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欣的新世界,阳光明媚,树叶还绿着,投下斑驳的影子。一群壮汉在街上成群行走,显得格格不入。有经过的解放军侧目,还有年轻的女学生远远躲开。小耳朵停下,等兄弟们跟上来,小耳朵问跳子:“咱们那狗场呢?”
跳子说:“政府不让开了,说是赌搏。”
“从今往后,你们也别我走哪儿跟到哪儿,好勇斗狠不让,咱们不打架了。”
跳子诧异地问:“那弟兄们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我又没养着你们。”
跳子为难地看着小耳朵。小耳朵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犹豫地又挥了下,说:“散了,听见没,再跟着一会儿又得抓回去。”
小耳朵转身走,一群大老爷们还在原地杵着,面面相觑。小耳朵折身回去,仰着头问:“不扎堆不会走道儿?旧社会的一切已经消亡了,现在是一个有秩序的,人民当家作主的世界,都有点人民的样子,自己走自己的,以后吃吃喝喝大伙儿聚一块儿。”
小耳朵独自汇入街面,连虎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小耳朵歪头看了看他,连虎笑得憨厚,说:“我得回家啊,看我干什么啊哥。”
那些壮汉们无助地看着跳子,跳子摆了摆手,也汇入街市。壮汉们们零落散去,漫不经心地融入到这新世界中,似乎他们从未聚集过。人聚人散,大家往往习惯为相遇庆祝,却从未好好对待过别离。兄弟相遇,要插香;夫妻相遇,要举行婚礼;但所有的分离,多是无声的,甚至是后知后觉的。兄弟各奔东西了,开始还亲密,后来便渐渐断了联系,来不及准备和回味,带着点茫然,投入另一段世俗里。
珠市口徐天家门口,院里依旧聚着不少车夫,都执着车牌子。关宝慧穿着一身布衣,完全是平民装扮,伏在徐允诺用的那张案子上,看着车单账簿晕头转向。
张子指着账簿说:“这儿,车份子都在这儿呢,上月换了个轱辘,整了一次条辐……”
关宝慧问:“那还要给你这么多,是不是?”
张子笑着说:“关奶奶,别人算进不算出,您是算出不算进,这么着您就给我们干活得了,车是车行的,您不用给。”
“修车了呀?”关宝慧用笔杆挠挠脑袋。
“那从份子钱里扣,都是这规矩。”
关宝慧听得一脸茫然,徐天和祥子走进来,张子见祥子赶忙拉住,说:“祥哥,您来看看账,都管好几月了,连家里有多少车到现在还不知道……”
祥子拿过账簿翻看,关宝慧看着徐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徐天朝她笑笑,进入自己的厢房,开始收拾东西。衣物收进箱子,打包被褥,一切有条不紊。关宝慧走到门口问:“你回来了?”
徐天回头看了关宝慧一眼,又继续收拾,说:“一会儿得走。”
“饭做好了,放在南屋。”
徐天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出来,抬头眨了眨眼问:“关老爷吃了吗?”
“吃了。”
“以后账让祥子管,你别操心车行的事儿了,每月祥子跟你报,你伺候好关老爷就行。”
关宝慧笑着点头,说:“听你的。”
关宝慧看徐天要把被褥打包起来,自然地走过去帮他摁着叠好的被褥,让徐天打背包带。关宝慧问:“去哪儿啊?”
“石景山”。
“多少天?”
“跟那儿上班了,没准一月半月回来一趟。”
关宝慧看徐天,不知再说什么,只好应了一声:“噢。”
外面祥子在叫关宝慧,关宝慧听着要出去,又折回来问徐天:“吃的要不要端这屋来?”
