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先生笑着,搂过顾小宝,金海越来越不自在,柳如丝对着金海说:“你瞧说你两句,脸帘子还放下来了,这么不经逗。”金海问:“您叫我来干什么?”
“钱的事儿啊,皇帝不急太监急,找着往外倒的路子没?”
“正找,快了。”
“找的谁呀?别是我认识的。”
“也没准儿,就算是多认识个人帮着说话,也比我活生生求您强。”
“你求过我吗?”
金海没说话,柳如丝接着说:“就来跟我认了个错。戴先生,这人是京师监狱的狱长,金海。”
戴先生笑了笑问:“幸会幸会,金先生也爱清音雅韵?”金海很干脆地说:“听不明白。”
柳如丝扯了扯唇角,嗔道:“话没说完呢,前一阵儿金狱长伙着几个兄弟打算劫我,后来跟我认了个错算没事儿了,我惦记别吓着人家,请他过来听个曲儿,他还带着火儿,您说气不气人。”
戴先生说:“金先生这就是你不对了。”金海低头,毫无诚意地欠了欠身,说:“是我不对。”
顾小宝搀起戴先生:“戴先生我们上楼去,别碍着柳爷说话。”戴先生说:“金先生刚来,这样好吗?”
金海立即回答:“合适,您去您的。”戴先生笑着说:“好好好……”
看着顾小宝携着戴先生出去,柳如丝转向金海说:“还合适,还您去您的,知道戴先生什么人吗?”
“是谁我也够不着,不打听。”
“行,你能耐大,不聊了,回吧。”柳如丝有些气闷,她弄不明白金海怎么就转性了。
“把我叫来,又叫我回?”
“多横呀,比我还横。”
金海起身往外走,柳如丝急了:“站着!寻着哪方菩萨了呀?还是转性子拿钱不当钱了?”
金海转回身子,身板笔直语气恭敬地说:“柳爷,南城这一片人家也尊我金海一声爷,钱您黑着,我半句也没有不敬是不是?您让我自己找人想辙,我就想法儿找,没找着之前也不好意思来跟您说把钱退给我。您是强龙,但杀人不过头点地,别一回一回地把我当猴耍。”
“咱们本来好好儿的,换钱抽成,梁子不是我结的呀?”
“我们兄弟仨结的,所以我认。”
“头一回要让你办个什么事儿结梁子来着?”
“叫我杀田丹。”
“这回我想进你的地盘见见田丹。”
金海怔了半晌,问:“为啥?”
柳如丝说:“你一块儿,陪我问她点事儿,问完再送她见阎王。”
“这可能不太行。”
“是吗?”
“要是前几天这人情也就给您了,现在有些不敢信您。”
“那这样,别拦着你兄弟铁林见田丹。”
“这事儿也知道?您到底是什么人?”
“就眼前儿这时局一般人能帮着你们往外倒小黄鱼儿?”
金海坐回去问:“您也在旗吧?”
柳如丝笑着说:“别套近乎儿,东北长的,打小没在北京住。”
“我是拦着铁林见田丹,但也没说不让见,我们兄弟之间的事儿怎么烦您劳神了呢?”
“我劳神操心的命。”
“铁林不能去求您对吧,求您也不会给这面儿。”
“那是。”
“柳爷,您路子真野,我想拜的菩萨先给您传话了。”
柳如丝有些不明白,但金海明白了。他心里有了几分把握,接着说:“好事儿,说明这尊菩萨管用,连您都得听着,冯先生是吧?”
柳如丝明白了,笑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金海重新站起来,神态跟刚进来的时候大不一样,说:“劳神给冯先生送个话,请他抽空见见我,田丹把事儿告诉我了,那事儿可是有日子的,您别耽误党国的事儿,也别耽误我的钱去南边。”
金海拉开门走了,柳如丝半天还怔着。金海神清气爽地从院里出来,见两个便衣站在门口,金海示意他们让路:“别挡道儿,在南城也敢横。”
便衣面面相觑,看金海走下台阶,沿胡同晃了出去。
监狱储物室狭小阴暗,十七从许多筐里找出田丹的东西。在田丹的大衣、裤子、围巾、鞋子、那双红绳系着两头的并指手套之间寻找药瓶。华子推门进来,十七转身说:“华哥。”
华子问:“干嘛呢?”
