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瞒着我?”
“本来有,现在没了。”
“把我当哥就说。”
“都没事儿了还说啥,我去照相馆。”说完,燕三转身出胡同,徐天刚要喊他,就看前头金海夹着公文包从院里出来。
徐天喊了句大哥,金海看见是徐天,展颜道:“大缨子到家了。”
“知道,胡同口看见祥子了。”
“小耳朵呢?”
“警署待了一宿,自个儿想明白了。”
“自个儿想明白的?”金海不相信,狐疑地问他。
徐天乐了:“我也跟他讲道理。”
“不找后账?”
“说白了,瞎折腾,真的。”
“晚上你爸让我们仨一块儿去家里,昨儿下午说的。”
“行。”
金海往外走了几步,看见徐天没走的意思:“……大缨子已经在了。”
“知道,我接刀姨呢!”
“干嘛?”
“给小朵拍照,拍凶手捅的刀口,等着照片洗出来拿到狱里给田丹看。”
金海想说什么又改了话头:“回家别晚了,我叫铁林也早点过去。”
金海说完话夹着公文包走出胡同,徐天回身拍刀美兰院门,门应声而开。刀美兰装扮整齐,站在门里说:“走吧。”
徐天说:“刀姨,您跟这儿听半天了?”
刀美兰没说话,径直往胡同外面走去,徐天跟她后面问:“刀姨穿这么利索?”
“不是照相吗?”
“噢,也是。”
街道上,车辚辚马萧萧,军车装甲车新兵部队正经过大街……市民驻足两旁,等待通行。冯青波站在街边,他看起来与普通市民一样茫然。军车通过后,冯青波横穿街道,往前走着。
钟表铺前停着小汽车,萍萍坐在车里,车前座还有两个保镖。冯青波打开铺子门进去。铺子里晨阳斜射,冯青波收拾着铺子,但眼神却关注着门口。他看到车里那两个保镖站到了铺子门口。
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开过来一辆小汽车。柳如丝在窗口前往下面看,汽车停到小洋楼门口。小汽车内下来一个便衣军官和长根,一左一右看着巷子。沈世昌拄着拐杖下来,便去敲院门。许久没有回应,沈世昌耐心地等着。等了一会儿,柳如丝打开院门,沈世昌走进去,四顾院子:“林萍呢?”柳如丝淡淡地回答道:“跟着冯青波呢。”
沈世昌问:“就你一人?”柳如丝没理会,转身往里走,沈世昌跟着走进小楼。
“喝茶?”柳如丝带着冰冷的客气。
“不要准备了,我马上走。”
柳如丝坐到沙发上,开门见山地问:“冯青波怎么办?”
“你一个人,不安全。”沈世昌语重心长,看起来像一个为女儿打算的慈父。
“他不安全,我也不安全。”
“这样值得吗?”
“三年多,你给我下命令我传达他,现在他暴露了,我做我应该做的,谈不上值不值得说。”
“据我所知田丹对他意义很大,他爱田丹。”
“可能吗?做共党的时候虚情假意过一段儿而已,冯青波是深蓝,田丹是红色儿的。”
“人心很复杂,会有变数。”沈世昌语气沉郁,反被柳如丝抢白:“冯青波这种人最没变数。”
“目前时局瞬息万变,最没变数的人才可怕。”
“什么意思?”
“东北下来的共军已经集结完毕,天津不知道守不守得住。”
“剿总不是说能守三个月吗?”
“万一不行,要考虑退路。”
“退呗,越早退越好,随便哪儿找个地方啥也不管了。”
“你可以,我不可以。”
“爸……我是你第几房姨太太生的?现在娶到第七房了吧?您有几个儿子?”
“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儿子里面一个都没替你做事,就我帮你,只有我知道您面儿上替华北剿总接触共党和谈,实际替保密局铲除来和你接触的人,这种事里外不讨好。您跟共党谈好了告诉我,我动动嘴皮子,顶到前面去杀人是冯青波,他无条件相信我,谁也靠不上只有我一人能靠,知道我啥感觉?”
“什么?”
