,为客人端茶送水。活虽然累,总是要忙到天亮,但是一个月的收入却也够家里的勉强开销,这也是她为什么坚持在这里工作的唯一原因。
“曼玲姐。”
远远的就听见有人陆陆续续地朝一个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人打着招呼,她便是这家夜总会的女主人。
从没有人去询问曼玲为何这么年轻便有资本开起这家投资几百万的娱乐场所,每个人或许都有一段隐秘而不愿提及的过去,而对于曼玲来说,抓住现在才是永远不变的真理。
“怎么样,还适应吗?”
曼玲朝经过她身边的夏冰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孩让她印象深刻。大凡象她这样长相出众的女孩既然进了这扇门,总是来应征陪唱公关的,而她却坚持自己只做一名招待。天真呢!许多为环境所迫的女孩一开始都象她这样坚持清高,可是随着时光推移,看着身边同龄的女生靠着脸袋、身段就可以珠光宝气,甚至买房买车,就都毫不犹豫的投身下海。尊严和清高值多钱一斤,挂在这里贴钱给人都没人要啊!曼玲有些自嘲想起当年她不也是企图在这花花世界抱有自尊和清高,可最终还不是选择这条路,甚至还做成了今天这番局面。这个女孩和她当年可真象,就不知结局——
曼玲停了脚步,不让自己继续这样感怀伤悲下去,做这一行就该没心没肺、无情无义,没人任何人是值得同情的。
推开9号包厢的门,夏冰低着头将饮料和食物放在桌上。包厢内几个客人和陪唱小姐正唱着歌顺便打情骂俏。进来工作两天之后夏冰便明白这里的生存之道是不听、不看、不管闲事。哪怕有人在她面前杀人放火,她只要做完她该做的工作就立刻走人。
“小妞,挺漂亮嘛,来,也来陪我唱首歌。”喝得半醉的客人凑到夏冰身畔,满是酒气的臭嘴熏得她暗皱眉头。
“我不会唱。”夏冰轻轻回答,寻机想要走出门外。
“不会唱坐一会也可以嘛。”客人不依不饶,一双手不安分地吃着夏冰豆腐,夏冰只好忍耐着躲避狼抓。
“乖,你听话呆会给你红包。”客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拉开夏冰上衣领口要往里塞。
“你干吗?”夏冰惊惶的推开客人,手中的饮料一不小心洒在他身上。
“#¥%……#※”客人嘴里冒出一串难听下流的脏话,顺手扇了夏冰一巴掌。
“你凭甚么打我?!臭流氓!”夏冰一把推开他,恨不能再补上两脚。
“我是客人,我给了钱,干甚么不行!”客人恼羞成怒,干脆将夏冰推到在沙发上,上下其手。
“放开我!王八蛋!”夏冰绝望的哭喊,死命挣扎。可天生男女体力上的差异使她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放开我,放开我——”夏冰尖叫,用腿拼命踢打他。
身旁明明有人,可他们却唱着歌,说着话,仿佛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今天看老子怎么玩死你!”客人从腰间解下皮带狠狠绑住夏冰的手,狼抓也伸向她的短裙。
夏冰骇叫,死命扭动身躯都无法动弹,就在她觉得自己必然在劫难逃的时候,身上重压突然减轻,眼前的色狼猛地被人拽起,狠狠扔到地上,发出沉重的闷想。
“付了钱干甚么都可以吗?”冷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子野蛮与狠劲,“好!我现在付钱,你让我打三拳,然后脱掉裤子!”