“找药。”
“什么药?”
“阿司匹灵,有一瓶给天哥了,还有一瓶。”
“谁让你找的?”
十七怯怯的说:“田丹。”
“她给你下药了?让你找就找,让你放了她也放?”
十七已经找到了药瓶,说:“老大已经答应让田丹在狱里舒服点。”
华子夺过药瓶塞回衣服堆里,随手拿起一块田丹的巧克力说:“老大是答应了,你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别自作主张。”
十七看着华子掰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华子喝道:“还不出来!”
祥子拉了一车的东西进平渊胡同,看着是窗户纸,浆糊桶,锅碗勺盆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张椅子,徐天和燕三一左一右。车在刀美兰院前停下来,徐天一边拍门,一边看金海院门晃悠的两个白衣汉子。
刀美兰从里打开院门,徐天打招呼:“刀姨,搬东西。”
刀美兰在围裙上擦擦手,抬脚跨出院门:“啥呀?”
燕三和祥子张罗着往里搬,和刀美兰说:“刀婶儿您把门敞开点儿。”
“这都是啥?”
燕三边搬边说:“天哥给您添置的,再把您窗户纸都换了,天冷风大。”
徐天打量着已经走到金海院门口的两个汉子,他走到跟前指着其中一人说:“你,我认识,上回活埋过我。”
汉子不吱声。
“别跟这儿晃悠听见没,数三下还不走把你们捆警署去。”
汉子犹豫着,徐天伸手数着:“一、二……”
两个汉子往胡同外走。徐天还在后面喊:“告诉小耳朵别来劲,有事冲我来,我家住珠市口他知道。”
两个汉子在胡同口消失不见,徐天回到刀美兰家门口。祥子问:“谁啊天少爷?”徐天不在乎地说:“小耳朵的人。”
祥子吐了口唾沫:“珠市口您家敢去吗?大家伙儿不碾死他。”徐天没理会,进了院儿。
燕三冒着寒风在张罗浆糊桶和窗户纸,刀美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三儿甭换了,凑乎能挡风儿。”燕三抬头对刀美兰笑着:“天哥让换就得换。”
“你啥时候干过这事儿呀!”
“家里窗户纸一年一回都是我糊的。”
徐天背着俩手看他和浆糊:“该他换,上回抓贼,东墙塌一头就他压的。”
燕三转头:“我吗?”徐天从地上抱起东西,拎着带来的椅子进屋。刀美兰笑着跟进屋去。
屋内,徐天将新椅子搁到桌前,将旧椅子提出屋口,又抽身回来,打开那一堆东西说:“刀姨您自己归置,上回在这儿吃面,看着碗牙子都豁口了。这桌布是卖火烧的用的,铺上屋里兴许能亮堂不少……”
桌子边的窗户一大块纸从外撕了,露出燕三的脸。徐天说:“一会儿就换好,您先忍忍,里外新一新,要不然一个人跟家越过越凉。”
燕三说:“婶儿马上就好。”
刀美兰眼眶湿湿的。
徐天最怕女人哭,他赶紧打岔道:“您要没事儿,帮我做碗面?”
刀美兰向灶间走过去,看背影还在抹眼泪,徐天心里也有点难受,赶紧探头跟外面说:“三儿,一会儿糊完窗户到胡同口看看小耳朵的人还在不在?”
“小耳朵,天桥那个?”
