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想,跟特派员说不帮咱们的忙,田丹见不着了。”
“见不着了?”
“直说,不帮我的忙,我让他见不了人。”
“这样不好吧?”
“还有啥比半辈子家底儿没了更不好的?”
“我怕说了人家急,那孙子手黑得很。”
“你跟他说金海也黑,急了弄死田丹,狱里我说了算。也不是没人想办我,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多一个特派员惦记多不了几斤几两。”
铁林被逼得没了办法,说:“大哥,钱要没了想法儿再挣,办法多得很。”
金海笑了,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说:“铁林啊,以前党国待你薄了,能出头你还真不把钱当回事儿。”
“人只要出头,钱还是个事儿吗?”
“也对,你为出头,天儿为女人,我为钱。”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三兄弟谁的事都是自己的事。”
“跟特派员把话带到,带不到你就别来提人了。”
“大哥,为钱没错,但有点不给面儿了,您兄弟正经是保密局的。”铁林有点急了。金海不吃那套:“要不说你是个废物呢!”
“您别老跟别人一样说我废物,您说说怎么才算不是废物。”铁林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废物,但是又拦不住。自己底气薄,就不能怪人看不起。
“今天问出啥来了?反倒被田丹问清楚了。回去跟你的特派员怎么说?说了还有第二次吗?还想出头?”
铁林怔了半晌,他的如意算盘刚开始打就结束了,不甘又无奈。一阵寂静,两人谁都不说话,空气里有一些微妙,微妙过后,又归于平静。最终,铁林服软了,愁眉苦脸地说:“您给指条道儿。”
“眼下只有你能进狱里审田丹,上峰进得来还有你事儿吗?”
“是啊。”
“想出头就别说实话,还得给他们使点绊儿,顺着上峰指的路干好了是催班,干不好是替死鬼。”
铁林恍然大悟,拍着脑门说:“是啊。”
“先自个儿琢磨好了怎么跟上峰说,再说我想见他。”
“明白。”
“咱们虽然是兄弟,但你也是保密局的人,没完没了让你进来审田丹,我也担着剿总的雷,是这理儿吧?”
“是这理儿。”
“茶喝两口,别糟践了。”
铁林打开杯盖看,又开始得意忘形,摆着架子说:“花茶,我办公室有龙井。”
“嫌花茶不好呗?”金海抬眼觑他,铁林赶紧说道:“回头再来给您带点。”铁林是开心的,他找到了上升的途径。
周老板抱着照片袋来白纸坊警署找徐天,正撞见徐天和燕三将捆着的胡屠夫拖进来,径直拖到后面的监房里。
周老板跟过去说:“天哥,照片……”
徐天现在就想弄死胡屠夫,他阴着脸喝斥:“一边儿去!”
周老板无奈地站到一边,看燕三用绳子将胡屠夫固定在监房里。徐天一手警棍一手刀,拖张椅子坐到胡屠夫对面。胡屠夫呼哧带喘地瞪眼睛,一口西北话:“我犯什么事儿了?”
“你说呢?”
“我跟家喝酒睡觉碍着你们什么了?”
“睡觉怎么拿刀砍我?”
“我当家里进贼了。”
“这是你的刀吗?自己的刀认不认识?”
胡屠夫不吭声,徐天将刀塞入胡屠夫手中问:“顺手吗?”胡屠夫转了转手腕说:“顺手。”
徐天两眼充血,他站起来在房里转圈平复情绪,然后坐到胡屠夫对面,从兜里掏出那半盒哈德门:“抽吗?”
胡屠夫看了看半盒哈德门,不知道他啥意思,神情提防地说:“干嘛呀?进我家打人绑人,没王法了!”
“你还要王法?”
“哪朝哪代都要王法,警察了不起?闯人家里随便捆人,土匪啊?”
