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昌疑虑地说:“你不是说你刚回监狱吗?”
金海看着那卷绳子,半晌没说话。
沈世昌心中不安:“喂?”
“我刚到办公室。”金海说。
沈世昌沉吟了一下:“刚去看田丹了?”
“是。”
“那就好,安抚好你的兄弟徐天,让他不要误会。”
“放心吧,我的兄弟我心里有数。”金海挂上电话,迅速走出办公室。他快步走着,通道里来回忙碌的狱警看到他,纷纷侧身向金海打招呼。金海步子慢了下来,迎面华子带着小耳朵过来,金海问:“带哪儿去?”
华子说:“兄弟来看他,您刚准了。”
“听着点说啥。”
小耳朵阴着脸过去,金海继续往前走。监狱牢房通道有一个狱警在,金海走过来示意狱警掏钥匙开门。金海看看这个狱警,问他:“十七呢?”
狱警有点拿不准,磕磕绊绊地说:“在里面吧?”
金海被他的含糊搞得有些不高兴:“在不在?”
狱警正色:“交班的时候说在里面。”他又往里进,狱警要跟进来,金海转身吩咐:“你在这儿站着。”
他一个人往里走,通道里空无一人,走了一段路之后,他隐隐感觉出事了。于是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推了推门,看了看锁,抬头又看见了挂着的钥匙。金海摘下钥匙开锁,门打开,十七看到金海表情慌张。金海进来,看了一圈,然后抄起遗落在地上的警棍,开始劈头盖脸地打十七,十七也不吭声,躲着忍着。
金海冷冷地斥喝:“别用手挡,不打你脸。”
十七不再动,任金海打,过了一会儿后,他气喘吁吁地停下:“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今天上午。”十七说。
金海又问:“制服她穿走了?”
十七点点头,几乎快哭出来了。
“收拾一下,出来把门锁上,站在门口别动。”金海将钥匙扔给十七,转身出去。
铁林的吉普车停在柳如丝的家门口,柳如丝没理铁林,下车直接进了院子,铁林跟着冯青波下车,他叫住正要往院里进的冯青波,说:“冯先生,那我走了,晚上说好带媳妇过来,这儿要不要再留一组人?一个电话的事儿。”
冯青波有些不耐烦:“不用了。”
铁林赔笑着说:“我这人脑子慢,捋通了就全顺了,以后有啥事您尽管吩咐。”
冯青波挑了挑眉:“以后?”
铁林一字一顿地表忠心:“从今儿往后。”
“谢谢。”虽然这两个字从冯青波口中说出,没有任何感谢的意思,但铁林却笑开了花,还说:“再这么客气就见外了。”
冯青波从里面合上院门,铁林停在门口,笑容从脸上消失。
客厅里还散落着没带走的箱子,冯青波走进来问萍萍:“她呢?”
萍萍指了指上面,说:“楼上。”冯青波问:“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萍萍说:“都是一些吃的用的,明天晚上走,小姐说不用打开了。”
冯青波往楼上走去,大房里没人,卫生间有水声,门没关,开着条缝。冯青波站在门边,有水汽冒出来。
片刻,冯青波把那条缝合上,关上浴室门,默默走出去,又关上了房门。
街头,铁林开着车,长根开的吉普车从后面超上来,靠边停住。长根在车里向铁林招手,铁林将车开过去,把车停到长根的吉普车旁边。长根探出头,说:“沈先生让您想想以后,如果想不明白,那就去家里,沈先生告诉您。”铁林怔着,摸不清沈世昌的意思。
“沈先生说没几天了,脑子慢,以后也就没了。”说完,长根开车离去。
金海手里拿着一堆衣物,狱警打开门,他沿着通道走进来。十七站在囚室门口,金海将衣物扔过去,是一套狱警制服,他对十七说:“除了吃喝拉撒就回这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这就是你的牢了。”
十七眼睛呆呆的:“老大,我肯定把她找回来。”
金海看着十七问:“把谁找回来?”
“田丹。”
“她在里面呢,明白吗?”