“再敲敲隔壁,看大缨子在不在家,我跟这儿吃碗面。”
燕三这次回应得挺快,答应一声就走了。
灶下已经升起火,水在锅里烧着。刀美兰正在揉面,徐天掀帘子进来。刀美兰边揉面边说:“前头歇着,做好给你端过去。”
“刚从大哥狱里回来,看见八青了。”徐天靠在墙边说话。
“人还好吗?”
“挺好,就问我杀小朵的是谁。”
刀美兰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接着揉。
“您不是让我回来说说田丹有多神吗?”
刀美兰彻底停下手问:“断出是谁了?”
“得去司法处给小朵拍照片。”
刀美兰不明白,徐天接着说:“田丹在里面出不来,得看见小朵被刀捅的地方。把身上挨刀子的地方照下来,我给她拿进去断。”
“怎么照?”
“光着身子照。”
“人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这么折腾。”
“死得不明白才折腾,不折腾就白死了。”
“谁去照?”
“谁照也得您陪着。”
“合着来跟我说这事儿。”
“我脑子不够使,田丹幸好被关着才能帮咱们,她要不在牢里,咱们够都够不上。”
“她白帮咱们?”
“我也帮她办点事。”
“就说要照相,没说别的?”
“我想想,她说的我都印脑子里;她说凶手是惯犯,但有正常职业,职业跟颜色有关,平时比别人有机会观察女人。杀人不因为恨……是冲动,跟被害人可能不认识,随机的。冬天女人穿的多,凶手对红颜色比较冲动。”
刀美兰看着徐天,等着往下说,徐天接着说:“姨,她说找凶手,得排除个人情绪。”
刀美兰开始抻面,问:“你会照相?”
“我让宝元馆周老板去。”
“男的?”
“照相没女的,他给我和小朵拍过合照。”
“什么时候?”
“小朵出事前一阵子,田丹也看了那照片,说小朵勾着手指头,心里琢磨着不知怎么回家跟您说去南边的事儿,就看张照片,她能断出小朵没爸。”
刀美兰再没说话,她揭开锅盖,将面条煮进去,热气将美兰的泪眼遮住。徐天将目光从刀美兰身上收回来,向外走去。徐天不在了,刀美兰才抹了一把泪。
金海家外,燕三眼睛看着胡同外面,手拍院门喊:“缨子!缨子……”院门拉开,大缨子持枪出现在燕三面前,说:“胆儿肥了?喊上了?”
燕三盯着大缨子手上的枪,大缨子撇了撇嘴:“哪回来恨不得都是偷摸着。”
“天哥在隔壁,叫我过来看你。”
“这样……我说呢!”
“哪买的枪?”
大缨子身子探出院门,瞅着胡同里说:“枪还用买?门口俩人呢?”
“小耳朵的人?走了。”
“怎么不放他们进来呢,跟院里等半天,进来一个我就搂火。”
“金爷不在吧?”
燕三说着往里进,大缨子将门往外推。燕三赶紧伸出一只脚别住门说:“不理我了?”
“都敢到家来逮我哥,怎么理你?”
“这事儿过不去了?”
“我哥要跟徐天真翻脸你是不是也翻了?”
“让不让我进?”
“你是不是也翻?”
“没错,翻。”
大缨子气着了,赌气说:“以后别来敲这门。”
“那可说不定,但我自个儿肯定不来敲。”燕三也来气了,他偏要顶着说。
“真长脾气是吗?”
“当年你也这么往外赶二爷,不让我来可别后悔。”
大缨子提起铁林更来气,她拿起枪指着燕三说:“再说一遍。”
“说完了。”燕三眼睛瞅着天,大缨子来劲了,追着问:“你跟铁林能比吗?”
大缨子被燕三噎得半天才抛下一句话:“啥时候也没想比过。”
大缨子不想再跟他说话,“呼”的关上了门,差点撞上燕三的鼻子。燕三气哼哼地走了,大缨子悄悄地拉开门一看,没见着燕三的人,咣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还不解气,哗啦一下从里面上了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