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页,共2页

“谁?”

“下午打算劫咱们那三兄弟,放他们走。”

萍萍没办法,小跑着向街角那架公用电话过去。车夫惊愕地看看萍萍又看看柳如丝。柳如丝没好气瞪他一眼:“看啥,棉帘子放下来。”

皇宫内广场,金海看着一言不发的徐天说:“徐天,天儿!”

徐天从混乱的思绪里挣扎出来,答应一句:“大哥。”

“别想小朵的事儿了。”

徐天不吭声,金海仍然担忧地问:“那位姓柳的多大?”

“不大。”

“咱们真该早点走,弄不好今晚糊里糊涂折这儿了……”金海话说一半,看见当官的向看守他们的几个持枪士兵招手。士兵们离开三兄弟,走向篝火取暖去了。徐天过意不去地说:“大哥二哥,明天我找姓柳的去认怂,不就钱吗?我那六根扣了要不够,珠市口两进院子换钱再往里补,怎么着也够了。”

铁林已经冻得颤若筛糠,嘴上还在硬撑说:“怎么能让你补呢!”

金海一直在观察,官兵往来没人再搭理他们。

徐天仍旧自说自话:“不补二嫂也不答应,换钱的线是我托的,祸也我招的,该我补。但南边我不去了,不逮着杀小朵的人,我这辈子跟这儿死磕。”

铁林几乎放弃了,唉声叹气地说:“能过今晚再说吧。”

金海站起来,拍拍徐天和铁林说:“起来,走两步。”

铁林终于来了精神,四处打量了一下说:“没人看了?”

金海一咬牙,下定决心说:“兴许,咱们仨分三头走能走出去,我走午门,你走南池子,徐天走天安门。”

铁林下意识地说:“还是我走午门吧。”

“为啥?”

“我也不知道为啥。”

金海和铁林往外走了几步,扭头看徐天还蹲着,金海低声喊:“走啊徐天。”

徐天看着金海说:“你们先走。”

铁林假意活动着腿脚,观察四周报告说:“看着没事儿。”

徐天看两个结义哥哥一左一右穿过重重军人军车走开,自己嘟囔着:“我不怕事。”

起初金海和铁林还不时回头,然后就不见了,徐天一人盘坐在乱世宫城的兵荒马乱之中。

远处隐隐有炮声,但平渊胡同是安静的,似乎有道无形的屏障,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打破这里的安静。大缨子从刀美兰家出来,回头说:“美兰姐我走了,门栓上吧。”

刀美兰的院门“嗒”的一声从里栓上。大缨子小跑几步进入自己家院门。金海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东西来到刀美兰院子前。他熟门熟路地从门楣上摸出一根断锯片,塞进刀美兰的院门缝。

刀美兰停在院子里,看锯片从外伸进来在挑门栓,她叹了口气,走回屋子。金海挑开门栓进入院子,回身将门关上栓好。

屋里,刀美兰坐在床边,看金海挑帘进来。金海将手里拎的东西放到炕桌上,看着屋里已经熄灭的炭火,叹了口气:“吃吧,绕远去了趟稻香村,特意敲开门买的。”

“你们仨合计了吗?”

金海一愣说:“啥?”

刀美兰抬头,红肿的眼圈有些吓人:“谁杀的小朵?”

“合计了,明儿起就逮。”

“你走吧。”

“陪陪你。”

“放心,本来活着没盼头,现在反倒有了,我得看见谁替小朵找出小红袄来。”

金海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还是坐会儿,过那边也睡不着。”

刀美兰看了看金海,注意到他的手,问:“手怎么了?”

“刚才伤的。”

“今儿早上就见你裹着。”

“早上?”

“院里还烧东西。”

金海叹口气说:“这一天日子真长。”

铁林家是一栋位于前门的公寓楼。由拱门进入,楼房环抱一个内院,内院有破败的假山和公用水池,每层门户一律朝向院子,二层一圈铸铁扶栏。铁林穿过拱门,上铁楼梯,他到二层一间门前掏了半天钥匙无果,后伸手拍门,越拍越理直气壮。

门打开,里面灯光粉粉的。铁林一边脱外衣一边往进走。屋里的摆设偏女性,凌乱地放着关宝慧的各种照片,几乎看不出男主人的痕迹。外屋有不少纸包中药,煤炉子上小火炖着药。

里屋地上扔着铁林的衣裤,床上的被子在一拱一拱地动。关宝慧脑袋在被子外面,似喘似怒地说:“你行不行你个窝囊废,就冲这能耐……你这能耐……保密局再干一辈子也是小喽啰……”

被子“呼”地掀开,铁林满头大汗地钻出来说:“能不能别这么多废话,老子担惊受怕一天了!”

关宝慧扯过被子盖上自己,嫌弃地说:“要抽烟上外头去。”

“就这么定了。”铁林像是对关宝慧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能定啥?”

“不当差了,八根金条够咱们到南方过日子了。”

“不是到南边还当差吗?”

