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949年1月15日,农历腊月十七。/b
街尽头天光一点点亮起,勾出绵延的城墙轮廓。炮击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街上出现很多早起的人、运煤的骆驼、运水的骡马车、小贩、行人、军车,人力车,挑夫走卒……北平市井在街面上苏醒复活。
铁林在楼道里用煤球炉子熬好了粥,一路小心端着进屋。房里开着收音机。铁林放下粥,道:“赶紧来吃,一会儿凉了。”
关宝慧端过来两杯咖啡。
铁林看着,手伸向大饼:“我喝不惯这个。”
“喝不惯往家拿?”
“供你的,我就粥正好。”
“早说,我还沏了两杯。”
铁林笑着:“学人喝咖啡也喝不出富贵来。”
“昨晚停电那会儿在外头跟徐天说什么?回来半宿睁着眼也不睡。”
铁林咬着大饼不吭声,关宝慧拍他胳膊:“哎问你话呢。”
“他上田丹的道儿了。”
“……他上他的,碍你半宿不睡,琢磨什么呢?”
“昨天合着全白说,冯先生叫我盯着徐天。”
“你归冯先生管了?”
“处长亲口说的,归他管。”
“徐天干什么你都跟冯先生说,关键他想知道啥呀?”
“徐天要帮田丹办事儿。”
关宝慧不解:“怎么了呢?”
“帮田丹办事就是帮共产党办事,我是抓共产党的。”
关宝慧心惊了一下:“啊?”
绕着白纸坊警署内层水泄不通围了一圈人力车,人力车外围,散落着许多白衣汉子,大家都在风里蜷着,警察老胡在门口事不关己地吃着饼。
燕三瞪着监房里的小耳朵,小耳朵朝裹着大衣在燕三床上睡觉的徐天大喊:“徐天!”
燕三咬着后槽牙对小耳朵说:“叫人把缨子放了。”
小耳朵转向燕三:“跟你说得着吗?”
燕三一拳打在监舍栏杆上:“要怎么着才放?”
小耳朵急了:“你是谁呀!”
燕三一字一句地说:“大缨子身上掉根毛,卸你一条胳膊。”
小耳朵这才认真打量燕三,燕三眼里喷着火:“我谁也不是,急了说啥也没有,一句道理都听不见。”
小耳朵避开燕三,转向徐天:“徐天!哎!还真能睡得着,徐天!”
徐天睁开眼看了眼小耳朵,又闭上眼睛。
“从今儿起咱俩算结仇了,徐天!”
徐天仍闭着眼:“我在想事儿。”
“想也没用……想啥?”
“司法处的车还没到,万一你让人把大缨子送回家,我送你上车还是不送。”
小耳朵问:“司法处什么时候来?”
“我的人一大早候在司法处门口,上班就跟车过来押你。”
“押哪儿?”
“京师监狱。”
小耳朵睁着一对红眼,愣着。徐天睁开眼:“我大哥那人你知道,送进去刑期不到死活不放,我抓的人也从来没放过。”
小耳朵看了看燕三:“把我的人叫进来。”
徐天侧了侧脑袋,燕三向外跑去。小耳朵说:“徐天,人我放了还能再绑。”
“人你放了,我这也不一定放你。”
小耳朵没想到徐天来这一出,恶狠狠地说:“你是真不怕死哈?”
徐天说:“才知道?”
燕三领着之前耍刀那个汉子进来:“爷,人都在外头。”
徐天不屑地看着那个汉子:“在又怎么着,敢劫警署呀?除非以后不在北平混了。”
小耳朵死死地盯着徐天:“跳子,回去把人放了。”跳子愣了一下。小耳朵厉声道:“赶紧!”
跳子应声而去,徐天转向燕三:“三儿,让祥子跟着,把人接回家去。”
燕三说:“我跟着行吗?”
“祥子去就行。”
燕三应声,跟着跳子出警署。
出门后,跳子上了一辆人力车。燕三问:“人从哪儿接啊?”
“花市儿,放心吧,肯定送到家。”说完,祥子领头,五六辆空车跟上去。
警署内,小耳朵瞪着徐天说:“去放人了,门打开。”
徐天说:“这你可难为死我了。”
小耳朵红了眼:“又说话不算是吗?”
