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首道门禁打开,金海夹着包进来,等着华子打开侧面的门禁。华子打开侧门,扭头看见铁林从大门进来。
“老大,二哥来了。”
金海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向里进去,华子犹豫是跟上老大还是去迎铁林。铁林穿过院子,急匆匆地进到首道门禁,问华子:“大哥在不在?”
“刚来。”
“跟他说好了,我审田丹。”
华子愣了片刻:“老大刚进去,没吩咐呀?”
“刚在家说好了。”
“要不您打个电话上去?”
铁林二话不说去拿墙上的电话。
办公室里,金海在换制服,电话响着,他也不接。
铁林问华子:“人来了吗?”
“来了呀,前后脚。”
铁林挂上电话,继续僵着。华子说:“要不您在这等会儿,我上去看看。”铁林跟华子起了范:“我在这儿等?”
华子有些为难:“二哥,别人都好说,田丹真不敢带给您,昨天带三哥见了一回,老大看我眼神儿都吓人。”
墙上电话响,华子去接起来,是金海从办公室打来的。
“是我,要见啥人给他带,别填单子,跟我没关系,问啥你们也别听。”
华子问:“要出事咋办?”
“出事你掉脑袋。”
华子不情愿地给铁林开了门,铁林直接奔审讯室去。
宝元馆暗房内,绳子上晾着刚刚洗出来的相片。周老板仰头一张张地看,这是徐天让他在警署后面拍的照片,有几张拍到了徐天的脸,或者徐天的半个身子。
外面传来徐天的声音,伙计说老板在暗房里。
周老板慌乱地收拾东西,从暗房出来。徐天看上去疲惫无力问:“照片洗了吗?”
周老板赔笑着说:“还没。”
“昨儿怎么跟你说的。”
“活儿实在太多,有的拍坏了,给您坏的一会儿又急……”
“晚上来拿。”
“哎,小朵的衣服您要不要带走?”
徐天的心疼了一下:“回头一块儿。”
徐天离开后,周老板返身回暗房,再次仔细看挂着的那些照片。他将其中两张取下来,抄过边上的剪子剪碎了。台子下面有个废纸篓,里面已有不少碎照片。
审讯室内,铁林独坐,嘴里念念有词。监狱通道里,十几个狱警如临大敌。田丹戴着铐镣从监舍走出来,从容不迫,夹着田丹向外走的狱警更像是护卫。
狱警们将田丹带进审讯室,她坐在铁林对面的铁椅子上。田丹安静地看着铁林,铁林趾高气扬地说:“田丹……是吧?二十五岁,浙江绍兴人,留学回国,当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介绍人田怀中,也是你父亲,来北平和华北剿总秘密和谈。”
田丹没吭声。
铁林以为田丹的沉默来自于害怕,他摆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继续说:“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我叫铁林,在车站见过了,保密局北平站二处行动组长。我不是来为难你的,问几个问题,要配合就放你出去。”
“就你一个人吗?”
铁林迟疑了一下答道:“就我。”
“你不像能担重任的角色。”田丹淡淡地说道。铁林顿时没了面子。
审讯室外的过道上站满了狱警。金海走过来,推开审讯室隔壁的门。这间屋子摆满了刑具。金海在椅子上坐下,摁下桌上的一个开关,桌上一只扬声器里传出隔壁审讯室的声音。
扬声器里传来铁林的声音:“不要心存幻想,这监狱也是党国的,华北剿总保密局都是一家,我能来审你,自然和剿总通过气。”
田丹的声音似乎没一点波澜:“是吗?”
“起码和沈世昌通过气。”
审讯室内,田丹平静地看着铁林,铁林继续得意地说:“田怀中关在保密局西山监狱,他见过沈世昌了,只要你说出第二拨来北平和谈的人的到达时间和接头地点,就好好地送你和田怀中离开北平。”
“你怎么知道还有第二拨人?”田丹突然反问,好在铁林早有准备。“我还知道你们带着一封沈世昌的信。”
田丹笑了:“我都不知道。”
“局势难测,沈世昌改变主意不想帮你们协调和谈了,他要把那封信收回来。”铁林心里漏了半拍,他赶紧掩饰过去。
田丹抬头看屋角上方,有一个收声器。铁林有些忐忑,但继续往下说:“所以第二拨人来也成不了事儿,沈世昌这条路你们走不通了。没有和谈,任务结束了,这样对谁都好。”
田丹笑着,抬起被铐镣限制的两只手理了一下头发。
“说吧,第二拨人什么时候来。”
田丹面不改色,依旧很平静:“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铁林有些紧张,他想起来冯青波跟他说田丹比他聪明,他便快速地拒绝了。
“我总要清楚局面,才能告诉你们想知道的,是不是?”