“自从妈死了之后,这么多年都是我自己蹦跶,对我来说这世上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句二话没有的男人就一个冯青波……而且传话让他干的还都是掉脑袋的事。”
柳如丝说得一番话让沈世昌无言以对,他透过眼镜的玻璃片看着自己陌生的女儿:“你想怎么善后。”
“让冯青波离开北平。”
“可以,告诉他吧。”
“我说没用,得你跟他说。”
“为什么?”
“你才是上峰,你说是命令。”
“一定要我见他吗?”
“不见也行,他干什么我陪着。”
“他在哪里?”
“现在应该在钟表铺。”
沈世昌长出了一口气,苦笑道:“小四,你怎么会对冯青波这种人动心呢?”
“我是女人,女人对谁心动在谁身上都是动。”
“女人动心就不聪明了,你我都知道在车站他就应该把田怀中和田丹都杀了,但田丹活着。”
“人在剿总的监狱,你为什么不杀她呀?”柳如丝丝毫不留情面地反问。
宝元照相馆,灯光都亮着。刀美兰坐在长板凳靠边一点的位置,对着厢式照相机。徐天站在侧面暗处,打量着周老板。周老板在照机后面,打量着刀美兰:“换件衣服吧。”
“不用换。”
周老板劝着:“换件儿。”
徐天问:“为啥?”
“难得拍次照片,留一辈子,啥时候拿出来看都得顺心顺气。”
刀美兰执拗着:“就这身儿。”
周老板说:“后面有,正好小朵那身儿红的还没拿走。”
刀美兰和徐天都看着周老板,周老板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忘了,没过头七?”
徐天催促道:“那么多废话,家伙都准备利索没?”
“还没呢,说是闪光粉不够了。”燕三的声音传出来,他和伙计在后面收拾外拍器材。
周老板问:“出去拍啥呀?”
“赶紧拍这儿!”
周老板头埋到取景器里:“挺着点。”
刀美兰挺起胸,周老板那边半天没动静,徐天的脸出现在取景器里:“看啥呢?”周老板吓了一跳,退出身子。徐天拨拉开周老板,自己凑到取景器里看,刀美兰在取景器里是倒着的,徐天退回身子,盯了一会儿周老板:“眼挺贼,你们照相的都这样?”
“我哪样?”
“我和小朵那张还能洗一份儿吗?”
“能,底片都留着。”
徐天继续催促着:“赶紧拍。”
周老板头埋回取景器里:“往中间坐坐。”
刀美兰稍稍挪了挪身子。
“中间。”
美兰没动,周老板干脆挪动照相机。
刀美兰说:“别动,我就要旁边空着。”
快门摁下,周老板身子退出来,扭头看见暗房的门虚掩,立即跟抽了筋似地蹦过去:“哎哎……”
徐天在暗房里翻,暗房进门还有一道挡光帘,亮着一个暗红色的灯泡,勉强能看清。周老板掀帘侧身进来:“天哥,一眼没瞧见……您上里头来干嘛。”
徐天问:“底片呢?”
“啥底片?”
“我和小朵的,钱都花了,凭什么底片在你这儿?”
“一会儿拿给你,你找不着。”
徐天没挪身子,周老板央求着:“您行行好,照片药水都泡着呢,折腾曝光了赔人家钱都不干,拍完照片人都去打仗弄不好不在了。”
“问个事儿。”
“啥事?”
“喜欢女人吗?”
“喜欢啊?”周老板观察着徐天的神色,迟疑地回答着。
“拍照片盯着女人看啥滋味?”
“没感觉。”
“女人穿啥衣服看着最来劲?”
周老板怔着了,这回他判断不出来了。
徐天接着问:“啥颜色的衣服。”
“她们愿意穿啥是啥,我来什么劲?”周老板越听越糊涂。
“红色来不来劲?”
“问我?”
“就问你。”
“来劲。”
“你给我断断小红袄是个什么人。”
“天哥,我上哪儿断去?”
“你就当你是小红袄……”
周老板盯着徐天看了半晌,突然一头栽倒,双手双脚抽搐,口吐白沫,徐天俯下身去查探:“哎,你干嘛呢?”
徐天将周老板从暗房拖出来:“燕三过来,抽风了。”照相馆伙计和燕三跑过来,伙计熟稔地掐周老板人中。
刀美兰问这是怎么了,伙计一边拍周老板的脸一边口回答道:“东家抽风,老毛病。”
徐天看着周老板:“不耽误去司法处吧?”