两声闷响,伴随着客人杀猪般的嚎叫。夏冰狼狈地解开束缚靠在墙边,看到那个色狼象死猪般躺在地上,一个削瘦的男子正一脚踩在他的脸上,鞋底狠狠拧着他的脸。
“在我的地盘上闹事,你不想活了招呼一声。”男子用鞋尖挑起客人的下巴,年轻的脸上有着不符年龄的狠戾和肃杀。几乎一用力就可以踢穿他的脑门。
“别,别,我喝多了,我错了还不成,我赔钱,我赔钱!”客人颤抖地求饶,手忙不迭地在衣兜里摸索,掏出大把现钞。
周围早已吓呆的几个同行者也急着开口讨饶,要他手下留情。
男子转身瞅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夏冰,夏冰认出那是夜总会保安队长赵全,曼玲的表弟,
也只有他敢肆无忌惮地殴打客人。
“滚!”赵全大喝一声。
包房立刻作鸟兽散,同来的几名客人第一时间扶着肇事者匆匆逃去,几分钟内这里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除了坐墙角一动不动的夏冰,和始终看着她的赵全。
“你没事吧?”
许久,赵全终于结束和夏冰僵持着的对视,走到她身旁,查看着她脸上的伤势。
“没事。”夏冰冷冷挥开他的手,勉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就这么走啦?”赵全突然拉住她的手,笑了,笑得有些轻浮,“起码得说声谢谢吧?”
“你是雷子,有责任维持这里的秩序。”夏冰冷淡地摆脱他,摔门而去。
她没有忘记,在她上班的第一天,这个男人就当面表示他对她的好感和志在必得的野心。英雄救美也许可以感动其他人,但无法动摇她。
所有的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而他的目的也无非是她,他和刚才那个色狼其实本质没有任何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得到的手段。无论那种她夏冰都不接受,这世界除了钱没有她看得上眼的。
“行!你真行!”
赵全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在身后狂妄大笑。这个女孩够辣够呛,让他想放手也难!
虽然遇到这样的意外,但夏冰依然同平时一样做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换上上班来时的衣服,带着一脸青紫从夜总会离去。
贫穷没有清高的权利,贫穷更没有脆弱的权利。深秋的清晨冻得让人簌簌发抖,夏冰迎着寒风只觉得麻木。屈辱、恐惧、绝望,这一夜让她学到了太多,而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冷笑着看每一个人。
“你死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家!”
推开家门,夏冰看见爸爸衣衫不整,一身肮脏地躺在椅子上对着她嚷,身上的酒气直冲鼻子。
“酒鬼!”夏冰暗骂了一声,没有理他,直冲自己的睡房。
“给我钱!”仲文拉住女儿的手。
夏冰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你拿我的钱去买毒药,我给你,拿去买酒我不给!”
“哪有女儿这样对父亲说话的?”
“你还记得你是我的父亲吗?我倒忘了!”
“我欠了人家的酒钱,再不还的话,他们会打我。”
“最好打死你!”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冰不敢置信地看着爸爸,不相信为了要酒钱他竟然打他。
冰积压着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她用力将仲文推倒在沙发上,失控地咆哮大叫:“我在外面被人欺负被人打已经受够了!我不会再让你打!我不会再忍你啦!我前生到底欠了你们甚么?!一个瘫子一个疯子,再来一个酒鬼!这种生活我过不下去啦!你们是死是活,我以后都不管啦!!”
眼泪,在贞操受到威胁时没有流下的眼泪,此刻喷涌而下,夏冰转身冲出家门,那里她再也不能待了。
黎明前是一天中最最黑暗时刻,夏冰哭泣着走在路上,觉得自己人生就是这般黑暗,明明光亮就在前方却永远走不过去。她被捆绑着,紧紧地捆绑着,被她的家人、她无奈的命运,她好恨!
“你怎么了?发生甚么事?”
一个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声音,一个不该在此刻出现的人。
夏冰一脸寒霜地看着赵全,他一定是刚才跟踪她回家了。
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和她作对!
“你少管我!滚开!”夏冰怒气冲冲地越过他,穿过窄巷,走到大街上。而身后,赵全始终不依不饶的跟着。
走到江边,冰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情绪迎着江风默默流泪,身畔赵全递过纸巾,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你跟着我干嘛?”抹干眼泪,夏冰冷冷地问他。
“我只是关心你,怕你想不开投江自尽。怎么了?还在为刚才的事不开心吗?算了吧,在这种地方工作,总会碰到这种事,有我在,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你烦不烦!我不想看见你,你滚开行吗?!”
