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丝到院子里叫萍萍走,萍萍费劲地提起两个箱子,柳如丝去接过一个,七姨太从对面厢房出来,长根也在院子里。
七姨太不忍心地说:“走了小四?”
“七姨您保重。”柳如丝朝七姨太点了点头,七姨太更惊慌了,她无措地往客厅方向看:“哎呀,真走了?老沈……”
沈世昌在客厅门口看着柳如丝头也不回地出去,一对父女就这么分离了,七姨太眼泪汪汪地说:“也不用车送送?”
沈世昌冷漠又疲倦地叫长根进来,吩咐他:“带上人去司法处,有两个女人,一个叫刀美兰,一个是京师监狱金海的妹妹,人扣住不要动,等我的电话。”
“知道了。”长根说完退了出去。
监狱里,华子低着头从楼道下来,往前走,看起来心事重重。他来到首道门禁侧门,掏自己的钥匙,半天不得要领,门禁里的狱警替他打开铁门,华子走进来,坐到椅子上。
狱警看华子神情有些不对:“华哥,您怎么了?
“楼上要吃饭,备两个人的份。”华子怏怏地说。
“田丹和老大?共产党不用坐牢,把这儿当旅馆了。”
华子抬头瞪了狱警一眼,狱警不敢说话了,赶紧去准备饭菜。
小耳朵的人还等在徐家门口,徐允诺也不敢离开,还坐在门槛上和小耳朵的人对峙。连虎跟徐允诺喊:“大爷,叫你儿子出来。”
徐允诺瞪连虎,骂道:“你大爷!”
连虎一伙人上台阶往里进,“给我站着!“徐允诺站起来厉声道。
关山月扎着靠旗,提着一杆颤巍巍白蜡银头红缨枪出来。他耍了个枪花,横在门口喊道:“呔,给我站着!”
连虎单手将关山月提起来,放到院门里。汉子们把刀从衣襟里抽出来,涌入院子。
徐允诺面色苍白地看着乌泱泱的人就这么进了自己家,问关老爷:“天儿在里面吗?”
关山月摇了摇头说:“不在。”
“不在?”
“上房去了槐花胡同!”
徐允诺松了口气,却看见边上站着的跳子也听见了关山月的胡话,跳子看他们的兄弟里外搜索无果,招呼大家去槐花胡同。
徐允诺和关山月在门口又看身边白衣汉子鱼贯而出,关山月嘴里叨叨着戏词,徐允诺叹了口气:“关老爷,您嘴能不能严实点儿。”
“我不出马怎能退了这一众贼子?”
徐允诺看着关山月自得的表情,欲哭无泪。
司法处办公室里,死性的保梁爱搭不理地看刀美兰,刀美兰一遍遍说:“今天不领人,明天领。”
“明天来。”保梁只重复这仨字。
“明天来,不是后天才能领人吗?”大缨子急吼吼地问。
“签字的人不在。”保梁这次换了句话,大缨子不高兴了,翻着白眼说:“你不是人?”
“我只有冰库钥匙。”
刀美兰看保梁哀求着说:“我们不签字,明天来领人。”
“明天我不在。”
两个女人生气地看着保梁,长根不知何时走进来,保梁抬头看着他。
长根看着两个女人问:“您二位谁是刀美兰?”
刀美兰充满戒备地说:“我。”
“我金缨。”大缨子抢着说。
长根打量了一下办公室,:“冰库钥匙,拿来。”长根身后门口的走廊里出现六个便衣军人,保梁慢慢地递过钥匙。
“在哪边?”长根问。
大缨子没心没肺地指着门口比划:“出门右转,噢不是,走廊拐过去到头。”
长根拿着钥匙往外走,四个军人进来,两人一个架起刀美兰和大缨子往外拖,大缨子惊愕地直嚷嚷:“干嘛啊!你们干嘛啊!”
剩下的军人拉上门,将保梁关在屋里。
司法处存尸处里,冷冷的冰柜一直摞到天花板,长根开门进来,刀美兰和大缨子被架进来,大缨子挣扎着:“干什么呀!哎你轻点!信不信我抽你!”长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蹬着腿不服气的大缨子和沉默着扭动身体挣扎的刀美兰,一句话也没说,退出去锁上了门。
照相机修理铺丁老师在收拾一片混乱的铺子,徐天从铺外进来。
丁老师慢慢直起身子,充满戒备地说:“不是走了吗?怎么还没完?”