“你耳朵好使,嘴也挺能儿,帮帮我,说个放你走的道理。”
燕三跑进来说:“天哥,有人去接了。”
徐天问燕三:“司法处那头车出来了吗?”
燕三看了一眼小耳朵,顺着徐天往下说:“差不多快到了。”
小耳朵彻底崩溃,喊道:“徐天!”
“啊?”
“金海跟我的梁子是为你揽的吧?”
“是。”
“你不放我,金海妹妹送回家也安生不了,你这是帮大哥忙还是害大哥呢?”
“是哈,但道理还不太够。”
“我绑金海妹妹绑错了!就该一开始冲你,金海跟这事没关系。”
徐天满意地点点头:“这理儿对。”
“你把我放了,我不招惹金海也不和他要人,咱俩从头来过。”
徐天从椅子里坐起来:“说说从头来过是啥意思?”
“之前的账,昨晚到今天的账,合起来找你算。”
“你要不找我呢?”
“我祖坟让人刨了。”
“咱俩结仇,别连累祖宗。”说完,徐天起身,伸了个懒腰:“踹你门打你脸都是我,被活埋的也是我,跟我大哥有啥关系?一点都不明白事儿,早该冲我来,说好了啊?”
“说好了。”
徐天转向燕三:“三儿我先过去,到那边碰头。”
燕三这回不明白了:“哪儿碰?”
“照相馆。”说完,徐天向外踱出去。独独留下在原地气得直转悠的小耳朵:“哎,徐天!徐天……”
徐天走出警署,车夫们直起身子跟徐天打招呼,徐天坐上其中一辆车,说:“辛苦大伙儿,都回了。”车夫们拥着徐天坐的车散去。
警署内,燕三用手拧开监房铁门,小耳朵问:“这门没锁上啊?”
“之前让金爷一枪打坏了。”
小耳朵慢慢地走出来,问燕三:“司法处的车没来?”
燕三说:“就没去找司法处。”
小耳朵瞪着燕三,燕三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莫须有的土说:“杀人放火报上去,才往大狱里送。”
小耳朵还瞪着燕三:“你这意思是又把我诓了呗?”
燕三也瞪着小耳朵:“诓了,怎么了?”
“你一听差的,火气比正主儿还大?”
“分事儿。”燕三面对小耳朵理直气壮,他那点小秘密对于外人反而不加隐瞒。
“叫啥?”
“燕三儿。”
“我要弄徐天是不是得先弄你?”
“缨子到家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换你过得去吗?”
燕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没错,您是得先弄我。”
小耳朵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下燕三,反倒把燕三看毛了,小耳朵走出警署看着自己的人,他的脸色非常不好。
燕三奔跑在街道上,大冷天的,他愣是跑出来一头汗。燕三看见街上过来五六辆人力车,其中只有祥子拉的车上坐着人,燕三一瞅,正是大缨子,在车里昏昏欲睡。
燕三咧开嘴乐了,他快跑着越过街道,赶上祥子的车,跟着车往回跑:“缨子,大缨子!”
祥子接话:“三儿,不放心啊?”
大缨子费劲地睁开眼:“三儿。”
燕三一脸兴奋地说:“见到你就放心了。”
祥子招呼着燕三:“俩轱辘四条腿跑不值当,上车里吧。”说完,祥子放慢速度,燕三也不客气,矮身进车把里面,跃进车斗。
车不快不慢地跑着,大缨子不耐烦地搡开燕三:“哎呀,你压着我了!”
燕三往旁边挪了挪,一脸关切地问道:“他们没难为你吧?”
“一宿没睡好,把我扔一凉炕上,也不给吃的。”
“这就带着你去吃点东西,祥子……”
缨子打断了燕三:“别,哥肯定在家等着。”
“我跟你回家。”燕三见着大缨子,心里生出不管不顾的念头,他觉得只要大缨子平平安安的,他就有底气,他就啥都不怕了。
“哥在家。”大缨子瞪着他,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在就在。”
大缨子扭头看着燕三,燕三下了决心:“就这么着了,咱们以后不藏了,耽误工夫,万一再出点事儿,咱们还啥都没有呢,后悔都来不及。”
大缨子说:“咱们可不就是啥都没有吗?”
