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们说我要看见田丹火化。”冯青波为田丹哀求柳如丝,柳如丝啼笑皆非地听他继续说,“如果他们要杀我,就说把我杀死在田丹火化的地方。”
柳如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心如死灰地扯了扯嘴角。冯青波避开了柳如丝的目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这样才能离开监狱,只要到了外面……”
柳如丝再也听不下去,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捏住。“冯青波,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冯青波绝望地看着柳如丝,哑口无言。柳如丝叹了口气,最后问冯青波:“还是你傻?”
铁林和两个特务走进来,铁林问柳如丝:“聊完了吗?”
他接过特务递来的一把短刀,说:“冯先生,沈先生吩咐就在这里送你上路。柳小姐,您是跟这儿待着,还是外头?”
柳如丝不知道是在骂谁:“畜牲。”
“说谁呢?”铁林不高兴地看着柳如丝。
柳如丝转身往外走,铁林掂着手里的刀,挪一步挡住柳如丝,说:“柳爷,现在咱们是一头儿的。说实话,我这一通挣巴不容易,逼徐天杀田丹,把金海下大牢,但看见你们俩这样啥都值了,跟他还有话吗?没话动手了。”
冯青波还喊着柳如丝的名字:“柳如丝……”
铁林看了看两个人,又问柳如丝:“不会是想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吧?”
冯青波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继续喊柳如丝的名字。铁林不耐烦地说:“啥意思,冯先生?”
冯青波见柳如丝不回应,绝望地对铁林说:“刀给她吧。”
铁林看了看俩人,笑着将刀子塞到柳如丝手里,说:“谁弄都一样,弄完送你回槐花胡同。”
柳如丝掂着刀,眼泪一直淌,面无表情地瞪着铁林。铁林不再怕这样的柳如丝,反倒起了玩弄之心,愉悦地说:“这多解气,在你们俩眼里我一直就是个供你们使唤的畜牲,替你们卖命,你们拿刀在我脖子上来回比划,还让我杀媳妇……”
铁林正说着,另一个特务进入囚室说:“狱长,您电话。”
铁林瞪了不识趣的特务一眼,不高兴地说:“没工夫。”特务忐忑地说:“沈先生的人打来的。”铁林怔了一会儿,从柳如丝手里拿过刀,让狱警看着俩人,离开囚室。
柳如丝怔了一会儿,拿出手帕抹干眼泪,勾起一个悲戚的笑。她嘲笑自己的愚蠢,再也没有看冯青波一眼,幽幽地说了句:“前世作孽……”
冯青波看着柳如丝的背影也心如死灰。
司法处大楼里,长根捏着电话等待接通。他看到便衣军人正将装尸车的担架平板推进车里,关上后车门。长根往走廊里看了一眼,问:“沈先生在吗?”
铁林的声音传过来:“啥事跟我说,沈先生走了。”
“田丹在车上了,现在拉到广济寺火化。”
“知道了。”铁林匆忙挂了电话。
狱警打开侧面的铁门,一个特务跟着柳如丝进入门禁区。铁林下楼,见柳如丝站在铁门前,跟狱警说:“打开。”狱警看铁林,铁林看向狱警,一瞪眼说:“打开呀!”
狱警打开铁门,柳如丝向外走,铁林跟出去。他看着柳如丝袅袅地走向吉普车的背影,抢到柳如丝面前,替她拉开车门,柳如丝站在车边怒视着他。铁林得意地问柳如丝:“下不去手吧?你对他真有点意思……先上车,沈先生吩咐送你回家,我去料理掉他就来。”
“田丹在哪里火化?”柳如丝看着小人得志的铁林,忍住恶心问。
“广济寺。”
“带冯青波去。”
铁林困惑地看着神情麻木的柳如丝说:“为啥?”
“亲眼看田丹被烧掉,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铁林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说:“你这么恨他?”
“然后再杀掉他。”
铁林冷笑了一下,说:“你说我就听?”
“听不听在你。”柳如丝的声音变得柔和。铁林心里盘算了一下,觍着脸问:“你那小楼以后还住不住?”
“住不住都归你了。”
“啥意思?你住着怎么归我?”