徐天将相机摘下来,放到柜台上:“您歇着,我收拾。”
丁老师狐疑地拖了张凳子坐下看着徐天收拾,徐天一言不发,只顾蒙头干活,丁老师观察了一会儿,甚至开始指挥他了:“箱子,搬上头。”
徐天一声不吭地照做。
丁老师把脚翘起来说:“柜子推平喽。”
徐天一一照做,丁老师也没了脾气,徐天低着头跟丁老师说:“坏的东西算好多少钱,回头送来。”
“仨头没磕够,专门回来接着赔不是?”丁老师被折腾这一天,全是他弄不明白的事儿。
“仨头也不全冲您磕的,我对不起贾小朵,回来有事儿。”
“你女人叫贾小朵?”
徐天说:“是,明天入土。”
丁老师脾气又上来了:“我长得像杀人的吗!”
徐天没回应,从怀里掏出田丹的速描放到柜台上,丁老师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徐天。
“见过长这样的人吗?”
“这画的啥,就鼻子和嘴。”丁老师皱了皱眉。
“就鼻子和嘴长这样的,有这种相机。”
“知道玩儿这种相机的都是什么人吗?除了军方和记者外国人,全北平自己玩儿的没几个。”
“几个?”
丁老师懵住了,说:“我怎么知道?”
“您刚说知道。”
“知道几个。”
徐天拿过纸笔,放到丁老师面前:“写给我,干啥的,住哪儿。”
丁老师瞟着徐天,徐天哀求地说:“求您了。”
冷库里,大缨子砸着厚重的门:“哎!你们谁啊!弄错人了吧?开门!我哥是京师监狱狱长,开门!”
刀美兰在一格格的冰抽屉中,找到贾小朵的名牌,她用手指抚摸着贾小朵的名字,泪水流下。
徐天拿过丁老师写的纸揣进怀里,丁老师看着他,说:“这就上门找啊?”
“这人干什么的?”徐天把纸掏出来,用手指着一个名字。
“琉璃厂倒古董的,我跟你说,这都正经人,别又跟来我这儿似的一通乱砸。”
“这个呢?”徐天手指下滑。
“什么也不干,家里有子儿。”
徐天伸手又指了一个,问:“这个。”
“西医大夫……给人开刀的。”
“这个呢?”
“这个不常在北平,关外贩木材的,有时候也倒点烟土,不太正经。”
徐天将手指挪回到上一个名字,点了点:“开刀的?”
丁老师点了点头,徐天问:“什么刀?”
“手术刀,留洋回来的,刀玩儿得溜着呢,开膛摘心什么都治。”
徐天看看字条:“光有电话,没写住哪儿。”
“不知道住哪儿,家里有电话的主,每次……”
徐天拿起纸叠起来转身走:“谢了。”
“哎,你要折腾人家别说从我这得到的资料!”
徐天又折回来,丁老师有些惧怕地退了一步:“又怎么了?”
“相机里胶卷拿出来,我不会拿,回头一块儿给你钱。”
“拿出来干啥?”
“拍照片了,拿去洗。”
“我这就能洗,你拿走不回来咋办?取照片时候赔我钱,要么照片送你家去取钱。”
“珠市口道儿北,徐记车行。”徐天说完便奔出去。
人行走,车小跑,萍萍和两个箱子在一辆车上,柳如丝在另一辆车上,她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混乱过。
囚室里镣铐乱响,冯青波的声音断续传来:“田丹,来杀我!田丹!你来杀我!”
十七面无表情地靠在囚室门边,一圈一圈缠手上的纱布。
金海办公室里,田丹蜷缩着在双人沙发上,发着呆,金海坐在椅子上,撑着头在思考,时不时看看她。此时华子在外敲门,金海起身开了门。
“老大,人备好了。吃的现在送上来?”华子问。
金海点点头,华子瞟着沙发里的田丹,退了出去。
吉普车开过来停到铁林家门口,铁林嘱咐关宝慧:“在家待着别出门,自己弄点吃的。”
“我想去珠市口。”
“回头把你爸接到东交民巷住,不住珠市口了。”
“东交民巷?”