十七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金海说:“她在里面关着,你跟这儿看着,谁也不许进,一日两餐照样领过来,自己跟这儿吃了再送出去。”
“老大,要么你打死我得了。”十七皱着眉。
金海的胸口上运着怒气:“最多两天,你求祖宗十八代保佑我把田丹带回来,两天一到自己跟这儿撞死。”
小耳朵和那个精壮汉子跳子在审讯室里。跳子凑上前问:“爷,您有啥要吩咐的?”
小耳朵四周看了看,跳子说:“虎哥到家了,监狱里的人没上门找。”
小耳朵用气声说话:“别连带他家里人,跟他两个兄弟也没关系。”
跳子听不清,问:“啥?”
小耳朵看着审讯室里墙角上方的那个方形盒子,华子在隔壁,竖起耳朵凑到听筒跟前听,小耳朵的声音若隐若现。跳子的声音传来:“爷,您大声点,这儿也没人。”
小耳朵说:“找够兄弟,谁拦弄谁,飞机大炮拦着都不管用了,弄死他。”
“徐天?”
小耳朵点着头:“死透透的,来告诉我。”
“哎。”跳子爽快答应。
华子沉着脸,摁灭监听开关,走出监听室,往狱长办公室去。
白纸坊警署,燕三一脑袋撞回来:“人都走了?”
老胡眯着眼睛,懒得说话。
燕三又问:“天哥呢?”
老胡慢悠悠地抬手指了指后面。
燕三走到警署后面,看见蹲在乱草里的徐天,燕三走过去,也不敢吱声。
徐天头也不抬,直接问他:“去哪儿了?”
“刚,刚您让我送大缨子……”
“三儿。”
“哎。”
徐天看着燕三,说:“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燕三不知道怎么回答,徐天眼神空洞,继续说:“仔细想想我就是一傻蛋,我爸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有些日子没见徐天这样了,燕三有点慌:“怎么会呢?”
徐天不再看燕三,而是看着地面:“当个警察,牛哄哄的,女人被人弄死了,还就死在警署后面,杀了白杀,那孙子在背后天天看笑话,跟田丹吹牛逼,帮她出气,劫她出狱,劫半道儿还把自己劫进狱里了,不靠着大哥我就是个屁。冯青波抓回来假模假式地在门口跟人玩手雷,最后还是白玩儿……”
地面在眼前扩大,失落到极点的徐天变得很渺小,化成了一棵草,一粒尘埃,飘摇又跌落。
燕三环视四周,想起刚才一路进来没看到冯青波。徐天幽幽地说:“大哥把他接走了,兴许死了。”
燕三松了口气:“死了不就结了?”
徐天抬起头:“死就结了?没说理的地儿!”
燕三蹲下身来和徐天并排,说:“天哥,您要是……那啥,我就更傻了。”
徐天苦笑一声,说:“别跟我争,谁也没我傻。”
“您是我榜样,我当警察就冲您呢!”
徐天看着燕三说:“警察是干啥的?”
“您说干啥就干啥。”
徐天的目光越过燕三,直愣愣地盯着警署前面,燕三扭回头,也直愣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俩看见田丹笑盈盈地走过来。田丹走到他们近前,徐天慢慢直起身子,张口结舌,他还从来没见过穿着自己衣服的田丹。
田丹笑着说:“这是作案现场?贾小朵?”
徐天没反应过来:“大哥放你了?”
“我自己出来的。”
徐天欣喜中带着慌乱:“三儿,那啥……”
燕三除了慌乱,没有一点儿欣喜:“啥?”
徐天拉着田丹说:“进里边去,别让人看见。”
田丹倒是磊落,她眨眨眼,说:“我想在外面,在监狱里总是觉得北平冷,可是出来后感觉也不太冷。”
徐天傻笑着说:“今天太阳足。”
办公室里,阳光照在杯子里,水面泛亮,金海将水面上的茶叶吹开,端起来喝。华子站在桌前说道:“老大,没什么事我就下去了。”
金海抬起头,问道:“你喝茶吗?”
华子笑着答:“在家时会喝两口,没工夫泡。”
金海又不说话了,华子皱起眉头担心地说:“小耳朵可是把话传下去了,我听得明明白白,是弄死天哥。”
金海沉吟了一下,说:“知道了。”
华子看看金海,犹豫不决地说:“老大,我能问吗?”
