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街上有三两辆军车驶过,行人、人力车、街边冒着热气的摊贩混在一起。田丹沿街走着,像一个初来乍到忐忑又新奇的女孩儿,与北平格格不入,田丹看着四周有些蒙。
她走到身前一个小商摊边上,问:“先生……先生?”
“当不起先生,您啥事儿?”摊贩看着田丹问。
“广顺大街怎么走?”
“远着呢!”
“这是哪儿?”田丹又问。
“北河沿,过筒子河往西您再问问。”
田丹听后露出笑容道谢。广顺大街两旁的杨树很高,很静,周围都是小洋楼,也都静静的。人不同,树不同,房子不同,这是另一种北平,这种静是属于权贵们的,猛然看上去似乎是乱世中一方净土,但这权贵所在处,却是乱世的策源地。田丹一户户地看过来,她走得很慢,最终停在槐花胡同8号的门牌前。她想了想,继续往前走,最终消失在了胡同拐角。
沈世昌的小汽车开过来,他沉着脸和长根下车,进入院子。七姨太在院里等着迎他,看到沈世昌她忧心地问:“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都带出去了?”
沈世昌脚步匆匆,大步经过院子:“一会儿小四他们回来,把院门关了。”
长根应着转身离去,七姨太跟在沈世昌后面:“戴先生在里面等半天了。”
戴先生站在客厅门口等沈世昌,他显得有些慌乱:“老沈,老沈……”
“戴老,家里有些事要处理,不方便,您请先回。”沈世昌面色沉郁地一边朝屋里走,一边说。
“剿总确定要跟共产党和了!”戴长官一脸急切,沈世昌猛然站住:“确定?”
“我来就是跟你商量这个的,你是主和的,现在不表态,我们这帮人哪里还有家事……”
田丹站在街边判断了下方向,她朝一处公用电话慢吞吞地走去,时不时还停下来歇歇。此时街角转过来一辆吉普车,是铁林开的。
田丹在路边丛中,她先看到了开车的铁林,车拐入槐花胡同的时候,田丹看到了车里的冯青波和边上的柳如丝。瞬间她就像被电了一般怔住了。过了半晌,她仿佛才活过来,开始环视四周,田丹看到不远处有个公用电话,她晃了几晃,朝电话走过去。
铁林看见槐花胡同8号的牌子停住车。长根在院子里拉开门,铁林看了看柳如丝和冯青波,两人也不下车,萍萍懂事儿地先下了车,铁林也跟着下车,还随手关上了车门。三四辆保密局特务的车随后跟进胡同,特务们陆续下车,长根看着铁林,铁林也盯着长根不忿地说:“你看啥?”
长根移开目光,朝胡同里看。
车里,冯青波问:“来这里干什么?”
柳如丝轻描淡写:“你不是要以死相报吗?现在不用死了,我也不用你报,进去随便说两句,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爸。”
“我怕进去出不来。”
“铁林在这儿,他不敢。”
冯青波歪头看了眼车外面牛哄哄的铁林,还是没动身子,柳如丝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你死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走。”
“我死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昨天我爸电话里说,他不杀你,你就要杀他,所以没辙了。我跟他说,你如果要杀他先得杀我,他如果要杀你也得先把我杀了。”
冯青波没想到她这么说,于是说:“我不值得你这样。”
柳如丝的心疼着,但表面上旁若无事:“我糊涂呗。”
“为活命,进去认个错是吗?”
柳如丝怒了:“你大爷的!命好容易拣回来,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冯青波闭了嘴。
柳如丝叹口气:“是不太值,我爸也不怎么样,你也不怎么样,但我架在这儿了,总不能眼瞅着你们两个里面死一个吧?”
“谢谢你。”冯青波看着神情憔悴的柳如丝无从表达,柳如丝苦笑着说道:“太见外了。”
冯青波一人下车进入院子,铁林迎上去,殷勤地喊:“冯先生,我在这儿啊!有事儿随时叫我。”特务们堵满了胡同,长根准备关门,铁林拦住,“别关门,要关门我的人都进院里。”长根只能将门敞着,自己站在门边。
沈世昌家的客厅里,戴先生看着沈世昌说:“已经谈差不多了,就是部队防区怎么撤还没和共产党谈明白,两边都有戒心,怕交换的时候又打起来,剿总不给共产党北平布防。”
冯青波走进来,沈世昌看着冯青波,焦头烂额地问:“小四呢?”
冯青波没吭声,看着戴先生。空气顿时凝固了,七姨太赶忙插话:“我去叫小四,在外面?”
