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怔着,极力去想,但想不起来。
“每个人都因为喜欢才碰,不喜欢不碰。”田丹重复着十七刚刚说的话。十七不知田丹想说什么,迷茫地看着田丹。
“为什么说谎,你只是要杀人。”
十七想了一会儿,百口莫辩地否认:“不是,不是,我没说谎,你不明白我?可你刚还说理解……”田丹的样子越来越虚弱。这时,车门咣当一声,像有人从外头敲了一下。十七扭头看,又转回身盯着田丹。
“你喜欢她?”田丹追问。
十七摇头,眼神疑惑,田丹又问:“她长什么样子?”
十七努力回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田丹问。
十七迷茫地看着田丹,囚车侧面玻璃又传来咣当一声。十七要下车,可又觉得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辩解,田丹的声音越来越轻,十七一时没听清。
“你说什么?”十七俯耳过去。
田丹努力避开:“不要碰我,你让我恶心。”
十七听了,直起身子,他被羞怒燃烧着。
“冬天过去了……”田丹的声音非常微弱,十七好奇,再次俯耳倾听,田丹呢喃着,“去看看,春天来了,树已经吐芽了。”
车门又咣当一声,十七拉开车门,光亮照进来,照得田丹闭了闭眼。合上车门,十七站在车边,看着那个男孩儿合掌旋转竹蜻蜓,竹蜻蜓再次撞到囚车,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十七抬头看胡同里的树,大部分还是枯枝,只有斑驳的阳光的照在上面。十七往前走,离开囚车,他仰着头一树一树看过去,身后,竹蜻蜓终于旋转起来,旋入树杈之间。
十七看到竹蜻蜓划过的地方,树杈上有几处已经吐出嫩芽,他停住身子,回身看后面的囚车,囚车更远处,女孩儿还在跳橡皮筋。车内,撩开的衣襟下面,田丹的手指一寸寸的爬入衣兜,车门打开,光照进来,十七走进入车里,遮住光亮。
十七脑袋发蒙,口干舌燥地说:“对不起,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又没机会亲手送你走,所以忍不住随便找一个人,我自己也觉得恶心,以后不会再那样,我错了。”
十七重新拿起刀子,迅速地将围巾全部割开,彻底把田丹血浸的内衣露出来,十七的手摸上来,刀尖顶上田丹。忽然,闷闷的一声枪响,十七的身子震了震,肩头冒出血。田丹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十七不明白声音是从哪来的,但看到田丹豁到一边的衣襟棉絮破了个口,紧接着又是一枪,棉衣襟破口的附近又破了个口子。胡同里,跳橡皮筋的孩子停了下来,看着囚车。
半晌,十七从后车厢下来,他关上后厢门,去前面开动车子,孩子们看着车慢慢开出胡同。车内,田丹摇晃着,她的视线和听觉越来越不清晰。车在拐弯,田丹滚向一边,铁林的手枪从外衣下面滑到车壁上,车一点点慢下来。囚车滑行,最终碰上一棵树,停下来,机器抖动了几下熄了火,车像是好端端停下一样,十七在座位上渐渐歪倒。阳光照射在树杈上,光影斑驳。田丹的视线模糊下去,成为一团白色。
同时,军用吉普车停在了小洋楼前,徐天和王伟民以及两个便衣奔入柳如丝的院子。
徐天奔跑的样子像一只豹子,他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他从院子出来,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他看到巷子里飘飞的一张纸,他跑过去抓起来,发现是铁林的委任状。徐天扔了委任状,向巷子另一头跑出去,身后的王伟民拣起委任状,随徐天奔出巷子。
北平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徐天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寻找,不停地喊着田丹的名字,突然,他看到了停在树下的囚车。
徐天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奔跑过去,打开车门,光线刺入,徐天看到腹部渗血的田丹歪着头,安静得好像已经死去一般。徐天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立即俯身抱起田丹,向巷子外冲去。王伟民和两个便衣赶来,伸手探查前座的十七,发现已无鼻息。
徐天在心里祈祷,希望自己这次不会再失去,他已经禁不起失去了。徐天慌得很,他感觉田丹在离自己慢慢远去,这种感觉熟悉又冰冷,他发足奔跑,只要奔跑得够快,就能甩开这种感觉。渐渐地,田丹搭在他肩上的手恢复知觉,两只手慢慢围紧了徐天的脖子,田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耳侧是徐天奔跑的喘息,她看见颠簸又斑驳的街景逐渐退去……
b1949年9月30日,农历八月初九。/b
天朗日清,能清晰地听见鸽群的声音。所有人都穿着秋衣,几个军队干部站在桌子后面,桌上堆着公安警徽和第一套八一公安袖章。一个军官在宣读,几个军队干部给依次站起来上前报道的分发警徽和公安袖章。
“田五常、王沪生、刘毛毛、江大海、江大河,内五区新街口派出所;王林、刘源、徐健,内五区什刹海派出所;杨享妹……是杨享妹吗?”
一个看着就很老实的中年人站起来答应着:“是是,是我。”
“他爹想闺女都想疯了。”旁边的人起哄道,众人听见都笑起来。
干部继续念:“方金光、刘燕明,白纸坊派出所。”
燕三听见站起来往前去,他身边坐着徐天,燕三探头探脑地想看那个名单,问干部:“没漏人吧?白纸坊我们警长呢?”
干部没理他,继续宣布:“以上人员到派出所向新警长报到。陈融、孙如宾,琉璃厂派出所……”
燕三领了新公安警徽,站在门口忐忑地等徐天,等了许久,终于在陆续从礼堂出来的人里见到了徐天。燕三见了徐天高兴地问道:“天哥,您高升了吧?”
徐天在阳光下看着新警徽,笑了笑说:“高了点。”
“市局?”
