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溺

“安排完工作了?”王响有些担心,“警察搞这么大阵仗,万一把傅卫军惊着了咋办?”“你放心,要说抓犯罪嫌疑人,我们局里个顶个的都是好手。”马德胜拍着胸脯保证,“赶紧眯会儿,提前半个小时进现场,各就各位!”龚彪冷不防来了一句:“润发是不是有点儿远?师傅,改宏大运吧?”“改宏大运?”王响不明白,“那周边不是在修路吗?”龚彪说:“也照常出摊。”

“别来回改了,省得傅卫军起疑心。”马德胜拍了板,“就润发吧。”龚彪又来了一句奇怪的话:“那还是早上六点?”王响疑惑地盯着龚彪:“对,还是早上六点。”龚彪突然站了起来。

王响问:“哎,你干啥去?”

“上个厕所——”龚彪一直把手插在兜里,“算了,不去了,睡吧!”三人有睡沙发的,有打地铺的。

啪,屋里的灯关了,一片漆黑。

“王师傅,我打呼噜,你回你屋睡。”

听这称呼,这是马德胜说的话。

“不去。那不是我的地方。”

王响侧卧着,直勾勾地盯着主卧室的房门,好像门后面随时会走出人来。

终于,他闭上眼睛,罗美素的声音却一直萦绕在他的脑子里。

5

1998年10月。

“我不都跟你说了嘛,金镏子就是给你的。”罗美素坐在主卧室的床头缝衣服,嗔道,“你这着急忙慌的,自己偷着拿出去送人了,送就送吧,还跟人要啥要?丢不丢人?”周围沉寂一片。

罗美素刚要张嘴说什么,身边突然传来了王阳的声音:“有啥丢人的?”王阳就坐在床头对着的矮柜上,还是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只是额头前的头发湿得一绺一绺的,他不停地用手擦着脸上的水珠。

“那是我奶奶传给你的,还是得正式点儿给。”王阳用一如既往的语气说,“等我结婚吧,婚礼上我给她戴上。”罗美素笑道:“行,到时候新娘子不嫌土就行。”王阳突然说:“妈,你身体还好吧?”

罗美素拿针的手停顿了:“你好不好?阳儿,你是不是冷?”王阳身上的水珠越来越多,他轻微地颤抖着,衣服都湿透了,地上有一摊水。

王阳嘴唇都白了:“没……没事。”

罗美素眼圈红了:“咋会没事呢?疼不疼?”

王阳勉强挤出笑容。

门外传来声音。

王响从外面开门进来,沙发上的黄丽茹一下翻身而起。

她一脸惊惶地道:“姐夫,你可算回来了!”

“你姐呢?”

“她把自己锁里头了,自己跟自己说话。”黄丽茹指了指卧室,“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的,一天了。”王响凑近卧室的门,往里面瞅去。

卧室里只有罗美素一个人坐着,双手空空如也。

“阳儿,疼你就跟妈说一声,妈啥药都备着,妈陪着你。”王响神色黯然,轻轻摇了摇头。

黄丽茹低声道:“姐夫,这样不行啊。我看还是把我姐送去医院吧。”“送啥医院?”

黄丽茹用专业的口吻说:“她精神上受到了刺激,我怕她这样待着更不容易恢复……”王响把黄丽茹送到门口:“你也累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你考虑一下我说的。”黄丽茹一边穿鞋一边说,“桦城哪个医院咱都能找上人——”她穿好鞋迈出去。不等她说完,王响就把门关上了。

王响喃喃道:“我老婆没病,有病我伺候她。”可惜,罗美素没给王响伺候她的机会。

几天之后,下午,王响从外面拎着几颗菜回来,爬楼梯的时候发现有细小的水流从楼上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流下来。

王响起初不以为意,但越往上走水流似乎越大。他抬头看了看,一下着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