铁林鼓了鼓气,大声说:“不想干了!”

“要连个保密局的差事都没有,你就是个屁知道吗?”

铁林看着宝慧,刚鼓起来的气就这么被戳漏了,关宝慧哼了一声:“连徐天都不如。”

“我怎么就不如他了?”

“他好歹还是个警察,你算什么?”

铁林发了狠,好面子的心态占了上风,咬牙切齿地说:“今天我杀了个共党!”

“啊?”关宝慧吓了一跳。田怀中的死状还在脑海里盘旋,但铁林已经不再害怕,自己把自己当成了凶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两刀,手刃。”

关宝慧看他这样子,知道八成是编的,她没了兴致,转了个身说:“就你?你猜我信吗?上峰奖赏了吗?”

“明天一早让我去午门。”

“干啥?”

“我刚从那儿回来……行动。”

“又行动?你怎么跟我就没行动呢!”

百感交集的铁林又掀开被窝钻进去拱,关宝慧脑袋在被子外头仰着说:“这回,你最好给我有点行动……”

没一会儿,铁林掀开被子,重新钻出来。关宝慧彻底气馁了,铁林闷了一会儿说:“贾小朵死了。”

关宝慧这回彻底惊了:“啥?”

“叫人捅死的。”

关宝慧缓了半晌,心中大震,偏偏嘴上不饶人:“不是你捅的吧,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铁林心里更加气闷,抓过床头的烟起身往外屋去。他从屋里出来,叼上烟,划了半天火也没划着。夜风反着吹,“砰”的一声将门反锁上,铁林将一盒烟狠狠地揉烂。

夜晚,冬蝈蝈罐握在徐允诺手里,间或鸣叫。徐允诺裹了裹薄被歪在炕里睡着,突然听见碗筷的响动,他睁开眼睛。茶炉冒着热气,徐天坐在桌前吃早已摆好的那些东西。徐允诺问:“燕三呢?”

“走了。”

徐允诺起身要给徐天热菜,徐天拦着老父亲说:“吃差不多了。”

“不喝酒?”

“喝了脑子糊涂……我得清楚。”

“燕三说你们哥仨被当兵的带走了,没事儿了?”

“有,天一亮我去给人赔不是。”

“人家能消火吗?”

“爸,咱家这院儿要抵出去,您别怪我。”徐天看着已显老态的父亲还得为自己操心,有些心酸。

“为啥?”

“我不能对不起大哥二哥。”

“那是,一日兄弟一生兄弟,只要你人没事咋都行。”

“上午在司法处的话我听进去了,您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得好好的。”

“小朵……”

“别说小朵,你们谁都别说,人都死了。”徐天说着从椅子上起来,“我回自己屋,爸您躺下睡吧。”

“唉。”徐允诺不放心地看着他,眼神随着徐天走到门口,果然徐天又站住了,问道:“咱家房契在哪儿?”

“你房里。”

徐天应了一声走出去,徐允诺坐起来发怔,他不知道徐天要房契做什么。

徐天穿过院子,去对面自己的厢房。他躺在床上,从怀里掏出自己和小朵的合影照片,合影立在枕头边,然后拉开被子合衣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没有流泪。这一天太长了,他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绪,也不肯放任自己沉湎在过去的回忆里。他告诉自己,事情已经发生,只有找到小红袄,这事儿才能翻篇。他知道,或许找到凶手也于事无补,但他需要给小朵一个交代。

同样的黑暗里,八青双眼圆睁,他盯着罩神手里尖尖的半片发卡,听见罩神声音嘶哑地说:“别的号子七八个,你怎么一个人?”

见八青不说话,罩神一手摁住八青的脸,一手用发卡抵住八青的眼睛,说:“问你呢。”

八青惊恐地说:“我在天桥伤了个人……”

罩神把发卡往前送:“故意伤的吧,在这儿住小号养得细皮嫩肉的。”

八青紧闭着眼,颤抖着说:“狱头金海喜欢我妹妹,好吃好喝把我在这儿关着……”

“你妹怎么不把你弄出去?”

“我出去,美兰就不搭理金海了……”

罩神松了手,八青捂着脖子咳。

“明儿放饭的时候,就这么咳,咳到他们把这门开开为止。”

“大哥,出不去的,外头还有好几道门呢。”

罩神向外看着走廊说:“谁跟你说我要出去?咳开这门儿我弄死他们几个,咳不开就弄死你。”

平渊胡同,金海轻轻拉开院门,从刀美兰家出来。刀美兰扶着门说:“以后不要来了。”

“为啥?”