“你想骂就骂,将所有的不开心都发泄在我身上吧,我乐意!”
“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以为我会感动?”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夏冰睥睨着他,“你让我恶心!”
“是吗?那好,我让你再恶心一点。”赵全出其不意地一把拉过夏冰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
唇舌的接触,滑腻的唾液,这一切一切都让夏冰恶心。昨夜所受的屈辱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下流!”夏冰狠狠咬破赵全的下唇,一掌掴在他脸上。赵全顺势抓住夏冰的手,用力把她扯回自己的怀中。
“我让你咬!让你打!来吧!”赵全紧紧扣住夏冰的头,唇再次狠狠地印上。
从第一眼看见她起,他就被她身上冷傲不驯的气质深深吸引。漂亮的女人夜总会里并不缺,但浓丽的香水脂粉下却只有苍白的灵魂。夏冰和所有的女人不一样,她从不故作清高,从不在人前人后卖弄她天生的本钱,反而刻意隐藏自己,带着冷然看透一切的嘲讽目光看着周糟,仿佛游离这个世界之外的灵魂。她是如此飘忽,就像一朵掉入污泥的天山雪莲,即便在最污浊的环境中,都无法掩盖她出尘的气质。
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任何人,尽管明了这个事实也无法阻止他去采撷的狂妄野心。
“我喜欢你。”抚摸着她的长发,赵全忘情地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唇一再而再地蹂躏着她的唇瓣,忽然夏冰不再挣扎,只是木然静立着,任由他或搂或抱,仿佛一具抽离思想的玩偶任人摆布。
“你怎么不骂我,不咬我?”赵全有些诧异地放开她,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为甚么你们都要欺负我?所有人都欺负我?我到底做错了甚么?”
夏冰喃喃的问着,仿佛在问自己,问老天,问每一个人。一直逞强的她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软弱无助的表情,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迷路的小孩。
“对不起!”赵全心疼的擦着她的眼泪,“我没有存心欺负你,别哭,别哭。”
多久了,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仿佛在心疼她,仿佛很在意她。
“你真是个没福气的孩子。”童年时,奶奶那句恶毒的咒语又在耳边响起。
她突然抱住赵全,把头深深地埋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哭吧,哭吧,她告诉自己,如果上天注定她这样悲惨的命运,那就一起沉沦吧。
欢呼声、喧哗声、谈笑声充满校园,台东最出名的明星高中此刻正洋溢着大学联考放榜后的激动与解脱。
“耶!”永希狂吼一声,将手中所有的课本抛在空中,看着它们飞飞扬扬地飘落在草地上。
“恭喜你呀永希,考上了台大,你是我的偶像!”夏冰站在永希身旁,为自己地好朋友高兴。
“还好意思说!”永希佯装生气,“明明说好一起考台大的,下学期我们姐妹俩双剑合璧,杀上台北,你说多爽!现在天各一方,你怎么对得起我?”
“如果我走了,妈妈一定会很孤单,她身体又不好,我那两个哥哥姐姐嘛,整天气她、欺负她,我怎么能放心!”夏冰叹了口气,留在台东读大学的这个决定也是犹豫好久才定下的,没办法这世上妈妈只有一个,为了她做一点牺牲是应该的。
“知道啦,孝顺女儿!可我真的舍不得你唷。”永希搂住夏雪,多年的友谊真让她不舍分离。
“不管啦,反正这次我们要到处玩一玩,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一定要对得起自己。”
永希就是永希,短暂的伤感之后永远是花样百出。
“你说要怎样吧,我奉陪就是了。”夏雪笑着点头。
于是第二天,最最讨厌运动的永希,最最珍惜她一身肥肉从不扬言要减肥的永希,推着一部单车出现在夏雪家门口,扬言要进行单车之旅,由台东沿着海岸线一路游玩到花莲,见识一下台湾最难得一见的蔚然海岸。
“你确定?”
推着单车出门时,夏雪再次询问,唯恐小胖妹出门20里地就耍赖要回家。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