“我过去吃。”
祥子又在外面喊,关宝慧答应着离开厢房。徐天收拾好东西,看着柜子上自己和贾小朵的合影。他拿起来擦拭干净,找出块绒布,包起来,放入抽屉,又从抽屉里拿起红绳小金铃,揣入兜里。
院子里,祥子指着账本教关宝慧,这儿是份子账,那儿是车账,这一摞是人头……关宝慧表面听着祥子在说话,心里却想着徐天要离开的事,心不在焉。
片刻,徐天拿着一个箱子一个行李出来,放在院子中间。透过窗户看着徐允诺屋里,祥子跟关宝慧在对账,大老远都能看出来关宝慧的茫然,徐天在屋外喊:“祥子,以后账你管了,这哪是宝慧干的事儿。”
祥子听了从屋里走出来,为难坏了,说:“啊?我还得拉车呢。”
“不拉,掌柜了!”说完,徐天绕过祥子走进徐允诺的厢房。祥子在院里愣着,车夫们听了在旁边起哄:“祥子福气好啊!”
祥子兴奋又害羞地直挠后脑勺:“腿脚还不憋屈坏……”
简单的饭菜放在炕桌上,徐天抄起筷子吃。窗台上,徐允诺养的盆景长得很好,秋蝈蝈在一排四五个罐儿里鸣叫。徐天将盆景转了一圈,发现缠绕在枝上的细铜线不见了,此时关宝慧提着一个布囊进来,说:“烙的饼带着,面有点发大了。”
徐天见眼前的烙饼,惊讶地说:“还会烙饼?这饭也是你做的吧?”
“刚学的,从前真是什么也不会。”
徐天笑着,扒着手里的饭,说:“都快不认识你了。”
关宝慧脸红了一下:“下回发面就能发好。”
徐天看着关宝慧,心里突然有些难受,说:“宝慧,不用这样,这是你和关老爷的家,跟从前一样。前院的事儿不用管,就管伺候好你爸。”
关宝慧听了心里也酸,情绪低落下去,说:“我爸老问徐叔在哪儿。”
“一会儿我去告诉他。”
关宝慧沉默着,许久后叹了口气,徐天继续说:“打小没见你伺候过人,还是从前认识的那个宝慧让我心里踏实。吃完这顿我也不在家吃了,前院让祥子管,一会儿我路上再跟他说。”
“天儿,你不怨我?”关宝慧突然问道,泪眼盈盈。
“我还怕你怨我呢。”徐天抬头看关宝慧。
关宝慧低着头,手指头攥着衣角绕来绕去,说:“一点也不怨。”
徐天听后放下筷子伸出手说:“饼给我。”
“这就走?”
“去趟平渊胡同看看刀姨,你去吗?”
“我?”
徐天笑着说:“燕三跟大缨子成了。”
关宝慧没听懂,问:“成啥?”
“一对。”
关宝慧反应过来,她乐着说:“挺好……我就不去了。”关宝慧还是不好去平渊胡同,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缨子,更怕大缨子见着自己不痛快。
徐天没再强求,又看了看窗台上徐允诺的盆栽说:“这盆景你伺候着呢?”
关宝慧点了下头。
徐天看着她跟自己客气又小心的样子,有点不自在,他咧了咧嘴,笑着说:“那你费心了。”
“应该的。”
徐天说完嘴里嚼着东西从厢房出来,见祥子又问:“祥子,窗台上蝈蝈你弄的?”
祥子应声。
“谁伺候?”
祥子笑着回答:“归我。”
徐天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暖意,父亲虽然不在了,但好像也没走远。徐天又指了下地上的行李:“这些东西拿车上,今儿你拉我。”
祥子忙提起行李答应着。
徐天笑着往后院去,关山月袒着胸,盯着笼子里的鸟。徐天过来,隔着笼子站到他对面,关山月透过鸟笼栅栏的缝隙看着徐天:“你谁啊?”
徐天往门前的椅子上一坐,奇怪地问他说:“怎么不听戏了?”
“听不了。”
徐天往开着门的厢房里看了看问:“唱机呢?”
“不听了。”
徐天进屋,关山月跟进去,徐天从柜子里捧出唱机。唱机用一床被子捂着,外头绑着绳子,徐天不由分说就上手拆绳子。
关山月哎呀呀地喊着过来阻止他:“叫允诺来弄。”
徐天停了手,正色道:“死了。”
关山月一愣,脸上带着骇意说:“没人告诉我呀?”
徐天把唱机搬到原来的地方,手里摆弄着唱机,大声朝他喊:“我现在告诉您了,别再忘了。”
关山月皱着眉看徐天,不高兴地说:“你谁呀?”
