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到一楼停住,阎若洲看着柳如丝说:“柳小姐,要不要再到二处坐坐?”
“不了。”
说完,柳如丝和萍萍径直下了台阶,阎若洲目送,铁林僵在门边。阎若洲收回目光,转身上下打量起身后的铁林来,说:“你还有这道行?”
铁林心里得意,笑着说:“处长,上头说今儿起我负责二处,您是不是宣布一下。”
“别叫我处长,站长已经下来宣布过了。”
阎若洲没有进大办公处,转身直接上了楼。铁林怔了一会儿往里走去,乱哄哄的办公处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铁林走到处长经常敲打训话的地方站住,转身看着大家。大家都屏着气,铁林一时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转身进了小办公室。下一秒,铁林坐入那把椅子上,无比踏实地审视着周边的一切。
此时电话响起,他清了清嗓子接起来,道:“二处,铁林。”
萍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集合人。”
“马上。”
“你下来。”萍萍又说。
“明白。”
保密局楼下院子里立着两个俏生生的女人,来往的人都侧目看向她们,铁林迈着小快步从楼里出来。
“柳爷,这位怎么称呼,以后也自己人?”铁林看着萍萍问道。
柳如丝不耐烦地看着铁林说:“别套近乎,你车呢?”
铁林跑过去打开车门:“这儿。”
柳如丝和萍萍上车,一大堆特务在院子里也集合上车。
其中有一名特务跑过来问铁林:“处长,有行动?”
铁林凑近吉普车,问车上坐着的柳如丝:“去哪?”
“白纸坊警署。”
铁林听后,咧嘴乐了,招呼一众特务跟着自己,说完打开车门信心满满地坐上了驾驶位。
铁林的吉普车这回没有熄火,牛气冲天地开了出去,身后四五辆特务的车也跟着开出院子。
白纸坊警署里,金海跟徐天仍然僵持着。金海还在循循善诱:“你一大早逮人,你爸一大早拿着六根条子到平渊胡同找到我,劫狱的事儿刚落停,你又拿手雷在警署门口跟人拼命,是不是想把你爸折腾死?”
“劫狱是不太合适,但抓人我是正差。”徐天理直气壮。
“抓完了呢?”金海问到徐天最含糊的地方了,他心里也不知该怎么办,默不作声。
金海知道徐天心里也没主意,说:“捂手里兜得住?人我带走,后面甭管了。”
“你带哪儿去?”徐天紧忙问。
这个问题把金海也问含糊了,但他表面上还是淡定地回复他:“监狱。”
“不行。”徐天说。
“我来给你收场的。”金海看着固执的徐天头疼不已。
“田丹坐牢,他也坐牢,没戏。”
“依你怎么着?”
“这种人就该死。”徐天恨恨地说道。
金海听后立即将手枪横给徐天,说:“去,没人拦着,利索点,别跟娘儿们似的犹犹豫豫。”
徐天抓起手枪说:“也只能这么着了。”说完他就向监舍大步流星地走去。
徐天在冯青波面前,金海在旁边替他拉开枪栓,说:“一勾手指头就完事,你回家,这儿我收拾。”
冯青波看起来有些绝望,徐天抬起手枪瞪了他半晌都没动静,徐天尴尬地说:“警署里不杀人。”
金海抢过手枪,推了徐天的后背一把,说:“行,弄后面草稞子里。”
冯青波被华子和二勇架到警署后面的乱草里,一众狱警站在外围,反身看着四个便衣军人。四个便衣军人跟过来踌躇着,华子将冯青波踹倒,金海把枪再次放到徐天手里,徐天和冯青波相距不过两尺。
冯青波看着徐天和金海说:“没想到我会死在你们这帮宵小手里。”冯青波抬起头去看午后的太阳,心里反倒平静了不少,他闭眼睛等待着那一瞬间。徐天低着头,看乱草里暗黑的泥土,这里是贾小朵血尽而亡之处。他伸出手指沾了一些地上的泥土,收回来放到舌头上含住。
半晌,徐天说:“我不杀人。”
金海面无表情地俯身把枪夺过来,拉着徐天走出狱警围成的圈。
此时,铁林在街道上开着车,问坐在身后的柳如丝:“把冯先生接出来送到哪儿?”
“回家。”柳如丝答道。
铁林看了一眼柳如丝,小心地问:“柳爷,沈世昌是您爸?”
柳如丝一脸心事地点了点头。
“沈先生要杀冯先生,您要保?”
柳如丝睨向铁林:“你不乐意?”