柳如丝眼睛红红的,显得可怜又妩媚:“都是你的。”
铁林立即转身对不远的特务说:“把冯青波提出来。”
“怎么提?”狱警不解地问。
铁林不悦地喊:“我是狱长,问我怎么提?提到车上。”柳如丝木然地坐上车。
徐天离开沈世昌家,歪在人力车里。祥子赶紧拉起人力车,问徐天去哪。
“广安门外小阳坡。”
祥子反应过来,说:“小朵入土啊?”
“嗯。”徐天又心事重重地问,“祥子,今天见着我爸了吗?”
“没见着东家,刚到就遇上您了。”
“走吧。”
祥子拉起车开跑,另一辆人力车跟上。两辆人力车刚拐出胡同口,剿总的小汽车就开进了胡同,沈世昌下车匆匆进院,四个便衣军人迎过来。一头汗一脸泪的七姨太看见沈世昌终于松了口气,但手里还紧紧地握着手雷。
沈世昌问军人说:“徐天人呢?”
军人们低着头,七姨太战兢兢地说:“吃光两碗汤圆走了,手雷怎么办?”军人忙向沈世昌禀报说:“保险栓没拔,我们看过了。”
沈世昌紧锁着眉头,说:“没拔还捏着干什么?”
“太太不放心,要等你回来。”军人回答。
沈世昌听后更加不悦:“等我回来炸死我啊!”
七姨太也顾不得不高兴的沈世昌,流着眼泪喊:“老沈过来看看……”
沈世昌挨近去细看,七姨太握着的手雷果然还插着保险栓,便去掰七姨太的手。
“要死我跟你一起死。”七姨太哭着。沈世昌无奈地喝道:“死不了!”
说着,沈世昌从七姨太手中夺过手雷交给军人。
“啊呀,吓死人了”七姨太见终于保住了命,哭得更大声了,“老沈,我们去上海吧,这帮小流氓在家里直进直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里防得住他们……”
沈世昌听着心烦,喝斥道:“别说了!”
长根的小汽车后面跟着司法处的运尸车,后车厢里装的是小朵的尸体。
京师监狱大门开启,萍萍看着囚车和铁林的吉普车一前一后开出来。萍萍看见吉普车里的柳如丝,两辆车开远。萍萍一脸茫然。囚车内铐着冯青波,车里还有十七和另一个狱警以及两个特务。铁林开着吉普车,柳如丝在副座,两个特务在后座。铁林瞟着柳如丝。柳如丝看着前方的囚车,眼泪往下掉,但依然面无表情。
广济寺佛堂大厅里有很多和尚在做法事,诵经嗡嗡。长根立在一边,瞧着高大慈祥的佛像。便衣军人小跑过来,小声跟长根说:“哥,现在人化不了。”
“为什么?”
“上一个刚走,等师父们做法事超度。”
长根皱眉不语。
“要么抓个和尚把人……”
“这是寺庙,该走的走,该来的来,等吧。”长根看着佛像,便衣军人退了下去。
铁林开着车,在柳如丝的催促下速度很快。囚车里的冯青波两眼空洞,他害怕看到田丹的尸体,又害怕自己赶不上见不到田丹。十七坐在冯青波的旁边,惴惴不安地问:“我们去看田丹?她真死了?”冯青波面无表情,完全不理会十七。
寺院里诵经声继续,贾小朵的尸身停在火窟边,火窟里面烈焰熊熊。
另一处,小阳坡坟地,刀美兰和大缨子立在坟山前头。棺材在坑里,小朵的碑已经被立了起来。坟工问刀美兰:“棺材下去了,里面人呢?”
“马上来。”刀美兰心不在焉地说。
“那棺材下去干啥?等下还要起出来。”坟工说道。
“不用你管。”刀美兰盯着棺材,面容憔悴。
坟工听了没了主意,说:“人你们自己下,土你们自己填?”
刀美兰看了一眼坟工,像刚从遥远的天边被拽回来:“我们自己填,不用你。”
坟工看了看刀美兰,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遇到徐天顺坡而上。
广济寺,诵经声响彻整个院子,长根还站在原地不动,便衣军人又跑到长根身边,小声地说:“哥,他们也来了。”
“谁?”
