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页,共2页

“徐天六根,铁林八根,把兄弟俩还了,我还剩三十二根,本来指着下半辈子过日子用,散了。”

“散给谁了?”

“狱里两百多个兄弟,当封口费。”

刀美兰拿过酒又喝了一口说:“徐天劫田丹,铁林杀田丹?”金海看着刀美兰,刀美兰蹙着细眉说:“田丹死了?”

“没有。”

刀美兰如释重负,金海端详着刀美兰的脸,笑道:“喝两口就上脸。”

“上脸吗?”

“红扑扑的。”

刀美兰捂着自己的脸,金海又给她倒了一杯,说:“钱散了是小事,兄弟也难一辈子,没不散的席,眼前,我有两件不知道怎么办的事儿,你帮着想想办法。”

“我能帮你想什么事儿的办法?”

“我怕欠人情,欠人情还不如欠人命,这你知道?”

刀美兰摇摇头说:“不知道。”

金海顿了顿:“徐天跟我一样,脾气一样,所以才能成兄弟。”

“你要说什么?”

“豫让知道吗?”

“没见过。”

“古人,你见不着,他要杀个人,杀了好几次……”

“你别说杀人的事。”

“这人是个好人。”

“杀人的都不是东西,没事大家伙儿好好的不行。”

“这么说吧,我是打定主意要走的,但我欠了沈先生一个大人情,得替他看着田丹,好端端地护在狱里等共产党,但共产党一来我八成没活路了。”

刀美兰在心里忖着说:“这是第一件事?”

“嗯。”

刀美兰又说道:“沈先生是帮田丹的?”

“嗯。”

“沈先生帮田丹,田丹是共产党,你替他好端端地把田丹护在狱里,共产党来了怎么没活路呢?”

金海沉吟了半晌,刀美兰鼓足勇气接着说:“是这道理儿吧?还有一件事呢?”

“本来打算去南边手头有三十六根金条,现在没了,你还跟我走不走?日子没准儿苦点,但不会让你苦着。”

“还想要走,合着白说了……我不跟你走。”

金海闷头喝了口酒。

“你也别走了,共产党来好好跟他们说。”

“也行,话说明白心里就松快了。”

“明白了?”

“明白,好久没这么松快了,再喝点?”刀美兰端起杯子,眼波流转。

金海笑着,刀美兰被他注视着怪不好意思的。金海说:“你要白天喝点就好了。”

“为什么?”

金海的坏笑变成大笑,说:“脸看上去也红扑扑的。”

“什么时候带我见见那位沈先生。”

“干什么?”

“我也见见这么厉害的人。”

“带你算怎么回事儿。”

“你刚在隔壁院,不说跟我的关系明了吗,又不知道算怎么回事了?”刀美兰酒气已有三分上头,金海看着她宜喜宜嗔:“你见什么,一胡同娘们儿,沈先生是高人。”

“我想看看他面相。”

“面善。”

“有人长得善心不善,你长得不善,心善,里外不一样。”刀美兰的这句话把金海说得舒坦,金海又给他倒了一杯说:“再喝点。”

珠市口徐天家冷冷清清,只有车铃叮叮响着。徐天回到家,看见徐允诺的房间亮着灯,犹豫着准备往自己屋去,身后叮叮声又起,他回过身子,看见父亲徐允诺在捣腾车,徐允诺瞟了儿子一眼,徐天看见那支藤条还扔在院子中间,他走到藤条边捡起来,徐允诺擦着手走过来说:“你比谁都忙。”徐天捡起藤条递给父亲,徐允诺接过藤条,徐天不情愿地跪下,徐允诺接着说:“忙到这会儿回来,还想劫狱?”

“劫是不行了,得想想别的办法。”

徐允诺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徐天说:“什么办法?”

“我也没想明白。”

徐允诺看着徐天,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就没想过劫了个狱,怎么还能没事人一样回家?”

“大哥保的我。”

徐允诺对徐天的态度并不满意:“金海跑到警署把你关的人劫了,你行吗?”

徐天有自己的考量,说:“我抓的人和他关的人不一样。”

徐允诺厉声道:“不管一样还是不一样都是劫狱,明天去给金海赔不是去,抽自己大嘴巴!”

“又赔不是,前几天刚赔过。”

“架不住你老惹事呀!”

徐天有点不耐烦:“您打不打?不打我起来了。”徐允诺盯着儿子气得眼睛一鼓一鼓的,徐天缓了缓:“明天一早要抓人,抽空我会找大哥的。”

徐允诺一言不发,将藤条放到墙边,进了自己的房间。徐天起身,跟着也进了徐允诺房间,徐允诺皱着眉头在摆弄断枝盆景,徐天瞧着几个蝈蝈罐:“蝈蝈活着呢吗?”

徐允诺没搭理,蝈蝈在罐儿里应了两声,算是回答。徐允诺问徐天说:“你为什么要劫女共党。”

“想劫。”

“你怎么不劫别人呢?”

“就想劫她。”

徐允诺的脑子里,终归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事。他说:“吃迷魂药了吧,那女的使什么妖术……”

“知道您要这么说,她干的是正事,我帮干正事的人。”

“你讲不讲理,她是犯人。”

“没理讲,她什么事儿也没犯。”

“我看你是被她迷住了!”