沈世昌疲惫不堪地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叫了。戴先生自顾自地说:“共产党提了一个对华北剿总团以上军官的安排原则,还有北平军政机构的接收办法,限令除夕之前军队全部撤出北平。”
檀木案子上的电话响起,七姨太接起来:“喂,沈先生在。”
沈世昌扭头看着七姨太。七姨太扭头看着沈世昌说:“剿总联络处,问政法处的电话要不要转过来。”沈世昌朝她点点头。
戴先生急切地说:“老杜那帮人拉山头,他手底下两个军只听他的,剿总里面心也不齐……”
田丹站在公用电话旁边,整个人都被阳光笼罩着,可目光虚虚的,一动不动,期间有小孩跑过。她捂着电话,戴先生的声音在听筒里传来:“现在说是和,有一个团不愿意动起手,十七八个团就都打起来了……”
七姨太说:“喂?政法处接过来了吗?”
田丹声音正常地说:“稍等,还没接通。”
沈世昌此时无法思考,说了句:“老戴你先回,明天上午剿总开会,中午到家里来,我们一起商量。”
戴先生却无法安心:“老沈,共产党那边和你还有联系吗?”
沈世昌劝慰道:“有,放心。”
“一定要把话带到,我们这帮人都靠你。”戴先生坚定地说。
沈世昌没理会,招呼长根说:“送一下戴先生。”事到如今,他还维持着临危不乱的风度,但内心却被那个电话搅得颇不宁静。七姨太将听筒搁在案子上,拿了戴先生的手杖递过去,送他出门。沈世昌转头问冯青波:“小四怎么不进来?”
大街上,一个孩子离开母亲,踱到田丹附近,手里的冰糖葫芦在阳光下显得很诱人,孩子一边盯着田丹,一边嘬着冰糖葫芦,田丹下意识地抿起自己的唇,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和铁林在门口。”
沈世昌一惊:“保密局的人都在外面?”
“在。”
沈世昌无奈,只好向冯青波说实话:“冯青波,大势已去,傅司令都要投共了。”
不远处,戴先生坐着小汽车划过,田丹看了一眼,紧着捂听筒。此时,冯青波的声音传来:“你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们以和谈之名诱杀共产党。”
沈世昌无所谓地说:“那又怎样,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南京方面也只知道你。”
冯青波盯着沈世昌:“现在多了一个铁林。”
这是沈世昌最难以容忍的,他低声斥道:“冯青波,当疯狗只能在乱世里当。”
电话听筒静静地躺在沈世昌家的桌案上,另一头的田丹听得清楚:“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世事所迫,谁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沈世昌是对冯青波说,也是对自己说。
冯青波点着头:“我明白。”但他在内心深处是瞧不上沈世昌的,不过他也能理解沈世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一把刀子。
沈世昌看着窗外,说:“我不杀你,你不要辜负小四,就这样吧。”
冯青波关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他问:“田丹死了吗?”
“当然没有,她是我的后路。”
电话听筒捂在耳边,田丹笑着。
冯青波找到了沈世昌的软肋,说:“您太想当然了,如果要洗白投共,杀她比杀我更重要。”看着眼前的不倒翁如此轻敌,冯青波竟然生出了一些愉悦。
沈世昌是不会被一个小辈教导的,他说:“她在监狱里,生死全凭我一句话。”
冯青波笑着说:“她在监狱里,是她想在监狱里。”
沈世昌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沈世昌彻底被激怒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能怎样?于公您要投共,于私您要杀我,本来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共戴天,但是您的女儿柳如丝……从未有人像她这样在乎过我,如果她愿意,好,从前那个冯青波已经不在了,往后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沈世昌的心沉了下来,表面上偏做出一副赞许模样:“这就对了。”
“但请你让我见一面田丹。”
“为什么?”
“看到她死了,从前的冯青波就死了。”
“你对她下得了手吗?”冯青波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沈世昌的前途,甚至生死。
没想到冯青波突然发起脾气来:“她要么长命百岁,要么死在我手里,而且她只能死在我手里。”这股火,是冯青波对自己的,只有自己心中的那点儿情愫燃尽了,才能成为真正的刀子。
“你就当她已经死了。”这是沈世昌的命令,两人都清楚,田丹的生命现在成了沈世昌的底线。
北平公用电话旁,那个孩子的母亲回来,将孩子领走,孩子手里拿着冰糖葫芦,一步三回头。田丹轻轻挂上电话,笑吟吟地看着孩子消失,她长吸了一口气,离开公用电话,往前走去。
“走吧,越快越好,再过几天北平的飞机都是共产党的了。”
冯青波问:“共产党还在和你联络?”
沈世昌摇摇头:“不要问了。”他在努力控制着对冯青波的杀心。
冯青波不怕那股子杀意:“田丹说的二十号先农坛确有其事吗?”