“徐天,徐允诺儿子,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不会跟您说瞎话的。我爸死了,以后您自己上点心,照顾好自己。”
关山月瘫坐在椅子上说:“……没戏。”
“有,戏来了,再闷出个毛病来,还不够乱的呢……”
唱机传出京剧曲牌的声音,后院听起来又跟从前一样。徐天笑着,对关山月说:“这出还行吧?不行自己换,下月回家看您。”
徐天朝关山月笑了笑,转身出去。关山月站起来,走到屋门口看着徐天走出后院,老泪滚滚。
京剧的声音远远地从后院传出来。徐天坐上祥子的车,关宝慧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将徐天拉走。徐允诺没了,徐天走了,大院里就剩自己和父亲关山月。关宝慧很后悔,后悔没对徐允诺、徐天更好一点。以前关宝慧总觉得自己过得不好,落魄的格格连个孩子都没有,现在想想,前面半生都被这对父子当主子一样供着、哄着,还有谁比自己幸运呢?
平渊胡同里各家居民往来,相互招呼,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之前徐允诺买的那两张年画贴在刀美兰家的院门上,看着有些旧了,祥子拉着徐天过来问:“这院儿?”
徐天一指:“前面。”
“我到胡同口吃点东西,一会儿来候着。”
徐天招呼祥子进院儿一块吃,祥子赶紧摆摆手,说:“不了,不合适。”
徐天只能随他去,转身看金海家的院门开着,索性没敲门就走了进去。大缨子和燕三高卷着袖子和裤腿,正在打扫院子。徐天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喊两个人:“干什么呢?”
大缨子回头,看了徐天一眼说:“大扫除,政府号召。”
“不是叫我来喝你们的喜酒吗?”徐天大喊。
大缨子听见了转头看旁边的燕三,燕三避开大缨子的目光,特别不好意思地说:“……我没说。”
“三儿你想多了吧?”大缨子扔下扫把问燕三。燕三假装一脸无辜地说:“是天哥想多了,他自己要求去石景山,一月半月的也见不着,多远哪?我就说过来喝杯酒,吃碗面。”
徐天看着害羞的燕三故意问:“你们俩到底有戏没戏?”
“有戏。”燕三赶忙回答。
大缨子在旁赶紧说:“没到时候。”
“还得到啥时候。”燕三听了着急。
“等我坎儿过了。”大缨子回答。
“没坎儿了呀!”
院子角落扫出来一张发黄发硬的纸,徐天拣起来看,是丢失多月的监狱结构图。大缨子和燕三自顾自地拌嘴。燕三愁苦地说:“金爷走都大半年了,是这坎儿吧?咱又没说要结婚,碍着啥了?”
“过几天我得出趟门儿。”
“去哪儿?”
“没想好。”
“我陪你?”燕三殷勤地问。
“不用。”大缨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燕三不高兴地说:“你是躲我吧?”
“犯不上。”
“干啥去啊?”
“迈坎儿。”大缨子说得理直气壮。燕三一脸怀疑地看大缨子说:“你自己?”
“反正没你。”
“嘿,缨子我跟你说,别太来劲……”
徐天见燕三和大缨子说个没完,感到自己站在中间多余,说:“你俩聊着,我走了。”
燕三听了着急,说:“天哥,面还没吃呢!”
“哪儿呢?”
燕三笑着指了指隔壁:“刀婶屋里。”
徐天拿着刚捡起的监狱图纸走出院子,大缨子跟燕三说:“别刀婶了啊,乱辈份,我管人家叫美兰。”
“叫习惯了,以后我总不能管刀婶也叫美兰吧?”
“也是哈!”
“你改改,随我管美兰叫刀婶。”
“别闹了,要论起来美兰是嫂子……”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徐天走进院门喊:“刀姨?”
厢房门开着,但没人应声。徐天走进去,看到桌上搁着三副碗筷,继续喊:“……刀姨?”
“来了!”
刀美兰的声音在后灶传来,徐天听见正要往后灶走,刀美兰迎出来。徐天见刀美兰笑着说:“一会儿得去石景山,来看看您。”
“等我端面,你坐。”
“家里吃了。”徐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