水流果然是从自己家门下流出来的。王响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的地板全泡在水里。

“美素……”王响看各个屋里都没有人,就去拉卫生间的门,门从里面被反锁了。

“罗美素!”王响敲门,“罗美素,你在里头干啥呢?赶紧把水关了出来。媳妇?”王响透过门缝往里看——

水龙头开着,水都是从卫生间的洗脸盆里流淌出来的。

罗美素坐在凳子上,整个脑袋都埋在水盆中,一动不动。

水下,罗美素睁大双眼,脸上已经毫无生气,只是嘴角依然挂着一抹笑容。

王响在外面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王阳的声音越来越大。

“妈,我喜欢吃你做的水捞饭。”

“你慢点儿吃!饭稀不稀啊?你就点儿菜。”

“妈,我想一辈子都吃你做的饭。”

“那妈就一辈子都给我阳儿做饭。我们永远不分开。”对话的两个人,变成了两张表情定格的黑白照片,被相框框住,并排摆在桌子上,紧紧挨着。

王响拿块干净的布擦了这个擦那个,比擦火车都仔细。

“啥时候想回来看看了,提前跟我吱一声。”把一切都收拾完,他点上一炷香,“我哪儿都不去,这就是咱们的家。”

6

2018年。

一切回忆和幻景都随着天边逐渐露出的微光隐去,王响在地板上睡得翻来覆去,额头上都是冷汗。

马德胜在一旁发出鼾声。

龚彪不在。

楼下,一辆车子轻轻启动了,没开车灯,悄没声地开出了小区。

车子拐弯的时候,转向灯亮了一下,车牌号是“吉w357f”。

等车子开出小区几百米远后,龚彪把车子停在路边,把王响的外套扔在后座上——那是他偷偷拿出来的。

他掏出了兜里的手机,打开,手机屏幕上正是录音界面。

“改宏大运?那周边不是在修路吗?”

“哎,你干啥去?”

“对,还是早上六点。”

龚彪用剪辑软件操作一通后,再次按下播放键。

正如他设计的一样,傅卫军怀里的对讲机兢兢业业地发出了通话前的吱吱声,傅卫军一下被惊醒了。

王响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哎,改宏大运,还是早上六点。”

傅卫军坐在床边清醒了一下,晃了晃脑袋,看了看地上的年轻女子。她依旧被反绑着手,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傅卫军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了。他霍然起身。

傅卫军轻轻地跨过她,把门窗都关紧,又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通风口之后,打开了煤气。

灶头刺刺往外喷着瓦斯。

等消除了自己来过的一切痕迹之后,傅卫军给年轻女子解开反绑在她手上的带子,细心地将带子收到兜里。其间他一直用一块湿手帕捂着鼻子。

最后,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决绝的动作显示出他的内心毫无愧疚之意。

另一头,王响家的客厅里,王响一下翻身坐了起来。

马德胜早醒了一会儿,正在系鞋带:“离定的闹钟还有十分钟呢。”

王响四处一看,问:“彪子呢?”

两个人都没找到龚彪。

王响的第一反应是摸裤兜,他再看,桌上的对讲机也没了。

“坏了!”

两个人没洗脸、没刷牙,套上衣服就往楼下冲。

马德胜喊:“你车呢?”

“别想了,肯定让彪子开走了。”王响拽了马德胜一把,直奔停在路边的龚彪的出租车,“彪子的车,我有备用钥匙。”

王响哆嗦着拿钥匙去开车门,发现钥匙捅不进去。马德胜过来接手,也不行。两个人仔细一看,发现车锁里面有一截断了的钥匙。

王响倒吸一口凉气:“彪子这是要下死手。”

马德胜掏出手机,电话刚被接通他就大声喊:“国栋,赶紧调一下监控录像,查查车牌号为‘吉w357f’的出租车在哪儿出现过……龚彪自己去找傅卫军了!快!”

王响努力回想:“昨天晚上他有几句话很蹊跷,你让崔局从宏大运早餐店开始查。”

马德胜对着电话那头的崔国栋发号施令:“把宏大运早餐店周边的监控录像都调一遍!”

