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昌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她自己没事。旗袍女人是沈世昌的七姨太,身材高挑,面目清秀:“观复输钱了,叫你过去替手。”
“他打吧,算我的。”
“我也输了。”
沈世昌忍住心里的不耐烦,拍了拍七姨太的手,说:“我在想事情,你们玩儿。”
七姨太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自己走到里厅去,沈世昌拿起听筒拨电话。
梳妆台上的琉璃柄电话在响,穿着睡衣的柳如丝从里屋出来,接起电话。沈世昌的声音传过来:“明天回来。”
柳如丝冷冷地说:“没时间,明天我要看着青波。”
“他暴露了,和他在一起很危险。”提到危险,沈世昌的话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柳如丝执拗着:“你不保他我保他,说过了。”
“不要任性,回来商量冯青波善后,电话里说不方……”
柳如丝那头挂了电话,沈世昌皱着眉头,轻轻地挂上自己的电话。里厅麻将声哗啦啦,他望过去,一派岁月静好。
办公室里,金海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药瓶:“你怎么过来了?”
“碰上十七了。”
“给我买一瓶,也想着给她买一瓶?”
“正好都是手伤。”
“她的伤是我弄的。”
“你干嘛弄她。”
金海抬头看着徐天,挤兑他说道:“心疼啊?”
徐天有点急了:“她又没招你。”
金海指着屋子:“这还叫没招?”
“这是灯罩弄的。”
金海将那瓶药也放到电话机旁边,说:“天儿,这女的能耐太大,你让她办小朵的事,其实被她指使,知道今天上午出啥事儿了?她用缠手的纱布结了根绳儿,铁林差点被勒死。”
“我刚从二哥那儿来,他也没说。”
“丢人的事儿谁说?这药瓶玻璃的,到她手上没准把监狱拆了。”
华子来到门口请示金海:“灯罩儿怎么弄?”
华子看看徐天,又看回金海,金海问:“打死了吗?”
“还有口气儿。”
金海有点厌烦:“先关着,现在我没工夫。”
华子转身,又被金海叫住:“把这屋收拾了,原来是啥样还啥样。”
华子退出去,金海重新看向徐天:“小耳朵把大缨子弄走了。”
徐天一时还没明白过来,金海接着说:“上回他们埋你,我诓他放他兄弟,他一直跟我要人,犯人关进来说放就放这就不是监狱了,是吧?”
徐天愣着,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把大缨子也牵扯进去了:“是。”
这个时间了,珠市口徐家还人来人往。祥子在门口,还有人力车往这边聚过来。徐允诺问:“小耳朵家住哪儿?”
祥子说:“家在保定,平时就住天桥狗场。”
“狗场有人吗?”
“没人,刚去看了。”
刀美兰在边上焦急万分,徐允诺转向刀美兰问:“金海怎么说的?”
“缨子让小耳朵抓走了。”
“你过来的时候大缨子在不在?”
“都说了不在,来电后过去看两趟,来了个狱警在院里喊也没人应,火烧火燎地又跑走了。”
关山月皮衣皮帽披挂齐整,手执一杆唱戏用的红缨枪,从院子里奔出来:“呔!大师兄到了没有?”
徐允诺无奈地安抚:“关爷,您就跟家待着吧。”
“家都被那帮孙子抄了还怎么待?咱也抄他们的!”
张子拉着车过来:“东家、祥哥,人找着了,崇门文花市儿耍钱呢!”
关山月一马当先,上了张子的车红缨枪向前指着说:“走!”
“美兰,你摁着点关爷。”徐允诺说着也上一辆车,美兰也上了张子的车:“等等我。”
徐允诺回头喊道:“祥子你别跟着,再去拉些人。”
“得嘞!花市儿碰。”祥子撒腿跑开,徐允诺大声跟众车夫交待:“都走胡同,别走大街让宪兵看见。”紧接着,三四辆人力车跑起来,刀美兰在车斗里摁着关山月:“关爷坐稳,这又不是马上,这杆儿都打着我了!”
关山月转头:“大缨子是不是丢了?”
刀美兰看着关山月:“您不糊涂啊?”
关山月一脸自得:“大缨子老陪我听戏,你糊涂了!”