“问。”
“今儿到天哥警署带走的那人,咱们怎么放了?”
金海放下茶杯看着华子:“心里不踏实?”
“我跟了您十多年,加起来经历过的事儿都没这几天多,今天放的那人是不是也跟女共党田丹有关系?”
金海转过身子看着窗外,眯起眼睛说:“华子,你有没有想过,北平会成为共产党的天下?”
“想过,兄弟们在下面天天聊。”
金海问:“怎么聊的?”
华子说:“不管是谁的天下,都得有监狱,有监狱就得有看监狱的。”
“我坐这儿有时候也会想,京师监狱就像个鸟笼子,但从来没想过鸟笼子压根关不住鸟。”金海说。
“怎么关不住?不论是谁,到咱们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一个个都收着呢!”
金海将桌子上的绳子收起来放进柜子里:“我说鸟,有的鸟是自个儿来笼子里待一待,想飞就走了。”
燕三随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风吹草低,田丹躺在枯草里,看着一只鸟落下来,琢地下的草籽,啄了两下转眼又飞走了。天地茫茫间似乎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连风都和缓了。田丹眯着眼睛,太阳照在她脸上,她问徐天:“太阳还有多久?”
徐天看着田丹说:“一尺。”
田丹并没有躺在贾小朵死去的地方,但对徐天来说依然有些恍惚。太阳的光从屋脊斜下来,光线的边沿离田丹身子还有一尺。
田丹突然说:“我刚才知道了沈世昌才是出卖爸爸和我的大坏人,我们这条线上前两次来人也是他诱捕的。”
“诱捕?”徐天不解。
“我们信任他,他假装和谈,人到北平后交给冯青波杀。”
徐天难以置信。
“现在他想洗白做好人了,以为我不知道。”
“你出狱他还不知道吗?”
“我十岁就认识他,叫他伯伯,爸爸和他是世交。”田丹的语气很低落,她叹了口气问,“……还有多久?”
徐天愣了一下:“啊?”
田丹仍然眯着眼睛:“太阳。”
“还是一尺。”
“你知道吗?北海团城的承光殿里有一个渎山大玉海。”
“不知道。”
“北平人也不知道?”
“玉海?”
看徐天不知道,田丹的兴致高起来:“那我告诉你,元代的时候本来放在太液广寒殿,明末时移到了紫禁城西华门外真武庙,是乾隆的时候才迁到北海团城的。”
徐天一头雾水:“大玉海,迁来迁去?”
田丹比划着:“不是海,是玉瓮,这么大,青绿色,里面雕着龙、螭,外面有羊、鲤鱼、犀牛、蟾、蚌、马、兔……”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来想让冯青波带我去看的,现在不行了。”
徐天沉默了半晌:“冯青波可能死了。”
田丹笃定:“没有。”
“要我做什么?”徐天问。
田丹说:“帮我证明一些事。”
“你说。”徐天是急迫的,他需要找到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只有田丹能给他。
田丹倒是从容:“急什么?太阳还有多久?”
“还是一尺。”
“再歇一歇,带我去照相馆。”
徐天怔着。
“这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你说那里烧了,烧得厉害吗?”
“你脑子里别搁我的事儿。”
“为什么?”
徐天有些丧气,说:“我的事不重要。”是啊,田丹是属于北平的,而他自己总是瞄着个人恩怨。相比之下,自己永远那么傻,那么渺小。
“我们认识就是因为贾小朵,所以这当然重要。”
徐天眯着眼睛抬头看着阳光,说:“田丹,新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田丹举起手放到剩余的光线里,说:“新世界里天天有太阳。”
新世界,徐天似乎从未想过这个三个字。他想不到,也不敢想,新世界里天天有太阳,但太阳下永远没有小朵了,新世界意味着对旧世界的告别吗?那自己也要和小朵告别了吗?旧世界里找不到凶手,新世界里找不到小朵,徐天卡在了新旧之间。徐天看着田丹,她是一道光,一道连接新旧世界的光,也是一道可以拯救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