刀美兰迎上他的目光,生硬地说:“别扭。”

“要不这么着。”金海和缓地说,“找一天合适我送八青出来。”

刀美兰伸手将门楣上的锯片收了,心灰意冷地说:“我恨自己不争气,提着心忍着气,日子还是越过越薄……八青随他去了,你看着办吧。”

“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就剩我一人了,为啥还搂着?”刀美兰合上院门,里面嗒一声落了门栓。刀美兰这一肚子火说不清楚向谁发的,似乎是金海,似乎是自己,似乎是这乱世。所有的愤怒都出自无奈,可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无奈。

b1949年1月12日,农历腊月十四。/b

早晨清冷的午门,零落着几名军人,那头掉队的小骆驼孤独地穿过午门门洞。铁林裹着大衣站在寒风里,他不时向后张望,关宝慧则缩在后面的一辆人力车里。铁林四顾广场,不远有一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铁林向人力车过去,关宝慧看着铁林坐入车斗问:“完事儿了?”

铁林转头问关宝慧:“我公干,你跟着干啥?”

关宝慧不认为铁林有什么好公干的,说:“没跟着你呀,我车里坐着。”

铁林看着车外的午门说:“弄点热乎吃的去。”

“出门中药喝了?”

铁林顺口就答:“喝了。”

关宝慧看着铁林问:“喝没喝?”

铁林梗着脖子回答:“没有。”

关宝慧语气放缓,说:“那就对了,一会儿完事去同仁堂让涂大夫再看看。”

“家里那么多药还看啥?”

“方子不对,搁别人身上管用,搁我身上不管用。”

“合着之前的药都白喝,这会儿才想起来重看。”

“徐天说的。”

“他说的你都当圣旨。”

“说的在理儿。”

被呛了一跟头的铁林跨下人力车,关宝慧跟着喊:“去哪儿?”

“我这公干呢!”铁林心烦意乱地下车,他厌烦自己阳痿,更厌烦关宝慧老是不死心地带他看病。

“公啥干,一大早人都没几个,你别蒙我。”

“我吃早点去!”

关宝慧仍然在后边喊:“看大夫得空腹。”

“一会儿指不定出什么事呢,我不想当饿死鬼。”铁林转身看着关宝慧,虽说是老夫老妻了,但被这么认真地盯着,关宝慧还是有点虚,“大早上的真不吉利……”

铁林离开人力车,往午门城墙下那处早点摊子过去。铁林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招呼着:“豆汁,仨火烧。”摊贩应着,铁林一抬头,看到对面喝豆汁的人竟然是冯青波。

冯青波低着头问:“那边车里的女人是谁?”铁林也低下头答:“我媳妇儿。”

冯青波接着喝豆汁不理铁林了。铁林的早点端上来,他往人力车那边看了看,有些忐忑地说:“就你啊?”

“是。”

“合着一大早你约我。”

冯青波仍旧低着头说:“是。”

铁林感觉被戏耍了,说道:“你到底什么人?别装大尾巴狼。”

“国防部二厅保密局冯青波。”

到底还是保密局的,铁林心里有底了。

“神神叨叨的,自己人有话怎么不上处里说。”

“北平现在鱼龙混杂,分不清谁是党国的人谁是共党的人,剿总、保密局、青教团都一样,所以小心一点儿好。”

“找我干啥?”

“昨天在前门车站时田怀中没死透,我看见你蹲下去听他说什么了。”

铁林想不到,自己今后的命运都要跟这个死人纠缠在一起,他皱着眉头回忆,看见关宝慧下车往这边过来。

冯青波冷冷地说:“记性这么不好吗?”

铁林嘴上不吃亏:“昨天事儿多。”

“难怪一直当小喽啰。”

铁林火顶上来,瞪着冯青波没好气地说:“说还有一拨要来,杀他没用。”

冯青波怔了怔。看到冯青波的反应,铁林觉得满足,说:“找我还有没有别的事,没事别耽误我喝豆汁。”

“还有人要来?”

“对。”

冯青波显然并不信任铁林:“听清楚了?”

铁林有点不耐烦地说:“有本事以后把人杀透了,别把刀塞我这种小喽啰手里。”

关宝慧来到桌前,说:“还真吃上了,不是让你空腹吗!”冯青波放下碗,站起离开。这时关宝慧看看铁林,又看看离开的冯青波,问:“谁啊?”铁林狠狠咬了一大口火烧,报复性地喝豆汁,看着关宝慧。

关宝慧坐下,向摊贩招呼:“给我也来一碗。”

铁林有点恼火冯青波的态度,说:“一会儿问问涂大夫,有没有方子壮阳又壮胆儿。”

“你胆儿还不够大吗?昨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刚杀完人。”

铁林瞧着冯青波的背影问:“跟你说是我杀的了吗?”

“合着不是啊?不是最好,光壮阳就行了。”

铁林低头快速吃饭,刚才这个冯青波让他感觉非常憋屈,打扰了他吃早饭的心情。人都得吃饭,但人不同,饭就不同,有些吃得踏实,有些吃得心虚。铁林吃了三十多年的饭,踏实又怂,踏实是什么?踏实是一种失去后才能想到的东西,怂是一种失去了就想不到的东西。铁林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能有一顿饭吃得彪悍,吃得痛快,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