铁林又有点犹豫。
田丹看出了铁林的犹豫,抛出第一个问题:“我父亲关在西山监狱?”
“是。”
“西山监狱是保密局的,这里是剿总的。你能来审我,并且一个人,说明你负责这件事。”
“是。”铁林咬咬牙承认了。
“有第二拨人是我父亲告诉你们的,什么时候告诉的?”
铁林沉默着,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是我父亲告诉沈先生的?既然他都说了有第二拨人,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你们时间地点?如果沈先生不想协调和谈,也见过我父亲,我父亲自然会把信给他,这样不伤大局,对谁都好,是不是?”田丹一系列的问题让铁林无法回答,这超过了冯青波告诉他的信息范围,铁林只好勉强道:“是啊。”
“我父亲和你们都有默契了,你又何必来找我?”
铁林的脸色难看起来,田丹接着说:“沈先生能和保密局达成默契去西山见我父亲,来剿总自己的监狱见我不是更方便?我十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他完全不用让外人尤其是保密局的人来传这么私密的话。”
“你可以这么想,但沈世昌不方便出面……”
“你来见我多此一举,就算是这个监狱的狱长问刚才那番话,也比你来要好。”
铁林急了:“跟你客气你还来劲,上了刑再说就不值当了!”
在隔壁,金海皱着眉头听田丹问:“你是保密局的人,这个监狱的狱长和你什么关系?”
“别扯这些没用的,赶紧说!”
过了好一阵子,久得金海以为扬声器发生了故障,田丹突然向铁林轻轻说了句:“谢谢。”
铁林愣住了:“谢?”
“你让我清楚了几件事:一、我父亲不在你们手里。二、你们很怕我接触剿总,说明剿总确有和谈意向。三、你们接触不到沈世昌先生。”
金海关了扬声器,意识到铁林已经处于下风,他从刑讯监听室出来示意华子把人带回监房。
审讯室钥匙转动,铁林还在努力挽回局面:“别以为你自己很聪明,我接触不到沈世昌怎么知道有信!”
田丹皱了皱眉头,她飞速分析铁林言语里的破绽:“保密局应该派个更聪明的人来,但只有你才能进这个监狱,恭喜你得到重用。华北剿总上层的心思是不太明朗,所以我们要来谈。和谈会进行,谁也挡不住。”
狱警们进来,铁林并不理会,还在挣扎:“你人在狱里怎么谈?”
“也许沈先生来,或者我出去。”田丹好像在说自己家一样,
“你出去?”
华子上前:“二哥,老大说把人带走。”
田丹沉吟着:“噢,二哥。”
铁林站起来,他彻底被激怒了:“都抓到你了,还想出去!”田丹站起来,用带铐的手拨开额前头发,狱警的簇拥下离开,只留下铁林一个人在审讯室里犹如困兽般转圈。
田丹再度进入监舍,华子上锁。田丹看着华子,突然说话:“金海是大哥,铁林是老二,徐天是老三,对吗?”
华子不敢跟她搭话,田丹用嘴角吹开散落在眼前的发梢,她的眼里盈了一些泪水。
菜市口街边,地摊上卖一些鞋垫、头绳、手帕、头油之类的东西,徐天蹲在摊前来回翻。可能是许久没人光顾,摆摊的大娘显得格外热情:“小伙子瞅半天,买啥呀?”
“发卡。”
“给媳妇的?”
“不是。”
“头发多长啊?”
“不太长。”徐天用手比量着,大娘蹲下来跟他一块翻捡,“捎两双鞋垫儿吧,一个发卡出手不阔气。”
徐天不耐烦地说:“那么多废话。”
没想到大娘脾气更大:“你倒是买呀,跟这儿废话半天。”
徐天没说话,他拿不准该买什么样的。大娘的声音逐渐冷淡下来:“人家喜欢啥色儿?”