徐允诺和刀美兰一行,三四辆人力车从小巷里出来。迎面街口聚了七八辆人力车,祥子一头汗说:“东家,小耳朵从花市儿走了。”
徐允诺问:“见着他了?”
“见着了,放话说平渊胡同见。”
“平渊胡同金海家?”
“是这么说的。”
“让人过去啊!”
“已经过去了。”
街面上有宪兵巡逻队,吹着哨子过来:“干什么的,聚这么多人,大街主道宵禁知不知道!”
祥子应付着说:“刚收车,这就回!“徐允诺交代说:“赶紧走,别招宪兵!”
监狱的小门拉开,露出金海和徐天的身影。徐天说:“我去叫二哥。”
“明儿再他跟说吧,现在叫没用,我刚去狗场也没找着人。”
“小耳朵还有别的窝吗?”
金海说:“不知道,回家再看看。”
“我跟您一起。”
人力车都聚在了平渊胡同,车夫们都倚在车上,堵了胡同两头。院子门口守着四个白衣精壮汉子,一人提着一把雪亮的长刀。
小耳朵在金海家的灶间翻吃的,刚找到几根萝卜出来,又进入金海房间转了一圈,翻了翻,拖了张条凳子到院子里。
外头喧哗,院门推开,一个精壮汉子探进身子说:“爷,珠市口车行的东主来了。”
小耳朵并不在意,问:“外头聚了多少车?”
“二三十辆。”
“你们四个够用吗?”
“够用。”
“让那车行头进来。”
汉子闪出去,徐允诺在前,刀美兰居中,关山月殿后,三个人穿过两边的人力车往金海门口走,不时有街坊邻居在自家门口探出头看。三人来到门口,面对四个汉子。
关山月瞧着四个汉子说:“报上名头!”四个汉子推开门,小耳朵在里面喊:“进来吧!”关山月红缨枪一抡,打着一个汉子的肩头:“雪花刀对烂银枪,接招了您呐!”汉子伸手将关山月推了一跟头,关山月急了:“哎呀,还手了!打他们!”
祥子一帮车夫看着徐允诺。徐允诺拦着:“关爷,您稍等,我进去看看。”
关山月从地上爬起来,挺枪便刺:“我这爆脾气可绷不住!”木枪头扎在汉子胸上,枪身弓回来又把关山月弹一踉跄。“哎呀呀!”关山月舞了一轮枪花,准备下番攻势。只见一片银光,关山月手里的枪只剩短短一截棍子。汉子依然提着刀,枪杆子已被削成几截断落在地上。半个胡同的人都犯了怵,关山月也怂了:“美兰,你也在这儿待着吧。”刀美兰却当先一步跨进院去。
院子里,小耳朵大马金刀,坐在条凳上啃水萝卜:“你谁啊?”徐允诺说:“徐记车行徐允诺。”刀美兰在后面,瞥见金海之前搁在门后的柴刀。
小耳朵笑了笑:“姓徐哈,出这头因为徐天呗?”徐允诺说:“徐天是我儿子,金海是我儿子大哥,大缨子是……”
小耳朵打断,用水萝卜指着刀美兰:“行行行,你呢?你谁?”刀美兰提着柴刀过来:“我邻居,住这隔壁的。”
小耳朵问:“这么在意金海家的事儿,金海在意你吗?”刀美兰并不回答:“赶紧把缨子送回来。”
小耳朵短促地笑了一声:“瞧着像金海姘头。”刀美兰不畏惧地说道:“我可不怕你,你就是小耳朵吧?”小耳朵侧了侧头,给刀美兰看烫伤的耳朵:“我就是,也没说要让你怕,金海怎么不来,下回就绑你了。”
“你敢!”
