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看着田丹走进幽深的走廊,慢慢不见身影。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办公室,小耳朵差不多快把金海办公室当成自己的地盘了。金海也没生气,拿起桌上的枪在小耳朵对面的沙发坐下来。金海转头跟身后的狱警说:“你们俩出去,让华子把药箱拿上来。”
土宝弯下腰提醒他说:“华哥和勇哥在最里面十七那间监舍。”
“那你去拿,门关上。”
土宝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嚣张的小耳朵,依言出去。
“还拿药箱?不打算直接弄死我?”
金海笑着看小耳朵说:“你的人在徐天家门口,让他们撤了吧。”
小耳朵说:“怎么撤啊?我跟这儿坐牢呢,说话他们也听不见。”
“梁子因我结的,咱俩了结。”
“徐天把事儿揽了,我跟他了。”
“小耳朵,天儿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也活不成。”
“当初你就这么说的,弄死他我兄弟活不成。现在我兄弟出去了,我无所谓。”
金海拿出子弹往弹仓里加,五个弹仓放了两颗子弹,说:“你那天带着人跑到我家里,冲我家里一顿开枪……”
小耳朵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说:“别聊了,现在枪在你手上。”
“听我说,你说了一些话我回去琢磨了好久,也没琢磨明白。”
“我说什么了?”
“你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当差有当差的规矩,不能两头都占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小耳朵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你算个什么东西,确实不能两头都占。”
“那今天,咱俩把江湖这头了了行吗?”
“怎么了啊?”
“我呢,有大事儿要办,比咱俩这事儿大,北平要和平解放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命我肯定是不能给你。一条腿抵我从前的不是,江湖这头儿就了了行吗?枪里有两发子弹,你搂两下,搂完之后放你出去跟你手底下兄弟说一声,别难为天儿了。然后你还得回来。”
“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我还得说我当差的规矩呢?”
“又绕我。枪拿在我手上我就死了,这儿是你的监狱。”
“也对,那我自己来。”金海朝着自己的腿扣动扳机,弹仓旋转,但没响。
小耳朵愣了半天,缓过神来,直起身子嚷嚷道:“别跟我来这套。”
话音未落,金海又朝自己扣动扳机,依旧是空仓。金海笑着跟小耳朵说:“了结了。”
小耳朵从沙发上弹起来,感觉自己被算计了,但又不知道是哪儿不对劲,瞪着眼睛喊:“干什么呢!”
“小耳朵,我诚心对你,你别不往心里去啊!”
小耳朵梗着脖子喊,但底气并不足,说:“我出去就不回来了,徐天死得更快。”
“不能够,我信你,再加一枪。”金海又要朝自己开枪,小耳朵起身前扑,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枪飞出去,子弹击到墙上。
金海咧着嘴直乐,说:“道上的理儿给了,我做狱长的,你也替我想想。”
小耳朵看看墙上的弹孔又看看金海,觉得背后的衣服都湿了,声音颤抖着说:“我替你想得着吗?早干什么去了?”
土宝拎着药箱刚到门口就听见枪响,大惊失色地冲进来,金海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小耳朵见土宝回来,赶紧往门口跑,边跑边喊:“带我回去,带我回去!”
徐允诺坐在门坎上,祥子一伙车夫在门口,盯着十步外的汉子们。
祥子悄声说:“东家,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得想个办法撤。”
“你们别跟这儿杵着,往两头撒撒,看见徐天让他别往家来。”
对街小耳朵的人动起来,徐允诺扭头看。徐天斜挎着个相机,已经走到家门口。
徐允诺立即起身,用身体护着徐天,把他往家里推,说:“天儿,赶紧进家。”
徐天站着没动,看着周围的人。徐允诺催促他说:“进院子,快点。”
徐天看清情况,满不在乎地说:“爸,您别掺和,一掺和就乱。”
“啥!你惹的事儿,我不想掺和……”
没等徐允诺说完,徐天向连虎那帮人走了几步,车夫们也跟着动。
徐天站住脚步回头跟祥子说:“祥子,跟你们有关系吗?人家来找我的。”
一伙车夫也停了脚步,徐天走到小山一样的连虎面前说:“干什么来了?”