7

车牌号为“吉w357f”的出租车停在宏大运早餐店附近的路边,蒸腾的热气把车都包裹了一半。

龚彪戴着皮帽子,穿着大棉袄——那是王响的装束风格。

他从店里出来,径直走向出租车,插钥匙开门,刚坐定,把钥匙插进启动口一转,后座上就起来一个人。

一把刀从后面伸过来,架在龚彪的脖子上。

“你来了。”

龚彪冷冷地对身后的傅卫军说。

车辆启动,龚彪轻抬离合,重踩油门,车子像箭一样射出去,在满是冰雪的路面上溜了好几下,速度不断地攀升。

如果这是一场舞台剧,此刻周围一定一片漆黑,所有的光束都打在龚彪和傅卫军身上,气势宏大的背景音乐响起前奏,一切似乎即将迎来终结。

龚彪,这个自己人生中的绝对主角,终于等到了他最重要的对手戏演员。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傅卫军在观察左右的车门。

龚彪笑道:“甭看了,门都锁上了。要想下去只有一条路——被收尸的抬出去。”

傅卫军放弃了尝试,手里的刀一直没有离开龚彪的脖子。

“虽然对我来说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但现在咱哥儿俩真打上照面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问你。”龚彪的语气竟然轻快了起来,“你为啥要杀小露?就是给你送药的那个。”

傅卫军依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着眼睛,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龚彪突然一把拉起手刹,汽车急速地在冰面上甩了个尾,傅卫军在后座上因为惯性被甩到了一边,匕首在龚彪的脖子上划开一道血痕。

主角,就是要掌控全场。

“你看,我想治你的招有很多,你最好认真听我说话。”龚彪虽然这么说,但后面全是自言自语,“胡雪露——就是小露,二十年前就是个孩子,跟那些老事都没瓜葛,一辈子乐呵呵的。你别看她一见我没好话,掐一把拧一把的,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我。我们都计划着过完元旦就领证,去南方旅个游,回来后咱这儿也暖和了,再办桌酒席,请我师傅他们吃个饭,小日子就算过起来了。”

傅卫军不动声色。

“她没死,现在还躺在icu里,一只脚在鬼门关这边,一只脚在那边。”龚彪叹了口气,眼睛就这么红了。

如果这真是舞台剧,最前排的观众应该要开始鼓掌了,他们赞叹于龚彪演技的精湛——他表情的变化和对情绪的掌控都是一等一的。

“大夫说了,就算能抢救回来,她这辈子可能也没法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二十九,她才二十九岁,她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这辈子长在轮椅上了。”

傅卫军目光炯炯,后视镜里的龚彪却一直保持着某种安宁的状态。

“你这二十年在外头过得咋样?结婚了吗?有孩子吗?”龚彪好像真的想和傅卫军唠唠家常。

傅卫军毫无表情,龚彪又是一个急速甩尾,傅卫军狠狠地撞到一侧的车门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瞅着你也没有要跟我唠两句的意思,但今天我特别想说话。”龚彪甚至吹了两声口哨,“我是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从山清水秀的地方来到这白山黑水的地方,一晃小二十年过去了。当工人下了岗,开出租车挣不着钱,离了婚没孩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也叫活着?直到我遇见小露,我觉得我的日子又有奔头了……我再也不可能碰到小露那么好的女孩了。”

傅卫军在后排努力维持着平衡,一直将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

“我想下半辈子做她的拐棍,陪着她,伺候她,一分钟也不离开她。”背完了人物小传,“演员”龚彪开始把话头转向他即将要做的事,“但我一想到世界上还有你这种畜生在,还会有人被你弄死,或者跟小露似的被你弄得生不如死,就算你被抓住了,警察还得关着你,还得给你找律师,还得审判你,到最后的最后,你顶多也就挨一枚枪子——现在有注射死刑了,你知道吧?用酒精棉球一擦,一针管子推下去,你可能跟眯一觉似的就过去了,就没了。”