“郊八分局石景山派出所,上风上水半山坡。”
“哎?跟他们说去呀?白纸坊您多熟,闭着眼胡同都能转明白,街坊邻居都认识,好开展工作……”
没等燕三说完,徐天就往外走,无所谓地说:“换换地儿挺好。”
徐天和燕三沿着街走,四周热闹又充满活力,燕三比划着新公安袖章,说:“天哥,跟上面说说,白纸坊弄一新警长,我还真别扭。”
“跟谁说去,谁也不认识,服从分配。”
“怎么不认识?田丹、王伟民不都能说得上话。”街坊行人向徐天和燕三打招呼,徐天笑着说:“王伟民不熟。”
“田丹熟啊!”
“人家不在北平,说得着吗?”
燕三看了看徐天:“她没给您写信?”
“写了两封。”
燕三听了眼睛一亮:“您回了吗,干脆请她来北平得了。”
“她是南方人,来北平干啥。”
“您在这儿啊。”燕三把声音抬高了说。
“想多了,一共才认识二十来天,早过气了。”
“她命都是你给的,过不了气。”
“我们的命都是她给的。”徐天说着话,祥子从后面拉着车跑过来,见徐天就问:“少爷,去哪儿?顺一程儿。”徐天坐上祥子的人力车,燕三难过地看着徐天:“真要去石景山啊?”
“实话告诉你,这是我自己要求的,去那儿清静。”
“天哥,那……”
徐天看着在旁边小跑的燕三,嫌弃地说:“别跟着我。”
“您想多了,啥时候走?”
“立即报到,会上宣布的。”
燕三听了之后露出无奈,最后说:“走前吃碗面,喝我一口酒。”
“啥酒?”
“您来就是了,下晌午,平渊胡同。”
徐天笑着看燕三:“和缨子真成了?”
燕三笑得不好意思:“成不成得您点头,您是我哥,她那头也得您做主。”
“行吧。”燕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徐天朝他挥了挥手。祥子拉着车问徐天:“少爷,咱去哪儿?”
徐天在秋光里眯着眼睛说:“回家。”
“拉快点还悠着来。”
“不急。”
“得嘞!”
徐天从后面喊:“祥子,以后别叫少爷,新社会了,我是人民警察。”
车铃铛依旧响着,祥子欢快地应着:“得嘞!”
秋末的小风吹着,一切都很适意。初秋的街上有时髦的女人已经戴上了红围巾。女人坐在前面的车里,红线围巾在车沿飘拂,徐天从后面定定地看着女人的半个背影,感觉像极了田丹。祥子拉着徐天不紧不慢,徐天盯着前面车里的女人,拉女人的车拐进了一条小街。
徐天从车里坐起来,不住地喊祥子:“祥子加快,拐,跟上前头那辆车,快点。”祥子拐过去,另一条街道,徐天又看见了前面车里的女人,红围巾飘拂。徐天着急催促,祥子发足奔跑,车超上去,两车并行,徐天在车里直起身子,侧头看清那个女人,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田丹。祥子还在奔跑,车超过女人,徐天慢慢靠回到车座上,显得很失落。
京师监狱院子里,还是陶军官对着册子唤名字,华子和狱警一间间开监门提人。华子穿着新狱警服,显得十分质朴。陶军官底气十足,高声念:“张小刚,入狱原因盗劫,服刑三年,已两年三个月。刀八青,入狱原因,寻仇伤人,服刑时间四年,已三年九个月。”刀八青从监舍里走出来,陶军官继续喊:“连翠华……连翠华?”没人从监舍出来。
陶军官指着名册问华子:“有没有弄错,女犯?”
华子伸头过去看,说:“没错,男犯,在监狱门口喝多了,酒后寻衅临时抓进来的。”
陶军官听后大喊:“连翠华!”
小耳朵从监舍里晃出来。
陶军官皱着眉头打量小耳朵问:“你是?”
小耳朵看军官,不自然地假装混不吝地说:“就这名儿。”
陶军官转头问华子:“是他吗?”
华子点头,憋着笑说:“就是他。”
陶军官合上册子,说:“酒后寻衅,没有刑期。刚才叫到名字的都到外面集合!”
说完陶军官继续喊:“王祥恒、郝志勇、李兆谦、苗孝成……”
最后一名被点名的囚犯与士兵走出门禁区,到外头院子集合,华子关上监门。那个年轻的小战士与华子站在一起,小战士操着一口浓厚的沈阳口音说:“是要带哪儿去啊?里面住不下啊?”
“特赦。”华子回答。
“放了?”小战士惊叹。
陶军官的声音从院子另一端传到华子这儿:“新中国,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就要成立了,党和人民,中央人民政府对犯罪轻的,改造好的进行大赦,旧社会的一切已经消亡了,外面是一个有秩序的,人民当家作主的世界,好勇斗狠、恃强凌弱只能重新回到监狱,希望你们痛改前非,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再核实一次姓名身份,叫到名字的出列,核实后从那个门迈入新世界……”
小战士用手敲铁栅门,上敲敲下敲敲。华子问小战士:“你敲啥呢?”
“这牢里多少门?”小战士问。
“六百零八扇。”
“那得用不少铁啊!”
“你家干啥的?”
“打铁的。”
华子咧嘴笑着说:“就这小身板。”
小战士“哼”了一声,说:“别看不起人,再硬的铁到我们手里都打成面条。”
华子笑得更欢了,小战士摸不着头脑,也跟着他笑。犯人们陆续从监狱出来,有欣喜的有惶恐的,刀八青也从门里走出来。跳子和一群兄弟散在马路对面,他们看到小耳朵走出来立即迎上去,小耳朵瞥了眼众人,却当没看见,径直往前走,大家伙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