“你杀人了。”
“杀了怎么样?在这儿打死我?就算真杀人也得送司法处,你说我杀就杀?我杀谁了?”胡屠夫还梗着脖子嚷嚷,徐天握棍子的手暴出青筋。
“行,这年头没地儿说理,随便抓个人安个罪名你们就把事儿办了。”
徐天想了想,决定不能冲动,还是得跟他讲道理:“大前天晚上,十号阴历十二,你出门了吗?”
“想不起来。”
“那我就开揍了。”
“放开我,揍揍看。”
徐天一棒子抡过去,打在屠夫握着尖刀的手腕上。尖刀飞出去,掉到监房门口的周老板脚下,吓得周老板差点跳起来。胡屠夫疯了似的喊:“日你八辈祖宗!”徐天上前又是一通乱棍,周老板胆怯地缩起身子,不敢直视。
一顿打完了,徐天喘着粗气接着问:“十号晚上出门了吗?”
胡屠夫老实多了,眨着小眼睛委屈地说:“出了。”
“这刀是你的?”
“我的。”
“晚上出门是不是带着。”
“带着。”
“带着干啥?”
“防身,这把最顺手。”
“防身的刀怎么在我这儿。”
“喝点酒,丢了。”
“十号晚上死了个姑娘,这刀捅死的。”
“跟我有啥关系?”
“说不清就跟你有关系。”
“十号?”胡屠夫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刀就是十号丢的,晚上快二更我娘要回胡同口自己屋睡,从家到胡同口一共五六分钟,路上都有人。”
“什么人?”
“街坊都看见了,刘婶儿,到胡同口看见金爷,他看没看见我不知道,这一趟都背着老娘呢!从家背到胡同口我娘屋里,一宿到天亮再没出过门。”
徐天怔着,金海——这是他最不敢想的一个名字。眼看徐天愣住了,周老板趁机凑上去说:“天哥,照片放这儿,我先走了。”徐天听不见周老板的声音,他神情恍惚地问:“你说在胡同口看见谁?”
“金爷。”
“哪位金爷?”
“南城还有哪位?狱头金海。”
周老板悄无声息地离开,燕三在监房门口看着僵着背的徐天。停了一会儿,胡屠夫也看出自己暂时脱离了危险,悄声问:“烟还让抽吗?”
徐天脸色吓人,将烟盒从地上拣起,抽出一支递过去,问燕三:“火呢?”
燕三掏出火柴,递过去。徐天偏头看了看燕三,燕三赶忙解释道:“那天您问有没有火,就买了一盒带身上。”
胡屠夫点着了烟,大口吸着,徐天透过烟雾盯着胡屠夫。
“我杀猪杀羊不杀人,大冷天的要不是老娘我都不出屋。”
“把牙咬死说,十号晚上胡同口看见金爷了?”徐天红着眼睛,像匹饿狼。
“就是金海,去问问他我是不是背着老娘。”
徐天没话了,小红袄是自己心头的一个阴影,这个阴影太深了,太暗了。徐天总盼着抓到小红袄的那一天,他一遍遍地查案,一点点地排查组成这个阴影的那些黑点,却从没想过有个黑点,竟然叫做金海。
铁林走进办公室,周边人跟他打招呼,但多多少少都躲着他。铁林到自己位置上,从茶叶罐里弄了点龙井茶叶放到杯子里,然后端起杯子问:“有热水吗?”
坐在对桌的女文员小林还是不爱搭理他,敷衍地说:“没有。”
铁林走到工作区一角,这儿有一只暧水壶。他提起来晃了晃,好像是空的。他身后一个组员过来,提起铁林刚晃过的暖水壶,给自己杯子加入热水。组员们狐疑地看铁林端着空杯子进入了处长办公室。
小办公室里,阎若洲正在打电话。铁林端着杯子不请自入,让阎若洲很意外。阎若洲拿着话筒一边说一边看着铁林:“嗯,是,一定尽力……放心!大厦将倾,尔等必挽狂澜于即倒……”
铁林晃了晃阎若洲屋里的暖水瓶,打开,给自己的茶杯加满水,也不出去,竟在沙发上坐下,吮了一口热茶。
阎若洲放下电话问:“你有事,还是有病?”