方向盘隐隐一转,车辆开始在道路上微微倾斜。龚彪手舞足蹈起来,就像一个狂热的指挥家即将带着自己创作的音乐奔入乐器和鸣的高潮。

“这算啥?这叫惩罚吗?这跟你作的恶、造的孽比起来算惩罚吗?狗屁!我龚彪就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就这么放过你,便宜了你,我心里就跟有堵墙似的过不去!我必须用自己的办法、用自己的手让你知道什么叫惩罚,什么叫痛苦!这事我必须得办,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利利索索的,谁都不连累,这就是咱俩之间的事,是你跟我的死结,听懂了吗,傅卫军?”

傅卫军刚才一直在努力保持平衡,此刻,他终于找准了着力点。他猛地扑上来,再度试图用刀控制龚彪。

龚彪一个急速甩尾,傅卫军手里的刀被甩到了车座下,傅卫军连忙躬身去找。

龚彪说完,长出一口气:“现在跑到一百二十码了,捅了我你照样得死。你坐直喽,瞅瞅到哪儿了。”

晨曦之下,河边的桥头出现在前挡风玻璃外头。

阳光很好,很适合作为龚彪人生最后一天的布景。

“桦城过年的时候是啥温度你也知道,河面冻得跟石头似的。桥到河面有十五到二十米,有那么六七层楼高吧?”龚彪伸手比量了一下,“待会儿我就把油门踩到底,撞到那桥头的墩子上。我得遭点儿罪,估计得到医院里躺个俩月,没事,就当给小露陪床了;你就不一样了,你会从前挡风玻璃这儿飞出去,速度跟炮弹似的,直接扎在桥底下的河面上,跟扔下一口袋面似的,砸得瓷实,死得干脆——”

傅卫军伸手去摸后座上的安全带,安全带早被处理过,像根面条一样软绵绵地随着车辆移动,甩来甩去,后座的三根都是这样。

龚彪乐了:“现在才想找安全带是不是晚了点儿?我一的哥跟乘客好说歹说人家也不听,结果车打滑了,撞在桥墩子上了,你说警察是不是得认这个理?光我说了,也不知道你对这死法是不是满意,我是觉得挺热闹的,整不好能上个社会新闻。哥哥不算亏待你吧?不乐意?我也没打算征求你的意见,这事我说了算。”

当然了,这就得主角说了算。

傅卫军还弓着身子在下面摸索。

汽车离桥头越来越近了。

龚彪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声轰鸣不止。

舞台剧的背景音乐终于到了高潮部分,台下的观众都瞪大了眼睛。

“傅卫军,祝你永世不得超生!”

8

桥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一辆车远远停下,王响和马德胜急匆匆地从车上下来。

崔国栋迎了过来。

马德胜火急火燎地问:“怎么样了?抓着没?”

崔国栋摇摇头:“跑了。”

王响更急了——不是因为傅卫军,而是因为龚彪:“彪子呢?他人呢?”

崔国栋侧开身子——这个动作,和二十年前贺芳侧开身子的动作一模一样。王响一下心如死灰。

远远地,桥上垂下了一根很长的绳索,绳索上吊着一个人。桥下是那辆摔得面目全非的车牌号为“吉w357f”的车。

王响张了张嘴,没有喊出来,眼泪喷涌而出。

他再次和龚彪打照面,是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龚彪的身子被尸袋裹着,只露出脑袋,表情竟然很平静。

你以为王响会说什么?

“你这人,咱说好了一起搞定傅卫军,你非要逞能!”

“昨晚上还是好好的大活人,这会儿就这样了?”