祥子回头看了一眼,大缨子笑得没心没肺地说道:“你可真逗。”
燕三壮了胆子:“我喜欢你,不怕人知道。”
“三儿,咱俩是近,但你别想多了。”
燕三有点慌了,这跟他想的怎么完全不一样:“我想多了?咱们那都算啥?”
“你愿意找我说话,我也愿意跟你说话,还有别的吗?”大缨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燕三几乎快哭了:“那瞒着金爷和天哥干啥?”
“是你心里有鬼,不想让他们知道。”
“你不也是吗?”
大缨子顿了顿:“昨儿一宿我觉得可能回不来了,我心里想的都是铁林。”
燕三青着脸,大缨子自顾自地接着说:“当时他跟关宝慧弄一块儿叫我撞见,他也跟我赔不是了,求我饶了他,我饶他不就结了,谁劝也没用,非把他往关宝慧那儿赶!”
燕三气急了:“你傻呗!”
燕三把头别到一边,他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醋意。车拐过来,到平渊胡同口,祥子把车放下,回头说:“三儿、缨子,你们接着聊,我听见不太好。”
祥子说着走开,去停在胡同口的几个车夫那儿。燕三跨下车斗,大缨子还坐在车里。燕三站在车边:“我跟你说缨子,以前事儿早过去了,你自己天天嚼后悔药!明明我在意你,你却闭眼不当回事,没完没了跟我叨铁二爷,等哪天我不搭理你,连叨叨的人都没有,多一道后悔药接着嚼吧!”
大缨子嘁了一声:“哪天起你准备不搭理我,赶紧的。”
“就今儿了,看你走到家门口进去,再要搭理你我不是人。”
大缨子瞪了燕三半天,抬腿下车,燕三看着大缨子一路走进胡同。大缨子往自家门口一直走,胡同口那边看不见燕三了。大缨子停下来,往回看。燕三往里走了几步,远远站定。大缨子回身继续往家走,到了院门口,燕三还站在那里看着。大缨子推门进去,只剩燕三僵在胡同中间。
金海卧室里,公文包和枪在炕上。金海身子探在炕柜里,抓出来一把黄澄澄的子弹。刚刚把子弹撒在炕上,金海抬起头看见大缨子从外头走进来。
窗户外头,大缨子一边跑一边在院子里喊:“哥,哥!”
金海愣了片刻,也不吭声,退出手枪弹夹,大缨子往金海的房间过来,金海赶忙一粒粒往弹匣里装子弹。大缨子挑帘进来,看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叫你怎么也不应声儿啊?”
“怎么回来的?”
“祥子接我回来的。”
“哪个祥子?”
“车行的,老拉我和关老爷听戏那个。”
“没见徐天?”
“没见着。”
“去弄口吃的吧。”
“一宿没睡好,不想吃,接着睡去。”
“睡吧,我上班去了。”
“他们还来劫我怎么办?”大缨子的脸上没看出害怕,倒是看出来点兴奋。
“这几天钱就能倒明白,完事儿就走。”
大缨子转了半个圈,又停在门口:“……哥。”
金海抬头看着妹妹,大缨子问:“走前我能跟铁林待会儿吗?”
“干啥?”
“昨晚一宿脑子里想的都是他,心想死前还有啥话跟他说。”
金海不吭声,觉得自己妹妹可能是被吓着了,大缨子继续问:“他走还是不走?”
金海迟疑着,不知道要怎么回她:“我也不太清楚,回头问问。”
徐天坐在人力车里摇晃过来,燕三正杵在平渊胡同中间,脸上悲愤交加。徐天下车,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接刀婶去照相馆啊。”
“我接,你先去叫周老板收拾东西。”
“这就去。”
徐天觑着燕三,感觉他说话语气很不自在:“脸色不好,怎么了?”
“挺好的天哥,从来没这么好过。”燕三不甘心地一字一句,反倒把徐天说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