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你和他可能都会死铁林手里,弄不好就是明天,有啥没办的我替你办。”
金海听了生气,也不知是气长根还是气铁林,说:“轮得着你吗,王八蛋。”
长根知道金海心里有气,没说话。
“监狱都不是我的了,真不该跟小耳朵瞎较劲。”金海看了看窗外,其实心里想着也许明天过不去了。
“金先生,您这辈子看重啥?”长根问金海。金海叹了口气,说:“好多。”
“最看重。”
“道理。”金海毫不犹豫地回答。
囚车停着,二勇和另一个狱警缩在车里。空旷的夜街只有一个摊档,里面黏满了白衣汉子,只有小耳朵和连虎在一张桌子上吃,跳子立在旁边。小耳朵没戴铐子,喝着酒。
跳子说:“爷,差不多您早点回家歇着。”
“收摊了?”
“不收,自家兄弟的,羊自家宰的。”
“那催我?”小耳朵不耐烦。
“那两个狱警不走干啥?”
“没准一会儿我还搭车。”
“搭哪去?”
小耳朵抬头问跳子:“知道我一辈子最看重啥吗?”
“兄弟。”
“没说兄弟。”
“爷,您最看重啥?”跳子问。
“道理。”
跳子看着小耳朵,不敢置信地问:“您不会还回狱里吧?”
小耳朵思索着说:“连虎是不是出来了?”
“嗯!”
小耳朵放下筷子,又问:“咱们是不是劫狱了?”
“嗯!”
小耳朵抹了下嘴,说:“金海把我整蒙了。”
铁林上身几乎光着,他将案子上一包包的中药和药罐子都收拾到一个大布袋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弄醒了睡着的关宝慧。关宝慧看铁林拖着大布袋出去,经过水池,将刚脱下的大衣拿着,一路走出拱型门外。关宝慧披着衣服从铁扶梯上下来。
吉普车边。铁林在用一根皮管吸油箱里的油,油从管子里流出来,铁林呛了一口。他将油浇到大布袋和大衣上面,然后拖着走到远处,擦燃火柴。火焰腾起来,照亮铁林的身子。他看了一会儿,手在裤兜里到处摸,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取了一支,凑到大火里。烟烧了几乎半截,他收回手,搁到嘴里。关宝慧在吉普车后面,看了一会儿在火光里抽烟的铁林,转身走回拱门。
b1949年1月20日,农历腊月二十二,大寒。/b
晨阳从远处城垛浮起来。光芒由东向西,覆盖北平灰色的表面。金红的紫禁城一半闪烁,一半沉在阴影里。
晨阳如一颗燃烧的煤球悬在宫墙上,冰封的什刹海一半反射着橙红的光芒,靠墙那一半却是一片青黑。
贾小朵在青黑的那边,徐天提着空荡的铜盆站在橙红的世界里。
小朵不舍地说:“我走了。”
徐天想要迈动脚步,鞋子却被冰面冻住,小朵走向更黑的地方。
徐天着急地喊:“你去哪里?”
“到时候了。”小朵的身影越来越小。
“再等等我。”
小朵往黑暗里走,徐天着急地说:“我要先救她。”
“但到时候了。”小朵说。
“你怎么知道?”徐天问。
小朵看着徐天说:“以后就看不见你了,我知道。”,
徐天难过地喊:“站着,不许走!”
小朵停了下来,徐天开始用铜盆砸脚下的冰面。燃烧的煤球落下宫墙,青黑蔓延过来,小朵彻底被黑暗吞没,整个世界只剩下小小的徐天。
徐天惊醒,燕三已经不在了,屋里只有刀美兰和仍然昏睡着的田丹,那粒盘扣从徐天的裤兜里掉了出来。
刀美兰看着被惊醒的徐天问:“梦见什么了?”
徐天愣了半天,喉头发酸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说:“小朵。”
刀美兰拣起盘扣,心里不是滋味,没有说话。
“今天入土吗?”徐天问刀美兰。
“说好上午把碑运坟地去,钱也给了,本来说好和金海、缨子一块儿的。”刀美兰说着,想到金海此时应该在监狱里,更加难过。
“我大哥呢?”徐天突然问道。
“铁林做京师监狱狱长了,他得蹲自己的大牢。”
徐天怔着。
“昨儿跟你说了呀。”
“没说。”徐天固执地说。刀美兰观察了下徐天的脸色说:“你蒙了还是我蒙了?金海叫你别回家,躲几天。说沈世昌逮不着你,他被关狱里也没事,叫你千万别浑,再浑就害了他了。”
徐天没接茬,又问:“三儿呢?”
