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昌依旧坐在书房看书,但如果留意的话,会发现他一直停留在那一页。长根匆匆进来,一脸愧疚地说:“沈先生……去了八个人,还是被他跑了。”
沈世昌戴着老花镜片,抬头看长根说:“跑哪去了?”
“柳小姐住的地方,我们的人还在外面守着。”
沈世昌抬手挥走长根,把书丢到桌子上,半晌,沈世昌走向电话机。
冯青波拒绝柳如丝的帮忙,坚持自己消毒,他忍着疼痛一头虚汗,手却丝毫不抖,柳如丝在一边看着心里百味杂陈。冯青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说:“刚才他们看见你,不然我已经死了,现在出去还是会死。”
楼上电话响了,柳如丝并不想理会,说:“我爸打的。”
冯青波叹了口气,说道:“这几天你救我三次,我这条命是你的,我说过以死相报,是因为我确实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报答。”
电话一直在响,冯青波看着柳如丝说:“接电话,他是你父亲,如果叫我走,我立即离开这里。”柳如丝起身上楼,转身的瞬间,眼泪簌簌而落。
听筒里终于传来柳如丝的声音:“爸。”
沈世昌略有些急迫地说:“你没事?冯青波在不在你那里?”
“在。”
“他没对你做什么?”沈世昌问。
“我是保他命的人。”
“他很危险。”
柳如丝冷静地像一块冰,说:“因为你要杀他,怕他拿我要挟你?”
沈世昌急了,说:“你是我女儿!”
“他还在意我,不会的。”柳如丝不想再说话了,她只想再跟楼下的那个人坐一会儿。
“叫他离开,或者你回家来。”
“我不回家了,明天和他一起走。”冯青波就是一堵墙,她心甘情愿地一遍遍地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撞得粉身碎骨,撞得玉石俱焚。
“事到如今他不会走了。”沈世昌的声音听上去变得急切起来。
“不走他还能干什么?”
“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
“他如果要杀您先杀我,您如果要杀他也先把我杀了。”
沈世昌那边半响没有声音,柳如丝接着说:“爸,这事儿就这么着了,您也别想太多,过了明天以后只当世上没有冯青波这人,您也没有过我这闺女。”
“小四……小四!”
电话里半天没声音,沈世昌看了看听筒,叫道:“……小四?”
柳如丝的声音还在:“爸。”
“你何必呢?”
“他一个人挺不容易的,让外面的人撤了吧。”
电话传出蜂音,沈世昌慢慢地把听筒放回去,长根一直站在门边。沈世昌摘下眼镜,狠了狠心,说:“再加些人手,明天他们从家里出来去天坛机场的路上做。”
“会伤到柳小姐。”
“小心一些。”
“还是会伤到。”
“……小心一些。”
小心一些,是沈世昌身上残存的一丝父爱,如果这也能算作父爱的话。
冯青波已经包扎完毕,他小心地穿上衣服,尽量不碰到伤口。柳如丝的脚步声传来,对他说:“走吧。”
冯青波垂下眼睛,手撑在沙发上,挣扎地站起来,柳如丝停在楼梯中间,她的声音也很虚弱,说:“我说明天我们一起走。”冯青波停住身子回望她,柳如丝继续说:“我让外面的人撤了。”冯青波疲倦地坐回沙发上,眉头紧锁,说:“外面的人不会撤的,我在这里休息一晚上,明天你走你的。”
柳如丝低声唤他的名字,冯青波苦笑一声:“不要误会,如果可以,我愿意和你去任何地方,以后过一过像人的日子。”
柳如丝的手捏在楼梯扶手上,她也苦笑一声,说:“那就好。”
“但事情已经开始了,天一亮只要我们出去就杀,就算你和我在一起也会死,所以你走你的。”
“不可能,爸爸不会动我。”柳如丝的自信不来自于沈世昌,而是“女儿”这个称呼。
“你自己出去,就不会动。”
柳如丝深知他的话是正确的,但她不敢相信,她拖着脚步回到楼上。
冯青波一人坐在安静的一楼,过了很久,扬声唤道:“林萍。”
“冯先生。”
“把枪给我,你去休息吧。”
萍萍有些犹豫,冯青波勉强地朝她笑了笑,说:“他们可能会进来,和你没有关系。”萍萍把枪拿过去,放到冯青波身边沙发上。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回头看了看笼罩在阴影里的冯青波,又担忧地看了看楼上。
柳如丝站在窗边,从窗子看出去,巷子口影影绰绰,停着一辆吉普车。车灯亮过来,又有两辆吉普车过来,下来一些人与之前的人汇合。
冯青波坐在正对大门的沙发上。萍萍轻轻走过来,往茶案上放了一杯水,往沙发上放了一只备用弹夹,冯青波说了声:“谢谢……”
被焚烧后的宝元馆,徐天站在一片焦黑中间,一无所获令他沮丧不已。徐天抬脚踹倒一只柜子,柜子散架,掉出来一些票据。他俯身去捡起来,用手电照着看。
“什么呀?”燕三凑上前。
“拍照冲洗条子。”
“找着了?还找什么?”
徐天又跑回烧塌一半的暗房,说:“小朵那些照片的袋子。”
“小朵的照片呢?”
“放刀姨家了,没袋子跟存取条对不上。”
“找着照片的时候没袋子。”
徐天抬头瞪着燕三,燕三有些心虚,赶紧解释道:“当时我就在您边上,还问来着……您让我出去。”
“没袋子?”