“您乐意我就乐意,怕您不知道情况,说明白省得误会。”铁林赶紧点头笑着说。
“他跟你说的我爸要杀他?”柳如丝问。
“是,刚说的。”
“说没说为什么?”柳如丝追问。
“说了。”
柳如丝继续说:“你这处长靠的是冯青波,你是他下线,南京知道,要不然我面子再大也没这么快。”
“您放心,有我就有冯先生,反了,有冯先生就有我。”
白纸坊警署后面,金海和徐天离狱警围成的圈子不远。金海看着低头不说话的徐天,恨铁不成钢:“在狱里说我守的老理儿没了,你守的理儿也没了。警署不杀人,出来也不杀,让人看笑话呢!以后别再学人玩命,谁还怕你?你也就有本事弄死自己,敢弄谁!”
徐天茫然地看着金海。此时长根开车回来了,他坐在车里向便衣军人招手,四个便衣军人陆续从警署后面过来上车。
“人我带走了。”金海看着徐天说。
“大哥……”
“记得那个日本人吗?”金海问。
“记得。”
“当时我也问你敢不敢杀,结果呢?世道再没理也有天理,你是好人,恶人有恶人报。”
“您怎么知道我抓了冯青波?”
“我怎么带人来的是吗?沈先生叫我来的。”
徐天听后一怔,金海继续说:“沈先生保着田丹,冯青波杀了田丹她爸,沈先生发话叫我来带人,就是田丹叫我来带人。”
徐天听后一脸沮丧,金海没再理他,朝那圈狱警走过去,此时狱警们押着冯青波往警署前的囚车过去。
徐天从后面追上金海,金海停下脚步。
“让我看看田丹。”
金海叹了口气对徐天说:“别看了。”
金海招呼狱警上车,囚车开走,警署前后都空了,就剩下徐天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乱草里。
囚车开着,金海和二勇在前座,冯青波和华子,还有狱警们在后面。金海无意间在后视镜里看到有车一直跟着。
“带我去监狱?”冯青波在车上问。
“不然你还想去哪儿?”华子说。
冯青波没带手铐,他打量着车里的状况。
另一边,铁林的车慢下来,他看着后视镜。柳如丝着急地喊铁林:“快点开。”
“后面没有车跟上来。”铁林看着后视镜,干脆停了下来。
柳如丝见状更加烦躁,铁林看着柳如丝说:“不着急,光咱们仨到没用……”
冯青波坐的囚车继续向前开着,趁狱警不注意,他突然袭击狱警,一车的狱警相互掣肘,无法合用群力。冯青波从里面打开后车门,准备跳出去。长根在后面见囚车门开了,冯青波半个身子都扑了出来,后面华子死死箍着冯青波脖子,狱警们有拉华子的,有拉冯青波的,最后生生将冯青波拉回车内,车门关上。长根猛踩油门,让吉普车超到囚车前面,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囚车跟随。
此时,铁林二处的几辆车终于从后面跟了上来。柳如丝看见街道另一头划过一辆小汽车和一辆吉普车,铁林刚想启动吉普车,柳如丝就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她绕过车头走向铁林的驾驶座,柳如丝拉开驾驶座一侧车门嚷嚷:“起开!”
铁林急忙着挪到副驾驶座上,嘴上还嘀咕着:“柳爷,这车您开不了!”
柳如丝上车后生涩地开动车子,铁林慌张地喊:“档挂错了!”跟在他们后面的特务的车,看见铁林的吉普疯狂冲出去,也猛踩油门紧紧跟随。
城郊,囚车跟着前面的吉普车,越开越荒凉。
“老大,咱们这是去哪儿呀?”二勇问金海。
华子在后面也扒着铁栅栏:“老大,不回狱里?”
“跟着就是。”金海回答。
吉普车引着囚车开过来,到墙根处停下,长根和四个便衣军人下来。囚车紧跟着也停稳了,金海一人下去。
长根对金海说:“人给我们,沈先生马上到。”
金海看了看四周:“行,替我问沈先生好。”
“多谢了。”长根说。
“应该的。”金海客气回应。
金海说完回到车里,片刻后,华子一伙将冯青波带下来,四个便衣军人将冯青波接过去。囚车开走,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压树草的声音。
冯青波看着长根走了过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逃不过去了,坦然说道:“动手吧。”
长根看冯青波,说:“沈先生要亲眼看着。”
城郊,一辆吉普车在前,一辆小汽车在后,越开越荒凉。沈世昌坐在小汽车里,透过后视镜看到一辆吉普车追上来,他扭头从车玻璃处往后看,柳如丝面无表情地把油门踩到底,铁林异常紧张。
冯青波和长根听到汽车的声音,看到过来了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小汽车,然后又有一辆吉普超了上来,是柳如丝开的车,她将吉普横到小汽车前面急刹,车差点侧翻。三辆车远远地在城墙根停下,沈世昌不动声色地坐在车里。柳如丝从前面的车里下来,后面紧跟着铁林和萍萍,吉普车上也下来了五个便衣军人,但都被萍萍和铁林拦住。
铁林在喊:“别动,都别动,保密局北平站二处公干!”