“红色吧。”
大娘将一个红发卡扔到徐天面前,徐天臊眉耷眼地扔下钱走了。
燕三迎上来,特兴奋:“天哥,找着了,就一人在铺子里喝呢!”
徐天展开徐允诺写的那堆纸,指着其中一行说:“菜市口南头,胡屠夫,没找错吧?”
“这片儿干这个的就一户姓胡,教子胡同拐到底。”
徐天折起纸,示意燕三领路。燕三带着徐天扎入旁边一条胡同,穿越迷宫一样乱七乱糟的杂院。一路有倚墙的妇女,有吸完大烟歪在角落里的军人,有正狂打小孩的男人。
徐天路过,随手拉起小孩的手,牵着走了一段儿。男人愤怒地追上来,被徐天一拳击晕。徐天放了小孩,随燕三继续向前,小孩从晕倒的男人怀里掏出一个钱包溜走了。
徐天到了一处胡同里的小铺,门半掩,燕三指了指里面。徐天问:“有后门吗?”燕三点头。徐天努了努嘴:“去后面。”
燕三绕到后门,徐天推门进去,这是一处自住的半扇小院。院里到处是兽骨兽皮,自制的两排木架上挂着几排铁钩,铁钩上有残肉暗血。院角屠具架子上摆了大小不一许多屠刀,仅有的西房里有鼾声。徐天寻声过去,轻轻推开门。一个肥硕油腻的男人半躺着睡,边上倒着酒瓶酒杯。
徐天退回院子,到院角屠具架查看。刀架上空了许多位置,有刀掉在架子下面,有的撂在院子的屠案上。徐天将院子里的刀一一归拢,放回架子。架子上仍然空出两个位置。徐天从腰间抽出杀小朵的那柄剔骨尖刀,放到其中一个空位上,这柄刀与架上其他的刀在一起,大小适中浑然一套。
徐天血冲脑门,听见背后有声音,徐天咬着腮帮子慢慢转回头。
酒醒的胡屠夫从屋内抄了一柄刀,低吼一声向徐天扑来。徐天忙乱中抄起一根棍子,将屠夫手里的刀打飞,人却被屠夫扑住。
二人扭打在一起。
燕三踹开后院门闯入,俩人合力将力壮如牛的胡屠夫摁倒。徐天拣起胡屠夫从屋内抄出来的那柄刀,放入刀架最后一个空位,严丝合缝。那头胡屠夫又掀翻了燕三,徐天折身回去,用全力将胡屠夫击晕。
金海办公室里,面对面坐着兄弟二人。汩汩热水沏到杯子里,冲开茶叶,金海将杯子推过去,铁林却没什么心思喝。金海品了一口,稳稳当当地说:“问什么了?”
铁林一脸懊丧地说:“和谈的事儿。”
“什么事儿?”
“大哥,不能说。你是剿总的人,我是保密局,两头不太对付。”铁林一脸为难,金海忍不住冷笑一声,“不对付不还得我帮你提田丹?”
“上峰说得没错,那娘们儿比鬼还精。”
“上峰能让我见见吗?”
铁林抬头看着金海,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国防部保密局特派员。”金海补充着,他等待着铁林的回答。
“怎么见啊?”铁林有点含糊。
“就说我有事儿求他。你上这儿来提人,他明白是卖兄弟情份,咱们兄弟的事儿我也问问他能不能帮忙。”
“咱们啥事儿?”
“你八根金条不要了?”
“要啊。”
“当了组长,钱的事儿不放心上了?”
“哪儿跟哪儿啊,组长还不是听人使唤。”
“我在隔壁听了半程,话不是这么问的。”
“你听了?”铁林一愣,毕竟刚才的对话自己很没面子。
“得听着点儿。”
“不那么问,该怎么问?”
“有一句说对了,把人弄隔壁上刑什么都招了。”
“上峰没说要上刑。”
“上峰只要结果,要是一次两次都像今天这样,以后都没人再找你。”
“那我还就松快了,没人使唤正好去南边享福。”
“真话?”金海眯起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铁林,铁林忙不迭地说:“大哥,你以为我想揽这事儿?”
“今天问成这样,回头还得来问吧?”
“得吧,我得想想怎么给特派员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