沈世昌听到后彻底怒了:“到底走不走?我一枪打死你也就打死了,小四又能怎么样?铁林能为你所用,也能为我所用,我能给他的东西更多。”
冯青波僵着,沈世昌软了下来:“你就当你已经死过一回了,此生不要再回北平。”
沈世昌家门前还站着一胡同的特务,冯青波出来,拉开门进入吉普车,有卫兵在后面关上了院门。
铁林也进入车内,问他:“冯先生,兄弟们能撤了吗?”
“沈先生的事儿你跟别人说了吗?”
铁林看了看柳如丝说:“跟谁说?”
冯青波盯着铁林吐出两个名字:“金海、徐天。”
铁林装傻:“说啥?沈先生啥事儿?不知道啊?”
萍萍从另一头进入副驾驶座,冯青波淡淡地说:“我们走吧。”
柳如丝说:“我和萍萍住六国饭店。”
冯青波看着柳如丝,他没法再对柳如丝冷脸,想到这里,他语气柔软:“回家吧,就一晚上了。”
这份温柔让柳如丝觉得安心又意外:“回家。”
铁林瞟了一眼后座的冯青波握住了柳如丝的手,柳如丝反手握住,觉得自己喉头哽哽的,她侧头看着冯青波感觉有点儿不真实。
铁林启动车子,把头伸出车外,大喊了一声:“收队,回站里待命!”
田丹独自在胡同里走着,与初出监狱的欢欣好奇不同,此时的她显得格外忧愁,并且眩晕。一辆人力车停在路边,车上有徐记字样。田丹坚持着走过去,说:“劳驾。”
张子停下来看着田丹问:“去哪儿?”
田丹直言:“我身上没有钱。”
张子把头转向一边,不想搭理她了。
“白纸坊警署远吗?我想找徐天。”
张子立即掸了掸车座上的土,咧嘴乐了,说:“上车,您坐踏实了。”田丹扶着车框定了定步子,才跨进车斗。
张子跑起来:“少爷说不准在哪儿,白纸坊要没有,拉您去珠市口行吗?”
田丹还怀着歉意说:“我没带钱。”
“钱用不上,给您悠着点,还带风儿跑?急不急?”
田丹靠入车座眯起眼,她吸了吸鼻子,说:“不急。”
沈世昌坐在客厅里皱着眉头,七姨太进来问他:“我刚才出去看见一弄堂都是人,小四怎么也不进来?”
沈世昌摘下眼镜按了按自己的眉头:“都走了?”
七姨太从檀木案上拿起电话听筒听了听又挂上:“走了,清静了。”
沈世昌看看电话又看看七姨太,心中慌乱更甚:“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七姨太回:“说是剿总的,没接通。”
“一直搁在旁边?”
“我送戴先生出去。”
沈世昌恼怒地大嚷:“通没通!”
从不发火的沈世昌此时让七姨太胆颤心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沈世昌又拍着旁边的茶几问七姨太:“我问你话呢!”
七姨太赶忙回答:“没通。”
“没通怎么不挂上?”
“可能没搁好,忘了。”
沈世昌的气稍微消了一点:“哪里转过来的?”
七姨太努力回忆,说:“联络处……”
沈世昌的气又拱了上来:“不是政法处吗!”
“联络处要转政法处,反正是个女的,还没通就挂了。”七姨太被沈世昌吼得彻底慌了。
“女的?”沈世昌又咆哮道。
七姨太委屈大了,直说出上海话:“介凶作啥啦!”
沈世昌盯着七姨太像盯着一个陌生的人,许久憋出两个字:“出去!”
沈世昌胸口不住地起伏,他闭眼缓了缓神,伸手拎起电话中发了一个号码:“接京师监狱。”
囚车疾驰过来,倏然停在门口,金海和华子一众人下车。一根绳子从车顶悬下来,二勇将绳子甩上去,关了车门。金海停下来,走到车边拉绳子,绳子全部被拉下来。金海一点一点地将绳子卷起来,也没吭声,就直接往里走。
监狱内,狱警们来来往往,金海拿着一卷绳子准备往二楼走。华子凑过来跟金海说:“小耳朵的人又来了。”
金海“哦”了一声算作回答,对于小耳朵一行人,他并不在意。
华子又请示他:“让不让见?”
金海心不在焉地说:“见吧。”
屋里电话一直响着,金海进来,把一卷绳子扔在桌上,接起电话:“我,金海。”
沈世昌声音传来,金海不由得恭敬起来:“沈先生。”
沈世昌愠怒:“怎么才接电话?”
金海解释:“我把冯先生放在了北土城,刚回来。”
沈世昌这才缓了下来:“辛苦了。”
“不辛苦,那祸害早该除了,给田丹报个仇,对我两个兄弟也好。”金海说。
“田丹在吗?”沈世昌问。
“在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