“铁林、冯先生和柳小姐。”
长根皱了皱眉头,便衣军人说:“就在化身窟外面。”
长根和便衣军人走出佛堂。化身窟是一座简易的土房,连结后面的窑窟和高大的烟囱,两个僧人立在门口。铁林、冯青波、柳如丝、两个特务和十七以及一个狱警站在那里,两拨人格格不入。
隆冬的阳光照到小阳坡坟地,刀美兰和大缨子仍在小朵的坟前站着,徐天爬上山坡,跑到小朵坟前,喘着气看着刀美兰说:“我大哥暂时没事,明天再找铁林,放心。”
刀美兰看向徐天,两眼噙泪,欲言又止,徐天看了看坑里的棺材,问:“等我呢?”
刀美兰不作声,大缨子也不知该不该把小朵被送去火化的事讲出来,只好冲徐天点了点头。
徐天见状,抄起边上的铁锹开始往坑里填土。刀美兰站在旁边看着填土的徐天,想着女儿此刻正受烈火焚身,突然哭了起来。徐天听见刀美兰的哭声,心里也跟着难受,边填土边说:“入土为安,今天早上做梦,城墙头上烧着一个大火球,小朵说走了,到时候了……”
听到这里,刀美兰号啕大哭,徐天见状停了下来,察觉出异样,问:“怎么了?”大缨子擦着泪告诉徐天:“小朵被拉到广济寺烧了。”
“啥意思?”徐天怔住。
大缨子带着哭腔继续说:“昨天晚上拿枪打我们的那个人到司法处拿田丹的尸体火化……”
徐天听后渐渐僵住:“然后呢?”
大缨子鼓着劲往下说:“司法处哪有田丹?美兰把小朵的名牌换掉让他们拉走了。”
“现在可能已经烧了。”刀美兰痛哭流涕,几乎昏倒,大缨子赶紧去扶住她。徐天看了看刀美兰,又看了看坑里棺木:“空的?”
两个女人没回答。徐天握紧拳头,心痛难忍,开始猛砸手里的铁锹:“怎么能烧!啊!田丹没死就没死,知道就知道,让他们来找啊,我等着!怎么能烧小朵呢!谁让你们把她送走的,这个坟算谁的!”
“我的女儿我做主!”刀美兰突然大喊,把仅剩的力气都发泄了出来。
“我做主!”徐天也跟着大喊,模样吓人,铁锹被他砸断。大缨子抱着刀美兰,两个人泪流不止。良久,徐天扔了断锹跪下来,差点滑到土坑里,他的眼泪滴在了贾小朵的空棺材上,怒火仿佛要烧掉一切,发狠道:“不明不白挨三刀放血,还要挨火烧!”
广济寺,诵经声继续,两个僧人打开化身窟的小门。一行人都走进去,只有柳如丝没动。铁林问柳如丝:“您不看看吗?”柳如丝抬头看天上的云,眯了眯眼睛,突然感觉恍如隔世。铁林见柳如丝没反应,便自己进了小门。
僧人们低头念诵完毕,打开火门,里面是烈焰熊熊。铁林对长根说:“等会儿,让他看一眼。”
长根紧张地看了一眼铁林:“人死为大,有什么看头。”
铁林看了看眼前的冯青波,笑了下说:“他马上就要死了,他为大。”
十七握着镣铐,跟冯青波走近被白布包裹的尸体。冯青波用戴铐子的手解开顶端的布绳。铁林、长根和另一个狱警都在原处没动,片刻,冯青波系上布带,半回过身子。
长根看见冯青波双眼在火光中熠熠生光,一扫来时的空洞颓丧。和尚将尸体推入化身窟,烈焰超度凡胎肉身,诵经声加强,长根偷偷地松了口气。
冯青波回身向外走,好像镣铐不在,身边无人。十七去拉镣铐,被冯青波击倒,另一个狱警上前,被冯青波击飞,铁林上前被击倒。诵经声继续,柳如丝看见冯青波破门而出,两个特务冲上去用镣铐绊倒他。冯青波奋力反击,重新站了起来。铁林、十七和狱警追了出来,冯青波左击右挡,被铁林从后一刀刺入,两刀、三刀。冯青波终于仰天倒地,眼前是北平晴朗的天空。柳如丝进到他的视线里,十七执着地用镣铐死死地压着冯青波。
冯青波嘴角流血,双眼缓缓合上,笑着说:“她怎么会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