“我哥发话说要弄死你。”连虎说。
“合适吗?没我你还在牢里待着呢。”
“我哥在牢里了。”
“劫狱有代价,当哥的得有当哥的样儿,你出来他进去没毛病。”
精壮汉子们抽出衣襟里的刀,徐天看着白亮的刀片说:“等会儿,我死小耳朵还能活吗?”
“我哥说要你死,没说他活不活。”
徐天无奈地挥挥手说:“行,让我跟我爸说两句话。”
“甭别说了。”
“小耳朵为啥劫你?因为他跟家里老人没法儿交待,孝敬。他没说连我家里人也要弄吧?”
连虎想了想,看着徐天说:“别人都不弄,就弄你。”
“没说当我爸的面弄死我吧?”
连虎看着精壮汉子们,不会聊了。徐天乐着说:“那我就放心了,做人得孝敬,我进院儿说两句话,出来跟你们走,别让我死,我爸面前。”
“行!”
跳子起疑地看着连虎,连虎说:“他孝敬。”
徐允诺看着小耳朵的人拥着徐天过来,直到院子台阶前。徐天转过身看向精壮汉子们,说:“都站着别动了。”自己走上台阶,又看徐允诺拿着手雷,说:“爸,您也玩儿上雷了?”
徐允诺无奈地举起手雷给他看着急地说:“那怎么办?”
徐天看看手雷问:“销子拔了?在哪儿呢?”
徐允诺伸出另一只手说:“这儿。”
徐天拿起雷销:“插回去,再炸着自个儿。”
“这帮人要进家找你。”徐允诺担心地看着徐天。
徐天低头小心地插销子,小声说:“让他们找呗,反正我也不在。”徐天直起身子转头说:“都站远点,一会儿炸了。”
小耳朵的人往后撤了好几步,徐天弯腰将销子插入手雷,趁机压低声音在徐允诺耳边说:“爸我拿封信,从后院上房走了,田丹让把信马上送走,还挺急的。”
徐允诺一愣,徐天从徐允诺手里拿过手雷,恢复正常音量说:“小耳朵这帮兄弟不算坏人,冤有头债有主,我结的梁子他们打死也不会动您,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理他们……我把手雷拿进去啊!一会儿出来跟你们走。”
徐天走进院门,留下徐允诺和小耳朵的人面面相觑。徐天进自己房间,将手雷扔入床下箱子,从炕褥下面抽出信。徐天搬了架梯子到后院,搭到房沿上去。
关山月从后院转出来问:“你干啥?”
徐天赶紧让关山月回屋,说:“一会儿院里来一群人里外转一圈就走了,您别起范儿!”
“干什么去,带上我。”关山月插着腰不动,徐天往梯子上爬,说:“带不了您”。
徐天这么说着,信从怀里掉了,关山月从地上捡起来,反复看着,说:“信啊?”
“给人送信。”
徐天下来从关山月手里抽回信,关山月纳闷道:“送信怎么从房上走呢?徐天……徐天?”
房上半晌无声,关山月兴味索然准备回后院,徐天又从房顶探出脑袋,说:“知道槐花胡同吗?”
关山月问:“东城南城的?”
“东城。”
“信送去东城也不从房上走啊?”
“您赶紧的。”
“那地方挨着后海。”
徐天消失了,关山月琢磨着,小声嘀咕:“一会儿来一群人,让我别起范儿?”
徐允诺忐忑地坐在原地,小耳朵一伙人虎视眈眈的,关山月从院子里出来,巡视一般。
徐允诺看关山月说:“关老爷您回去。”
“这都是谁啊?”关山月带着范儿,看着一帮人问。
“找碴的。”
“你一夫当关挡得住吗?”
徐允诺无奈地催着他赶紧回去,关山月打量众人,又转身回院。徐天跃下街坊邻墙,从胡同里奔出去。
长根一行人正钻进小汽车准备走,迎面铁林的吉普车开过来。吉普车大摇大摆地停到小汽车前面,长根盯着车里的铁林降下车窗。铁林伸出脑袋喊:“沈先生在家吗?”
长根看铁林不顺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通报一声,说我想进去喝杯茶。刚在东来顺涮了羊肉,有点腻。”
长根瞥看他一眼,转身进去,关宝慧问铁林说:“这是哪儿啊?”
铁林吸了口气回答:“要么是阎王殿,要么是凌霄阁,进去就知道。”
关宝慧忐忑地看着铁林,铁林宽慰她说:“放心媳妇,我想明白了。”
关宝慧握着他的手,不安地说:“阎王殿咱来干什么?”
