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丝家门前的巷子里,还有昨天开枪的痕迹。一担冰糖葫芦挑过来,小贩吆喝着:“冰咧——糖葫芦儿!山里红海棠果核咧桃咧仁儿哎!牙口儿不粘冰咧——糖葫芦儿……”为躲避地上翻起的土石,小贩担子挑得摇晃,喊得也断断续续。担子挑到院门前,小贩看见门洞下脸色青白的徐天。
徐天换了身棉衣,和小贩打招呼:“早。”
小贩拿出一串问:“来一串儿?”
徐天摇头,小贩继续边走边吆喝:“冰咧——糖葫芦儿!山里红海棠果核咧桃……”
小院门打开,露出萍萍。萍萍看见徐天怔了怔,然后视若不见地招呼小贩:“来两串儿!”小贩晃回来:“好咧,早归早还是有人好这口儿……”
萍萍掏着钱,回头看徐天已经进院里了。萍萍捏着两串冰糖葫芦匆匆进来:“你来干什么?”徐天仍然白着脸说:“赔不是。”
“那您站这儿别动,小姐刚起。”
二楼,柳如丝掀着窗帘往下看,徐天往上看,目光对视,柳如丝干脆将帘子全部拉开。萍萍上来,到柳如丝身边。
“他来干什么?还不知死?”
“说来赔不是。”
“这样啊……”柳如丝接过冰糖葫芦吮着,手推开窗子问,“冷吗?”
徐天仰头说:“还好。”
柳如丝摇着糖葫芦说:“昨儿见面说什么来着……噢,我说你这身儿不太合适,脱了吧。”
“今天这身儿合适。”
“不是来赔不是的吗?我瞧着不合适,怎么还犟嘴呢?”
徐天脱了棉袍,扔到一边。柳如丝不依不饶地说:“瞧着还不合适。”徐天愣了一会儿,索性夹袄、棉裤都脱了,裤衩背心蹬一双棉鞋站着,柳如丝笑咪咪地吮着冰糖葫芦。
“昨儿是我不对。”
“哪儿不对?”
“不礼貌,说话不搂着。”
“还真是!你那俩哥哥想把这儿抄了我都不太生气。我好心好意请你上来坐会儿,把我当什么了?平时你就这德行吗?”
“平时不这样,我女人昨天被人杀了。”
“散德行得有实力,让你暖和就暖和一会儿,让你冻就冻着明白吗?”
“人已经站这儿了,就是来赔不是的,昨儿说的四十六根到南边扣两成还作不作数?”
“你这哪儿有一点赔不是的口气。”
“四十六根里六根是我的,您要不解气千万别再扣我大哥二哥的,房契我带来了,珠市口两进院给您搁这儿。”说完,徐天从地上的衣服里抽出房契放在石阶上。
柳如丝在上面关了窗子,片刻,她裹了件皮草从楼里走出来。萍萍给她挪了张椅子,柳如丝坐下问:“自己女人死了,就到处得罪别人?”
“我得找杀她的人。”
“你女人是天仙呀?”
“在我这就是天仙。”
“瞧着你真可怜。”
“让您操心了。”徐天还记着自己是来赔礼道歉的,忍着气说道。
“跟你说个道理,你女人和你这样的就是蚂蚁,知道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蚂蚁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以为眼前能看见的就了不得了,掉下颗小石子儿结果没命了,然后就找小石子散德行,赶明上头掉下一片瓦砸死一窝,上哪儿说理去?哪天梁倒了房塌了,人找地儿换着住,蚂蚁都不知道出什么事,还满天满地找那颗小石子报仇呢!明白了吗?”
徐天冻得直哆嗦,嘴唇都发白,还梗着脖子反问:“梁为什么倒,房为什么塌?”
“旧了。”
“换个新地儿,蚂蚁也得找那颗石子。”
“得看有没有命,弄不好又被人碾死了,能活着报仇,是碰巧没被人碾着。”
“您说得有理,但蚂蚁只管蚂蚁的事。”
“真轴。”
“消消火,房契在这儿,别连累我两个哥哥。”
“这年头谁还要房啊?”
“那您要什么?”
“眼下就两样东西紧俏,金条和性命。”
“我们哥仨的金条都在你手上。”
“还有人命哪。”
徐天闷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大吼:“你大爷!”
柳如丝轻巧地笑着说:“冻这半天还有火气,我可讲理着呢!想要你们命昨天就要了,放你们回家干啥?房契拿回去,四十六条小黄鱼游到南边一条不少,去帮我要一个人的命。”
徐天哆嗦着,柳如丝接着说:“很容易,女的,在你大哥牢里,叫田丹。”
徐天咬着牙说:“我不杀人。”
“你女人谁杀的?那人要落手里你杀不杀?”
“我要不答应呢?”
“你不是不想连累两位哥哥吗?不答应就连累了。”
徐天快冻僵了,柳如丝看着他,有些怜悯地说:“穿上吧!再送你句话,你女人死就死了,小蚂蚁爬来爬去总有一天不知怎么就没了。你也一样,别较真还能太平些。”
楼里电话在响,柳如丝站起来嘱咐道:“记着叫田丹啊,现在去吧。你不杀,你大哥金海也会杀,他应该比你懂事儿。”
柳如丝回了屋里,萍萍收了椅子。徐天愣了半天,还那么站着,萍萍看他不动,提醒他:“穿上啊,冻傻了?”徐天朝二楼的窗户喊:“房倒梁塌就是因为你们这帮人!”