徐天顿了顿说:“没错。”

“没错?”徐允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是讲理的,但儿子却在无理的泥潭里越挣扎越深陷。

徐天也觉得这样说不太尊重父亲,往回找补了一句:“都这么说了,我顺着您说的。”

徐允诺大怒:“小朵还没入土呢!”

“这事儿我知道。”

“你就又为个女的要死要活。”

“是。”

徐允诺梗着脖子说:“你也不害臊?”徐天也梗着脖子说:“不害臊。”父子两个人像两只好斗的公鸡,互不相让。

徐允诺气急败坏地说:“怎么这么浑呢!”

徐天破罐破摔地说:“我是您儿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徐家出了你这么个东西,气死我了……”徐允诺跟徐天说不明白,索性转头去伺候盆景,徐天闷闷地说:“别弄那盆景了,一会儿又断一根儿。”

徐允诺这才把旧账翻出来:“这是谁弄断的?”

徐天直言道:“我。”

“你是挨刀的猪不怕开水烫了。”

“要不您再打我一顿出出气。”

“你成天鼻青脸肿的还缺打吗!”

“不打我就回屋了,一叠条子还一张张看呢!”

“啥条子?”

“取照片的单子。”

徐允诺愣着。

“过去了哈,消消气儿。”徐天说完,徐允诺无奈地看着儿子晃出去。

徐天回到自己房间,把一堆条子散到炕上,徐天拿起来一张一张看,完全没有头绪也没有心情,满脑子都是和田丹的对话。田丹的脸是模糊的,但声音却无比清晰透明:“你很烫……”“嗯,发烧了”“那个拍照片的很会用刀吗?”

徐天索性后仰躺在床上,他下意识将两个人曾经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没有人中三刀只是流血不伤性命,没有的事儿。”

“照片可能是别人拍好送去洗的。”

“我不信。”

“你告诉过我入刀位置。”

“这儿一刀……这有一刀……这儿第三刀!”田丹将徐天的手握住,从自己身上拿开,徐天人懵懵的。田丹笑着:“明天,你会在白纸坊还是珠市口?”

田丹,田丹,田丹,永远是田丹。徐天扔开那些纸条,他扭头看桌上的照片,贾小朵在相片里勾着他的手指头,忐忑又欢畅地笑。徐天发誓不再想田丹了,似乎每想一下,都是对小朵的亏欠。

徐允诺在外头敲门,徐天扬声喊:“爸,门没栓。”徐允诺推门进来,里里外外看了一眼:“睡吧。”

徐天问:“北平一天天地往外出多少人?”

“谁出北平?”

“小红袄。”

“不是宝元馆那……”

“可能不是。”

徐允诺叹了口气:“……天儿,小朵要在看见你这样也不落忍。”

“她让人把血全放了,谁不落忍谁?”

“小红袄怎么又不是周老板了呢?”

“田丹说不是。”

“她说不是你就听?”

“这事儿就她上心,我还能听谁的?”

面色苍白的十七手裹着纱布给田丹的监舍换那盆炭火。田丹问十七:“你不换班吗?”

十七仍然面无表情,说:“老大吩咐我照看您。”

“辛苦了。”

“您别为难我,想着从这儿出去。”

“很快。”田丹疲倦地躺倒,肩上纱布在渗血,十七看着渗血的纱布说:“……纸上写的那些药能买着吗?”

田丹扭头看着十七,十七补了一句说:“老大让我去买。”

“大药房有中成药。”

十七拎着东西出去,田丹在后面紧接着说:“你手上的伤也要消炎。”

这一句话让十七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他觉得浑身通了电似的。他缓了缓说:“我不碍事。”

夜深人静,柳如丝从楼梯轻轻下来。冯青波坐在门口壁炉前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柳如丝绕过沙发,将他边上的枪拿开,坐到枪的位置。冯青波抬眼,看着神态疲惫的柳如丝说:“没睡?”

柳如丝反问道:“你睡得着?”

“闭目养神。”冯青波轻轻地,也是无奈地说。明天是否还活着都是个问题,肯定是睡不着的,但养了神又要去哪里呢?救党国?就算自己不眠不休,也无济于事。

“明天准备怎么着?”

“一直在想,不知道。”

“我最后说一遍,跟我一起走,你要不愿意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冯青波看了柳如丝半晌,柳如丝下了最后通牒,说:“别一副死相,又不说话。”

“你很好,应该活着。”

柳如丝甚至怀疑自己眼睛看错了,她好像看见了冯青波脸上闪过了一丝怜惜。“你居然还会说句我爱听的……我再问一句你不爱听的,田丹跟我比,谁对你更重要?”

冯青波闭了闭眼,缓缓道:“不能比。”

“必须比。”

“她已经死了,你让铁林杀的,我现在和你在一起,想让你活着。”

“沈世昌是我爸,不可能动我。”柳如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笃定的,这份笃定并不来自于对沈世昌的信任,而是没有了冯青波,自己死后都无所谓。

“明天你还和我在一起,他就会对你动手。”

“我不信。”

冯青波看着窗外的月色,说:“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做。”

柳如丝也看着那朦胧月色,说:“不是你值不值,我想试试。”

两个人并肩坐着,月色很凉,照得两个人孤伶伶的。月光似乎被风吹得摇晃,壁炉发出了响声。上好的木头燃烧着,散发出好闻的气味。柳如丝看着身边这个半阖眼睛的男人,她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着他的侧脸,此刻没有争辩,没有枪火,安静得令人沉醉,柳如丝甚至希望自己的生命终结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