“再找个佣人,跟柳爷一样弄个小丫头。”
关宝慧看着陌生的铁林说:“天还没黑呢。”
“啥意思?”
“你不是晚上才办事吗?”关宝慧轻轻地问,铁林下车,关了车门和关宝慧进入拱门。
柳如丝来到了住处门前,萍萍守着两个箱子坐在人力车上,另一辆车空着。柳如丝从楼上下来,看着客厅,转到冯青波那间房,推开看,静静的,没有人。她靠在门框上,想起那天他在这个屋里跟自己说话,她短暂地缅怀了一下,又转回到客厅,看到了地上破损的红色暖水袋。柳如丝怔了好久,眼睛潮乎乎的,她迈步向外走,脚踩过红色暖水袋出去了。
北平街道上轰隆隆过着军车,夹杂着汽车的喇叭声。徐天极力地想听清楚,耳朵贴着听筒,捂着另一只耳朵:“喂!接高大夫。”
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圣心医院……”
“我找高医生,喂?留洋回来的……”
“这里是圣心医院,您找哪位高医生?”
“什么医院?”徐天隔着电话扯着嗓子问。
“圣心医院。”
徐天听后挂了电话,不远处,柳如丝和萍萍的两辆三轮车跑了过去。
沈世昌客厅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收音机开着,沈世昌在闭目养神。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收音机里絮叨着:“……中央通讯社消息,平津局势陷入胶着状态,共匪武装叛乱,不得人心,危害民族,国府以政治方式解决之途径,因共匪迭次峻拒而告终……”
小耳朵的人从胡同口进来,漫无目的地一家家看过去,连虎和跳子经过关着门的沈世昌家门口。跳子指挥大家把胡同两头都堵上,等着徐天来。
胡同里的汉子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去,家中的沈世昌一动未动。收音机里女人的声音继续说着:“……为保卫国家之基础,扫除建国之障碍,救匪区之同胞,令北平剿办,勘平内乱。据昨日消息,平津地区共军二十万投诚,华北局势日趋明朗……下面播送程砚秋《文姬归汉》‘荒原寒日嘶胡马,万里云山归路退,蒙头霜霞冬和夏,满目牛羊风卷沙。’”
监狱里,二勇将囚车开过来,走内部人员的小门打开了,四个狱警押着戴镣铐的小耳朵出来。小耳朵进入囚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监狱大门打开,囚车开了出去,大门又重新紧闭了。华子往办公室桌上放了几个监狱制式的餐盒,然后悄悄离去,金海打开餐盒,问发呆的田丹:“想什么呢?”
田丹看着金海,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说:“不知道徐天在干什么?”
金海拿起一双筷子递给她:“先吃吧。”
餐盒里是粗面馒头和酱豆腐咸菜之类的东西,金海见田丹并未动筷,问:“南方人吃不惯吧?”
田丹朝他感谢地笑了笑,说:“我没胃口。”
金海自己拿起筷子大口吃着,问:“你去过最南边的地方是哪儿?”
“有个地方叫天涯海角。”
“听说过,那儿冬天不太用穿衣服,一辈子不用火炉,顿顿大米饭拌辣椒,女人皮肤也晒得跟黑炭……”
“你还听说什么?”
“国共要划江而治,长江两边一人一半。”
田丹听金海这么说,问他:“你还是要走?”
“选了个地儿,舟山,托人问了,不冷不热……”金海一边吃,一边说道。
“你可以不走,大军进城,我会向组织上说明解释。”
“说明解释啥?谢了。”金海笑了笑,“舟山那地方听说正经不错。”
“是个海岛,去了怎么生活?”田丹好奇地问。
“攒了些金条,这几天想办法转回手里,两三个人过日子够了。”
“两三个人?”
“我妹,刀美兰要愿意也一块儿去。”
田丹听后点点头,又觉得继续问不太好,金海却坦诚地解释道:“从她和小朵搬来平渊胡同那天起,我喜欢她四年了。”
田丹拿起筷子,一边小口嚼咽着一边看金海。
“不耽误抓沈世昌。”金海又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