周老板缓过劲,眼睛半睁半闭地问道:“去哪儿?”
“到司法处给小朵拍照。”
“小朵?不是死了吗?”
燕三插嘴:“就拍死的。”
周老板又要抽过去。
钟表铺前,有顾客往铺子过来,两个保镖拦着不让进。萍萍在车里握着m3冲锋枪,向街道两头看。沈世昌的小汽车停得很远。长根和一名便衣军官,远远地看不起眼的铺子两侧。
隔着门玻璃,冯青波看保镖在外面将顾客赶走。犹豫了一会儿,他索性关了操作台的灯,准备关铺子离开。门口又有人,这回保镖没拦。冯青波先是看见柳如丝进来,扶着门,然后进来一个道貌岸然的老头。老头是沈世昌,一路走进来,找了个地方坐下。
冯青波袖着手问:“哪位?”
“沈世昌。”沈世昌说着环顾四周。冯青波看了看还扶着门的柳如丝,柳如丝转身说:“我去庆丰公寓拿你的东西。”
“坐下,不要紧张。”沈世昌坐在椅子上,仿佛是这里的主人。
冯青波坐下,但身子还是紧绷着。
“我是你上司,这些年的指令是我给你的,我跟他们和谈,他们过来死在你手里。”沈世昌语气平缓,看起来经历贯了大风大浪。冯青波再扭头看柳如丝,柳如丝却不看冯青波。
“小四是我女儿。”沈世昌满意地看着冯青波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柳如丝远远地补充着:“外房生的,算是。”说完,柳如丝退出铺子,带上门。
“停止一切活动,放弃原来的地点,先搬到小四那里,这几天安排飞机去南京,小四也要走,以前做的事情全部忘掉,因为我忘了,之前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之后也不知道你是谁。”沈世昌说的话轻轻的,也是不容置疑的。
“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冯青波说的话也是轻的,但又坚硬无比。
“你想要干什么?”沈世昌威严地盯着冯青波。
“没想到是这样,“冯青波思考了一下,随即明白所有关键。“跟共党和谈,把他们约过来。田怀中是你挚友,他信任你才会来。”
“那又怎样?”
“两军对垒,这样有些卑鄙。”冯青波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沈世昌有些不敢置信地说:“你在说我吗?”
冯青波没吭声,沈世昌怒了,但仍保持着一个高官应有的淡定:“你做潜伏工作,以为情报是怎么来的!田怀中是我挚友,田丹是你什么人?……马上走。”
“人是我杀的,第二拨来人后,和田丹处理完我才走。”
“你下不了手杀田丹,你们恋爱过。”
“我是党国的人,为党国什么人都可以杀。”
沈世昌看着冯青波:“包括我吗?”
冯青波迎上沈世昌的目光:“事实上,今天之前我就很想杀你。”
“冯青波,你看起来就像一条疯狗,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立即离开北平,不要再接触田丹。”
“田丹只能死在我的手里,无论有没有第二拨人,弄清楚之后我自己了结。”
“你要弄清什么?听好了,什么也不要做,不然小四也保不住你。”
“为什么?”
“这是命令。”
“沈先生,之前听你的情报行动,不是听你的命令,我上头是国防部,共产党我做不下去了,党国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不要做?”
沈世昌一字一顿地说:“你会死在北平。”
冯青波小声说道:“很有可能。”
沈世昌阴着脸从钟表铺出来,长根和一名便衣军官保持距离地跟了上去。沈世昌走到远处的汽车旁,坐上车离开。
自从冯青波成为卧底,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死亡每天都在经历,但看着沈世昌,冯青波有点恶心,自己可以为了党国而死,但沈世昌为了自己,可以让党国死,那自己的死还值得吗?
冯青波从窗户看着沈世昌的车远走。田丹曾让自己短暂地活过,“活着”的感觉好吗?很好,但不安。
沈世昌的最后通牒,成为了一个契机。一个让自己重新做回自己的契机。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后悔也没有办法,死就死,如果党国必死,那么自己就做最后一个为党国坚守、为党国殉葬的人吧。决定的那一刻,冯青波觉得自己的人生又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轨道上,身体里响起了鼓点,它来自于那颗时刻为党国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