“拿着柴刀要砍我?”说着,小耳朵掏出枪,是金海留给大缨子的那支手枪。小耳朵拉栓上膛:“砍我,我这么讲理的人,还要砍我……”
小耳朵抬手一枪,打飞了美兰手里的柴刀:“别动,弄不好打着你们。”小耳朵又冲着刀美兰和徐允诺胡乱开了一枪,子弹擦着两人飞过去,打在土墙上。小耳朵接着开枪,把徐允诺和刀美兰吓得闭眼一动不敢动。
人力车夫们在门口听见第一声枪响,纷纷要进门,四个汉子死死将门口守住,正在这时,金海和徐天过来,在枪声里,穿过满满人力车的胡同。两人到院门口,金海对着四个汉子吼道:“起开。”
汉子将院门推开,金海和徐天进来。小耳朵见了来人,笑了笑:“金爷回来了,都等半天了。”
金海先安抚住一旁的刀美兰和徐允诺:“美兰,徐叔,没你们的事儿。”徐允诺担忧地看着徐天,徐天说:“爸您先出去。”
徐允诺对徐天切切地嘱咐:“要人手喊一嗓子,一胡同都咱们的人。”
小耳朵说:“来说事儿的,不是来打仗的,人我藏着呢!这头打死我,那头人也没了,大家犯不上。”
金海转身说:“徐叔让大伙儿回去吧,确实不是打仗的事,大晚上宵禁呢,别连累车行里的弟兄。”
“我们在外面等着。”徐允诺拉着美兰出去。小耳朵接着说:“不好意思啊金爷,不想把事儿弄这么大,您也瞧见了我就带四个兄弟,来找您说话的,徐天你爹弄一胡同臭拉车的是想干嘛呀?”
徐天转向金海,他找了个角落站定:“大哥在这儿,我不插嘴。”
小耳朵不依不饶地说:“事儿因你起的,你不插嘴不行。”
金海问:“大缨子是在你那儿吧?”
“在,要不在还能想起我?枪给您带回来了,子弹刚打完,您那妹妹连枪都不知道怎么使。”
“想怎么着?”
“把我兄弟放了,就放你妹妹回家。”
“放不了。”
“那天在狗场说话算放屁了?”
“本来还有商量,现在又绑人,又跑我家来横着,放不成了。”
“金爷,咱们讲点道理行吗?”
“讲。”
“您在江湖上有面儿,一半靠狱长,一半靠义气,铁林徐天俩兄弟跟您拜把子叫大哥,多半图的是您义气这扇儿吧?”
徐天打断他说:“别绕,赶紧放人,你这是绑架知道吗?”
小耳朵瞪着徐天:“让不让我把话说完。”
金海点点头:“说。”
“官面儿都是假的,办不成事儿,咱们办事从来凭一句话,那天红口白牙说放我兄弟,我就信了,放不了您别说,说了不放就叫诓我。反过来我这事儿搁您身上,您急不急?我就不信您没碰上过活生生让人诓了的事儿,我是苦主儿,跑这儿来跟您申冤呢!不是来叫板的。”
金海缓缓地低下身子,捡起落在地上的弹壳:“明白你意思,人还是放不了,我当一天狱长就放不了人,那天诓你在这儿跟你赔不是,我妹妹送回来,记着以后我欠你一大人情。”
小耳朵瞪着两眼:“当狱长都放不了人,人情拿什么还?金海你到底算哪条道儿上的,当差就聊当差的规矩,江湖就聊江湖的规矩,两头都占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金海怔了一会儿,直起身子:“我算什么东西?”
“话不好听,是实话。放我兄弟出来,你妹妹回家,多容易的事儿?都什么世道了,当差为走道儿方便,哪有把自己绊住的?”
金海被小耳朵说得一时没了话,小耳朵站起来往外走,徐天移身将小耳朵拦住。小耳朵看着徐天,冷笑着觑他:“想好。”
徐天说:“我没啥想的。”
“伤我一根毛,你大哥的妹妹会被剁成十八块一块块送回来。”
徐天还是拦着,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四个汉子守在门口,徐允诺和刀美兰以及一众车夫都支着耳朵听墙里的声音,关山月高高地站在车斗里,比谁都紧张。小耳朵看着徐天:“有种把我跟这儿剁了,也行。”说完,小耳朵拣起地上的柴刀,递到徐天手上。徐天接过柴刀,掂了掂,看看金海,又将刀扔了:“误会了,我剁你不等于剁大缨子吗?”
“知道就好,要不我才带四个人来。”
徐天接着说:“你说得都在理,我大哥应该是听进去了,但得看一眼大缨子吧?万一已经剁成十八块,人再放给你不亏了。”
“不信我?”