燕三斩钉截铁地说:“真没有。”
徐天将那一叠存取条塞入衣兜,俩人从破口钻出来,徐天关了手电,问:“你还记得柳爷家吗?”
燕三茫然地看着他,徐天继续说:“我、大哥和二哥在巷子里让一车当兵的抓了,二哥还带了几个人,你跑了。”
燕三点点头:“记得,换金条的那个小。”
“明天一早在那儿碰面。”
燕三一愣:“就咱俩?”
“带上铐子。”
燕三忐忑:“天哥,刚劫过狱,咱能不能歇一天。”
“歇下来干什么?”
“喘口气儿?”
“本来就憋着,歇着气儿更出不去。”
珠市口徐天家门前,铁林坐在车里看徐允诺送关宝慧出来,徐允诺问铁林有没有看见徐天。铁林好像没听见,轰的一声车开走了。
车里,关宝慧满脸不高兴地问:“这一天都上哪儿了?”
铁林冷冷地回答道:“忙了一天。”
“徐天昨晚上劫大哥狱了知道吗?”
“知道。”
“知道呀!徐叔都愁死了”
铁林将亮晃晃七根金条一根根掏出来扔给关宝慧。
关宝慧一惊:“哪儿来的?”
铁林开着车没吭声,关宝慧又问:“咱们家送去换的那八根?”
“这是七根。”
“那这是哪儿来的?”
“上面赏的。”
“你干什么,赏这么多?”
“去大哥狱里把田丹杀了。”铁林说到杀人时,不再带任何炫耀及忐忑的情绪,他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手上是否有血不重要,他的心散发出血腥味,那股血腥味让他感觉到自己的雄心壮志。
关宝慧不信地说:“别跟我瞎说。”
“你不信拉倒。”
“徐天劫田丹没劫成,你却把田丹杀了……”关宝慧感觉很不安:“……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他干他的我干我的,我跟他互不妨碍。”
“怎么妨碍不着?你跟他是兄弟,我天天在他家吃饭。”
“我和他的兄弟悬了,你在他家吃饭是因为你爸和他爸,这是两码事。”
“做兄弟悬了?你的脸怎么回事?”
“徐天打的。”
关宝慧愣了,说:“他打你干什么呀!”
“你去问他,我杀田丹为他好,一个外人死了大家消停,他还跟我动手。”
关宝慧这才反应过来,说:“这是什么跟什么……你真杀人了!”
“老子这行当就是杀人的,以前我废物,以后不是了。”
关宝慧看着铁林阴沉的侧脸不敢再说话,她现在很忧虑,她期待着眼前的男人威风一点,她以为这个男人会成为一头狮子,现在却变成了一匹豺狼。
金海独自走回来,到了平渊胡同,经过刀美兰院门时,他上台阶时下意识去摸门楣上面,本来已经不抱希望准备下台阶,手却摸到了久违的半截锯片。金海怔了片刻,将锯片放回去,走回自己院子:“缨子,家里有吃的吗?”
大缨子从自己屋子出来往灶间走去,说:“有,我去给你热。”
“不用热,盛碗里,我拿去隔壁热。”
“啊?……哎。”
金海钻到房间里,翻出半瓶酒,拿着出房间。大缨子捧着只碗,碗里堆了些菜和两只窝头,说:“端过去多凉啊?”
“喝两口就热乎了。”
“美兰可能睡了。”
“叫门。”
“哥,你跟美兰……”
金海看着大缨子说:“我跟美兰的事儿定下了,以后你们也别不好意思。”
金海想着刀美兰,但缨子想的是燕三,说:“那我得知道咱们还走不走?”
“干什么?”
缨子梗着脖子说:“我也有事儿要确定。”
“你什么事儿?”
“回头再说。”话到嘴边,大缨子终究是没说出口,转身时,大缨子暗暗生气,但那股子气来自于哪里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金海端着碗敲刀美兰家院门,里面许久没人回应,金海索性敲得胡同里都听见,刀美兰从里打开,金海看着刀美兰的脸笑着说:“跟你说说话。”刀美兰瞟了瞟门楣上面,金海说:“腾不开手,以后也别搁了。”
金海端着吃喝进来,看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空的,一副吃了一半,他问道:“你也刚吃?”
刀美兰说:“别坐那儿,给我碗,我给你热饭去。”
“别热了。”金海抓起窝头啃,就着凉菜喝了口酒。他坐下来,看着空碗后那个空位置。
“明天是小朵头七。”
金海点着头说:“该入土了。”
“徐天说照相的周老板就是小红袄。”
“是不是都该入土了,老搁在冷窖里不是事儿。”
“这得等徐天出来办。”
“徐天出来了。”
刀美兰一愣:“……这么快?”
“铁林也出来了,八青过些日子才能出来。”
刀美兰问:“铁林又怎么了?”
金海倒了一杯酒,说:“要喝点酒吗?”
“不喝。”
“多说两句,你不烦吧?”
“我听着。”
“四九城都说金海黑白两道,我不明白哪条是黑,哪条是白,但明白哪条道都得靠兄弟,狱里两百多个兄弟,狱外面两个……半辈子里外两拔兄弟,到今天缘分差不多要到头了。”
刀美兰没明白:“怎么到头了呢?”
“徐天和铁林,一个去狱里劫人,一个去狱里杀人。”
刀美兰愣了半晌,拿过酒说:“我也来一口。”
“本来解不开了,幸亏遇上一高人,沈世昌沈先生,昨天我带副画当见面礼去找他替我说情,人家二话没有把四十六根金条送家里来了,怕我不收,说是那副画的钱。”
刀美兰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