“有事。”
“进来也不敲门。”
“您打电话,不好打扰。”
“进来要敲门知道吗?”
铁林站起来去门边敲了两下,然后又坐回沙发上。
“铁林,别以为让你当个组长就不一样了,随时把你弄回去。”
“处长,您还是把我弄回去吧。”
阎若洲看着铁林不做声。
“自从那天前门火车站行动回来我就越来越不踏实。田怀中不是我杀的,变成是我杀的,您让我去午门见人,回来我当组长了。马天放死在畅春茶馆后面,也没人问我什么情况。上午我去京师模范监狱审田丹,您知道吗?”
阎若洲还是不说话。
铁林接着说:“我是保密局北平站的人,您是上司,按说行动都得您吩咐,回来向您汇报。从前赴汤蹈火回来挨您骂心里都是踏实的,这几天七上八下不知道给谁干活。”
“都为国党效力,干就是了。”
“处长,在您麾下效力在所不辞,别我辛辛苦苦干活功劳是人家的。”
阎若洲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几天使唤我那位什么来头?”
阎若洲也说不清楚,含糊其辞道:“听他的就是了。”
“也就是说,不听您的了。”
“他和你联络,需要人手我配合。”
铁林端着茶杯站起来说:“明白了。”
“田丹审得怎么样?”
铁林低头又看了看茶,半晌抬起头问:“要跟您说吗?”
阎若洲脸色一沉,察觉上了他的套,喝道:“出去!”
铁林从小办公室出来,站在阎若洲经常训话的那个位置环视整个大办公处,嘴里慢慢舒一口长气,气舒到一半被人喊断。
小林在墙边公用电话处大喊:“铁林,电话!”
铁林端着茶杯过去,将听筒放到耳边说:“喂……喂?宝慧,别闹了啊,在家洗好了等着,我这就回,现在我浑身是劲儿,觉得以前都白活了……”电话那头传来,冯青波的声音:“到宣武门,现在。”说完,电话那头挂了。
铁林怔了好一会儿,才扣上听筒。茶叶杯中散开,摇曳生姿,铁林喝了一口,没滋没味,胸腔里刚充盈起的自信又被扎漏了,一瞬间被打回原点。
徐天打开照片袋,看周老板拍的那些照片。都是些乱草,各种角度,有两张拍到了徐天的半张脸,他完全没有头绪。徐天只是一张张在翻相片,心根本不在相片上。燕三提着两瓶酒进来说:“天哥,酒买来了。”
“去菜市口找刘婶儿,应该也住教子胡同附近,问十号晚上胡屠夫是不是背着老娘,再到胡同口看看他老娘在不在。”
“哎。”
“完事儿到家找我。”
“您回家啊?”
“我得问问我爸。”
燕三试探着问:“天哥,他看见金爷就看见,也不一定就是……”
徐天脸色煞白,眼圈暴红,低声道:“就是什么?”
“您脸阴得要杀人。”
“看出来了?”
“吓人。”
“从小朵没了那天我就想杀人,才看出来?”
“现在和前几天不一样。”
徐天拎起一瓶酒说:“这瓶送进去给他。”
“给他?凭什么给他酒喝。”
“打他一顿,给顿酒。”说着,徐天将照片和尖刀放进抽屉。
“上好的老白干,我都不舍得……”
徐天没理会燕三,提着一瓶酒离开警署。“金”、“海”只有两个字,但这个两个字的背后是这么多年的兄弟情,是这么多年的生活,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命。金海,贾小朵,小红袄,三个名字在徐天脑子里来回变换。徐天离开警署,冲到冷风里,想要赶走这一切。冷风中,不只有徐天,还有迷雾。徐天奔跑着,想要逃离这迷雾。北平很大,迷雾也很大,终是徒劳,疼痛在他刻意的逃离中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