铁林咬了咬牙说:“做人不出头,哪儿都是阎王殿。”
长根回到车前,敲了敲发动机盖说:“沈先生请您进去。”
铁林看着关宝慧说:“你在车里等着,用不了一会儿。”说完,铁林把手抽出来,随长根进入院子,车里的关宝慧坐立不安。
监狱,华子、二勇以及几个狱警护着田丹上楼。土宝拿着药箱从办公室出来,田丹看见药箱,走进金海办公室,桌上还有一些带血的棉花纱布。
金海在细心地往手上缠纱布,又小心地将左手伸进制服袖子里,田丹看着桌上匕首问:“怎么受伤了?”
“腊月十三早上,杀了个人。”
“为什么?”
“不杀徐天保不住了。”
“这是冯青波的匕首。”田丹指着匕首说。金海用纱布擦拭着匕首,“别操心我,怎么弄沈世昌,说吧。”
田丹问:“今天几号了?”
“19号,阴历腊月二十一。”
“你给我上刑,我说20号城外还有人来找沈世昌,都告诉过谁?”
“冯青波和柳如丝……沈世昌好像也说了。”
柳如丝坐在里间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外头客厅传来铁林和沈世昌的声音。
铁林说:“沈先生,之前我让您闺女和冯青波给耍了,我活该,您千万别生气,当时拦着您,我以为您和柳爷、冯青波都是一家的。现在你们自己人没事儿了,别把埋怨落我身上。”
“你来到底要说什么?”沈世昌问。
长根垂手站在客厅门口,铁林看了沈世昌半晌,似乎下了决心,说:“北平要和了,您杀中共和谈的人,这事儿我知道。”
沈世昌笑着说:“你不会傻到来我家只是说这个吧?”
“您圣明,我来是想跟您学学,怎么杀共党还能投共。”
“很简单,把知道内情的人都杀了。”
“杀不过来呢?”
沈世昌看着铁林,别有深意地说:“一个一个来。”
“您要想受累一个一个杀,我在这儿了,我媳妇也在外面。您要不想太受累,还有别的办法。”
沈世昌饶有兴致地看着铁林,铁林下定决心似的,换着说:“把我当您的人,我替您受累。”
“你能做什么?”
“做啥都听您吩付,但做之前您得让我得着实在。”
沈世昌笑起来,说:“本来就要去找你,你自己送上门了。只是知道我的事就来要好处,未免太笨了,把他女人带进来。”
长根冷着脸听着,转身出去。
铁林说:“我没这么笨,还知道些您不知道的。”
沈世昌皱皱眉,说:“……什么?”
“以后您得帮我。”铁林看沈世昌。
“……先说。”
“您给我大哥金海打个电话,打到京师监狱。”沈世昌脸色难看起来,铁林咧了咧嘴,继续说:“问问田丹还在不在牢里。”
金海办公室里,田丹与金海相对而坐,说:“你给沈世昌打电话。”
“现在?”金海问。
“现在。”
“说什么?”
“就说我在牢里,要和他通话。”
“他不愿接呢?之前就……”
“那是之前,现在不同了。”
金海看着桌上的电话,伸手要去摘听筒,电话却先响起来。金海接起来,沈世昌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沈世昌。”
金海看了眼田丹,声音平稳地说:“沈先生。”
“田丹在牢里还好吗?”
“挺好,您有啥吩咐?”
“把她带到电话旁边,我五分钟之后打过来。”
“明白。”金海扣了电话,又问田丹:“您要跟他怎么说?”
“告诉他城外来人是今晚,要来讨论接洽换防部队的编号和城内改编撤军的步骤,需要我在场联络引见。”
“他会信吗?”
“他要洗白,需要在全城解放之前与我方有实质成功的接触,之前的接触全部被他毁了。”
金海担心地看着田丹说:“你一个人见他?”
“他会让你带我见。”
金海对这个窝在沙发里的虚弱的田丹更佩服,他忍不住问:“当时给您上刑,就想好今天了?”
“万事都是人安排,只要想就有,四年前共产党说要给中国人民一个新世界,新世界马上要来了。”
铁林看着挂上电话的沈世昌说:“人算不如天算,您是大人物肯定比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