“你吩咐的,天没亮就跟刘科长去协和医院取血叫大夫了。”
徐天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我吩咐的?”
刀美兰发愁地看着徐天说:“脑子真砸坏了。”
徐天看向刀美兰手里的衣扣,说:“扣子给我。”
“谁的?”刀美兰把衣扣递给徐天。
徐天仔细收起盘扣,说:“小红袄的。”
“这是小红袄住的地方?”刀美兰害怕地问徐天。
“嗯,人要回来正好……”徐天说着要站起来,一个趔趄又跌回去。刀美兰担心地看着徐天说:“你还是躺着吧,我出去弄点吃的。”美兰说完出屋,掩上门。
徐天在田丹旁边坐了一会儿,用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晨光从拉着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照着苍白的田丹。徐天从怀里取出从这间房里拿走的、皱巴巴的外科医生的照片。他将照片放到原来的地方,那个被拍碎的镜框还在。
清晨的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协和医院里,刘科长在走廊上直打呵欠,旁边的燕三看刘科长问:“是在这儿取血?”
刘科长说:“是,我老来。”
“能取着吗?”燕三担心地问。
“有我就能取。”刘科长颇自信。
“谢了,昨儿还差点揍你一顿。”
“那女的是谁啊?”
燕三想到田丹,摆了摆手说:“别问了。”
刘科长瞥了一眼燕三说:“你们不会是共产党吧?”
燕三笑了一下,说:“你觉得呢?”
刘科长彻底蒙了,说:“不是警察吗?
“这开门还得多久?”
“没上班呢,得一会儿。”
“等我回来。”燕三说完跑出去,留下刘科长一个人在原地挠头。
京师监狱大门口,长根在车外伸胳膊伸腿。军人和金海分别坐在驾驶座和后座。道上过来一大堆白衣汉子,小耳朵坐在一辆人力车里,汉子们后面跟着囚车。假寐的金海睁开眼睛,长根拉开车门进入车内,拿出手枪。金海和长根看着白衣汉子们和小耳朵从小汽车边经过,跳子和小耳朵都看见了金海。
囚车到监狱前摁喇叭,一堆汉子肃手在后面立着,鸦雀无声。监狱门缓缓打开,囚车开进去,小耳朵坐着没动。半晌,小耳朵下人力车往小汽车走来。长根拉过大衣盖住手枪,也盖住金海手腕和车门连接的铐子。
长根问金海说:“你朋友?”
“对头。”
“不要逼我打死人,我只是在这里等沈先生送你进去。”
小耳朵来到车边,用手指敲了敲金海的车窗,金海用另一只手降下车窗。
“干吗呢?”小耳朵问。
“等人。”金海回答。
“等我呢?”小耳朵嘴角一斜,不屑地问。
“我忙得很,没工夫等你。”
“看我回不回来是吧?”
“小耳朵,别回监狱了,回家吧。”
“你叫我回来我就回来,到这你叫我回家,我他妈就回家了?”
金海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地说:“好赖话不会听。”
“我回来不为你,你就是个屁,我为的是道理,明白吗?”
金海看着小耳朵点了点头说:“行,你牛。”
“打头开始是不是你错了?”小耳朵问。
金海看着小耳朵,慢慢吐出一个字:“是。”
小耳朵撇着嘴往监狱大门走去。走了一半又折回来,长根的枪重新在大衣里顶住金海,小耳朵回到小汽车旁边对长根说:“你,刚我说话拿眼睛瞪我,啥意思?”
长根看了眼小耳朵说:“没意思。”
“金海,这孙子谁啊?”
“一王八蛋。”金海回答。
“说你是王八蛋听见没?”小耳朵问。
长根阴着脸。
“别犯照啊,爷现在很不痛快……还瞪我?”小耳朵狂妄地一拍车门。
长根移开目光,金海又看了看小耳朵说:“小耳朵,说真的,回吧。”
“回你大爷,让你们知道谁是爷们。”说完小耳朵径直进了监狱,大门缓缓合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