柳如丝向冯青波那边看了看,长根和几个军人围着冯青波不动。柳如丝又走向沈世昌坐的小汽车前,沈世昌看到柳如丝把侧窗降下。
柳如丝看见沈世昌,哀求着说:“爸,回去吧。”
沈世昌看了柳如丝半晌。
“女生外向。”沈世昌一脸阴沉。
“本来就是外房生的。”柳如丝不屑。
“铁林知道我们的事了?”沈世昌又问。
“要不您问问他。”
沈世昌升起车窗,跟前面的军人说:“都杀了。”
车里的便衣军人回头问他:“那小姐呢?”
沈世昌沉吟着,后面传来车声,保密局北平站行动组的三四辆车跟了上来。车上下来二三十个保密局北平站行动组员,沈世昌看见铁林在外头招呼着手下,反过来将便衣军人都围了。柳如丝又敲了敲车窗,沈世昌降下窗玻璃。
柳如丝继续说:“女生外向,但我还是叫您一声爸,家里的事现在只有铁林一人知道,再往后,保密局北平站就全明白了。”
沈世昌看了一眼车上的军人,说:“你们下去。”
车里的便衣军人下去后,沈世昌推开车门,自己往里侧挪了挪,柳如丝上了小汽车。
铁林此时还在外面气势汹汹地张罗:“搜身,谁敢反抗就地正法!四组,上那边把人带回来!”
沈世昌看了一眼柳如丝,说话依然慢吞吞地:“你打算怎样?”
“您干的事儿,我干不出来。”
沈世昌叹了口气:“本来很简单,你和冯青波走就是了。”
“现在也简单,我们也能走。”柳如丝说。
沈世昌问:“冯青波愿意吗?”
柳如丝:“一会儿我问他,但最好您自己问。”
“铁林怎么成了你的人?”
“我刚让他当上处长。”
沈世昌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保证他能闭嘴。”
“我有得是办法,您别投共就是跟保密局北平站一起了。要么弄死他,趁他还没多嘴,但今儿这么多人不太容易。”
沈世昌看了一眼车外的铁林,他正起劲地指挥张罗。七八个保密局特务已经护着冯青波回来,长根和四个便衣军人随着过来,十几个便衣军人与二三十个保密局特务对峙着,实力悬殊。
“小四,爸错了。”
柳如丝没说话。
“家里的事儿,我们回家说行吗?”沈世昌问。
柳如丝挪身下车,径直去上铁林那辆吉普,铁林两头看着,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沈世昌降下车窗,疲惫地对长根说:“都回了。”
“冯先生怎么办?”长根问。
“回家。”
长根听到后离开,随即便衣军人全部回到车上,两辆吉普和小汽车开走。
铁林走到冯青波跟前,说:“冯先生,柳爷跟车上等您呢。”
冯青波看眼铁林道:“谢谢你。”
铁林笑着看冯青波说:“头回这么客气,我想明白了,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说完急忙跑去给冯青波拉开后车门。
柳如丝此时坐在车里,铁林问柳如丝:“柳爷,咱们的人散不散?”
“先别散,让他上来。”
铁林点头离开,转身冲身后的手下喊:“都上车,跟着啊!”
冯青波见铁林走向驾驶座,自己坐上了吉普车的后座,柳如丝坐在一侧,给冯青波留出位置。
冯青波见到柳如丝非常意外,说:“没走?”
“明天晚上还有一拨飞机,我们跟辎重团走。”柳如丝看着冯青波的脸,尽力不动声色。
“沈先生愿意吗?”冯青波问。
“他也想问你愿不愿意。”柳如丝看冯青波说。
此时,铁林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转头问身后的冯青波:“冯先生,咱们去哪儿?”
冯青波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之后会面对什么,柳如丝抬了抬下巴,说:“回家。”
“得嘞!二位一会儿要是没啥事,我请客,叫上我媳妇,以后踏踏实实都是自己人了,她还没看过您那小楼呢。”
“去广顺大街槐花胡同8号。”柳如丝打断铁林。
“哪儿啊?”铁林多嘴。
“开车。”柳如丝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