“看见就信了。”
“行。”
徐天转向金海:“大哥,我跟小耳朵去看一眼大缨子,没事儿回来告诉您放人。”金海说:“我去吧。”
徐天拦着他说:“别,我去合适,您得放人。”
小耳朵眯着眼睛看着徐天:“一会儿都把人带到陶然亭不结了?”
“就这么着,走。”徐天领着小耳朵往外走,徐天站门口说:“都散了吧,散了吧,没事儿!”
关山月见了徐天,来了精气神:“还没动手打他们呢!”徐天笑着:“关爷,打不了了,人家捏着大缨子,和谈了!”关山月愣了:“和了多没劲啊!咱能反悔不……”
徐天问小耳朵:“远吗?小耳朵。”
“花市儿。”
“坐车吧,这么多车空也是空着,不用结钱都我们家的。”
小耳朵看了一眼,不知道徐天葫芦里卖什么药,道:“行,上车。”
四个汉子分别上四辆车,小耳朵也上了一辆,徐允诺不相信地追着徐天问:“没事了?”
“一会儿就放人。”说完,徐天坐上小耳朵的车:“祥子!过来拉车!”
祥子瞧着徐天的脸色,过来扶起车把,胡同里的车夫纷纷挪车。临走前,徐天转头笑着对刀美兰说:“明儿上午我过来找您。”
“干啥?”
“拍照片。”
刀美兰愣着:“这时候还说拍照片……”
四个白衣汉子四辆车,徐天和小耳朵坐一辆车,车夫们往胡同外浩浩荡荡地拉去。金海从院子里出来,徐允诺迎上来,还有些不放心:“金海……徐天去领大缨子?”
金海望着远去的五辆车子说:“领不回来。”徐允诺一头雾水:“不是谈和了吗?”关山月插嘴:“和什么和,我这弦儿都绷死了……”
金海说:“今晚让您的人去警署看着点,明儿一早司法处才能把人往狱里带。”徐允诺快要急死:“……带谁啊!”金海叹了口气:“您儿子什么脾气您不知道?”
街上冷冷清清,五辆人力车沿着街边跑,偶尔有几个巡街的宪兵。徐天迎着月光,戴上兜帽说:“小耳朵,大缨子真没事儿?”
“没事,放心吧。”
“万一你的人把她伤了呢?”
“没我说话他们不敢。”
“是吧,那我就放心了。”
小耳朵放轻松了,双手抄在一起:“早这样多好,累不累。”
徐天俯身问前面:“祥子累不累?”祥子回头说:“攒着劲儿还没使。”
徐天靠回椅背:“小耳朵,之前你活埋我,我不计较,因为我砸你门了,这是我不对。”
“我也不计较,回去劝劝金海……”
“绑架,私闯民宅,朝平民开枪,你犯事儿了。”徐天突然转换语气,小耳朵一愣:“啥意思?”
“我大哥黑白两道杂着,让你给说懵了,我就白道一条儿,你说破天儿也没用,祥子拐警署,跑快点儿。”
小耳朵从车斗里跳起来,徐天将小耳朵扯回来,抡起拳头便揍。徐天一边抡一边嘴里还念叨:“别拒捕啊,拒捕打残废……”
祥子大喊:“哥几个撒开了别拐弯!”说完,祥子的车拐了个弯,进入胡同。那四个车夫狂奔起来,将四个汉子拉往另一方向。街面上有巡逻的宪兵队,身手好的汉子率先跳下人力车。宪兵见了立即喊:“站住,站住!”
剩余的汉子陆续跳下车,追到胡同口,已经不见了祥子的踪影。宪兵往四个汉子而来,枪声响起,四个汉子奔散开去,不久,宪兵也散去了。
街道清冷,间或有丧家犬掠过。路灯灭了,彻底清冷了。
彻底冷清的街头,浮出一股子硝烟味,许是从城外飘来的吧,飘过几百年的城墙,飘过崇文门,德胜门,前门,飘过珠市口,飘过平渊胡同。
这夜也没有风,味道是怎么飘散出来的呢?
不,不是城外飘来的,硝烟味是从胡同的砖墙里散出来的,是从街边的杨树枝条上散出来的,是从剥落了红漆的大门上散出来的。这就是乱世的味道啊,人在这味道里挣扎着,渴望着,奔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