萍萍赶忙制止他:“小声儿点。”
徐天彻底怒了,脾气发得没头没脑:“滚!”
萍萍不乐意了,还嘴说:“你才该滚呢!”
胡同口,冯青波捂着围巾往巷子里走。迎面走来嘴唇发青的徐天直眉瞪眼地从柳如丝院子出来。冯青波往边上闪了闪,经过门继续往前走。待徐天出了巷子,冯青波才折回来,去敲院门。萍萍拉开院门,惊讶地说:“冯先生?”冯青波侧身进院。
屋内,柳如丝电话听筒夹在耳边说:“东单机场还能起飞机吗?把名单给我,一会儿我过去也行,听戏啊?什么角儿……”
萍萍进来,站在门边等着。
“这当口北平还让唱戏?那下午不过去了,晚上让车来接我。”柳如丝放下电话。
“姐,冯先生来了。”
柳如丝难掩惊喜道:“来这儿了?”
“在下面。”
柳如丝一时间有些无措,站起来要下楼,又折回梳妆台要打扮自己,最后只是用梳子梳了梳头发,又对镜子照了照,萍萍一直在门边看着。
柳如丝被萍萍看出了心思,有点难为情,忙摆出架子问:“沏茶了吗?”
“冯先生喝咖啡,已经冲好了。”萍萍极少见她这副情态,抿着嘴乐了。
柳如丝在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嗔怪地看她一眼,她从楼梯下来,坐到冯青波对面。
“对不起,得当面跟你说。”
“多大的事儿?钟表铺不要了,庆丰公寓不住了,共产党不做了,党国的事儿不干了,以后住这儿不走了?这也住不了多久。”柳如丝出口的是埋怨,更多的是开心。
冯青波放下咖啡杯,沉吟道:“田丹不能杀。”
“打电话说一声不就得了。”
“怕你听不进去。”
柳如丝方才的雀跃全部转为了醋意,“人来就听得进去了?平时挺小心的,这地方你是第二次来吧?我沾田丹的光,能在家看见你喝咖啡。”
“刚看见一个男的出去。”
柳如丝醋意未消,“我也得沾阳气,整天就和萍萍俩女的。”
“什么人?”
“白纸坊的小警察叫徐天,昨天要劫我那三兄弟里的一个。”
“来干什么?”
“怕我扣金条,来赔不是。”
“我刚见了铁林,田怀中死前说还有一拨人要进北平。”
“北平进进出出的共党多了。”
“来找沈世昌。”
柳如丝的心悬了一下,掩饰道:“又什么人物啊?”
冯青波没看出来柳如丝的神色变换,继续说:“沈世昌身居华北剿总高位,他如果真跟共党谈好了条件,对局势影响很大。”
柳如丝恢复了她平常的神态,讥讽地说:“党国让你当刀子可惜了,应该做栋梁。”
“田丹暂时不能动,人在剿总的狱里出不来,就让保密局进去审。”冯青波面对柳如丝的嘲讽依然不为所动。
“哟,那晚了。”柳如丝身体后仰,轻轻靠在沙发上,心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冯青波一惊,终于抬头看向柳如丝,不解地问:“晚?”
“我跟刚才那小警察说,赔不是没用,去京师监狱杀了田丹就扯平了。”
冯青波没吭声。
“估计这会儿正往那儿去的路上,监狱是他大哥的,方便。”
冯青波突然严肃地说:“让他们撤回来。”
柳如丝的醋意转为愤怒:“没法撤,江湖上的事儿又不是上线对下线,我说话你还不听呢!”
冯青波看出了柳如丝的不满,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严肃地说道:“柳如丝,我是为局势着想,不能让沈世昌见到下一拨共党。”
柳如丝接着说:“为局势着想昨天你就该杀了田丹。”
“那我们怎么得到第二拨人的消息?”
“共党堵得住吗?没有你北平也保不住!”
“堵不住也要堵,其实应该堵源头。”
“什么源头啊?”
冯青波站起准备离开,“沈世昌这样的和谈派才该杀。”
柳如丝彻底怒了,也站起来,厉声道:“冯青波!”
冯青波停在门口,柳如丝努力平复心绪和他说:“消停点儿行吗?我是给你下任务的。”
“通知保密局北平站到京师监狱审田丹。”
柳如丝沉默着。
“你不通知我通知,通过南京保密局一样可以调遣北平站。”
柳如丝瞪着冯青波,半晌后还是服了软,说:“行,我跟上面说。”
什刹海边,徐天摇晃着脑袋,脚步踉跄,他眼中的景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楚。徐天来到小朵做事的茶水摊,热气在冬日里蒸腾,停着一些人力车和骡马车夫。
景象依旧,徐天恍惚还能看到鲜亮的红袄在热雾里晃动。徐天挤进去,端出一碗茶水,到什刹海边坐下。他盯着脚前的冰面,喝了一口热茶,将茶碗放到冰面上。然后一点点歪倒,脑袋歪在冰面上。
一盆热水放到他脑袋边,热气蒸腾。透过雾蒙蒙的水汽,徐天看到一袭红袄在晃动,他努力睁开眼睛,无奈雾气太浓。徐天看到一双白白的脚伸下来,放入他头边这盆热水里,脚脖子上的小金铃发出轻微的声音,依稀有小朵模糊的声音:“我一女的,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