都没有,从桥头到太平间,王响一句话都没说。

跟当初只看了王阳一眼不同,王响死死地盯着龚彪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马德胜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行了,推回去吧。”

王响一把抓住工作人员,说:“他是南方人,从我认识他那天起我就知道他特别爱干净、爱捯饬。师傅,你多费点儿心,让他体面点儿走。”

王响泪眼模糊地看着龚彪被推走。

王响再次见到“活着”的龚彪,是在桦城公安局的监控室里。

监控画面里,龚彪开着车冲上了桥头,突然开始减速,然后将车停了下来。

“换个别的角度看看。”

听了崔国栋的指示,工作人员调换到另一个摄像头,画面里隐隐可以看到傅卫军凑到了龚彪耳边,嘴唇好像微微翕动着。

“他在跟龚彪说话?”王响暴跳起来,“傅卫军不是哑巴吗?他在嘀咕啥呢?”马德胜聚精会神地说:“把镜头再推近点儿。”龚彪突然爆发,回头咬向了傅卫军,傅卫军将手里早就备好的一根针管扎向了龚彪的脖子,龚彪浑身瘫软了下来。

傅卫军拉下了手刹控制住车,下了车,手里拎着一根很长的绳子。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龚彪的脖子上,另一头系在桥栏杆上。

龚彪无意识地扭动了下身躯。

王响紧张地说:“他还活着!这会儿彪子还活着!”等两头绳子都拴结实了后,傅卫军打开了驾驶室一侧的车门,往油门上顶了块木板,发动机轰鸣。

傅卫军似乎知道摄像头的位置,他戴着厚厚的围巾直视着摄像头,缓缓地伸出了中指。

“太嚣张了!这是挑衅!”崔国栋咬牙根的声音清晰地在监控室响起。

傅卫军俯身到车里挂上了前进挡,汽车猛地一下蹿了出去,撞破桥栏杆,栽到了江面上。

而龚彪的脖子连着系在桥栏杆上的绳子,他一下从驾驶座上弹了出去,在半空中悬挂着摇来晃去……

王响闭上了眼睛。

“现在你不是孤军作战了,”马德胜拍了拍王响的肩膀,“傅卫军就在摄像头前杀了人,还对警方发出了挑战。太猖狂了,他这是自取灭亡。”王响喃喃自语:“彪子死得太惨了。”

“龚彪临死前咬傅卫军的那一口很重要,”马德胜在脖子那儿比量了一下,“法医从他的口腔里提取到了傅卫军的dna(脱氧核糖核酸),化验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王响凄然一笑:“马队,你说我这回是不是不该揪着傅卫军不放?”马德胜一挑眉毛,道:“你啥意思?”

“他回来就回来呗,我干啥非得张罗着逮他?”王响双手抱头,很痛苦,“我要是不逮他,他该来来,该走走,是不是彪子就不会死?”马德胜的声音里隐隐有些怒意:“这是啥话?你做得没错。一个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没有该不该逮这一说。”“可我老觉得好像是我害了他们。”时隔多年,王响的声音里又透出了那种委屈之意,“马队,我害怕了。”“怕?”

“我这也过了大半辈子了。其实我有老多害怕的事,但从来不承认。”王响又闭上了眼睛,那六百个数似乎根本没从他的脑子里离开过,“现在真说出来——也没啥。我怕了,怕傅卫军,怕死。”“人都怕死,”马德胜说,“但在恐惧面前做出的选择更有力量。”王响自嘲一笑,道:“我还有啥力量?我先回去了。”马德胜赶紧向崔国栋示意:“我叫个车送送你。你去哪儿?”王响有些踉跄,只往后摆了摆手。

过了一会儿,马德胜从窗口看见王响离开的身影,雪一直在下,覆盖了车辙和脚印,王响新踩出来的脚印显得如此孤独。

看着他的背影,马德胜第一次感觉,他老了。

王响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整个桦城最高档的酒楼。他订了个包间,直接上菜,就坐在里面——一个人。

他拨出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是王将,他一直指挥着王将进了包间。

王响轻轻说:“把门关上。”

王将坐在王响对面:“干啥啊,爸?你直接告诉我房间号不就完了吗?”王响没看他:“爸多跟你说两句话还不好?我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还想吃啥?”王将扫了一眼菜单,低声道:“干啥来这儿吃啊?中彩票了?”王响一摆手,道:“咱家人没那运气。你瞅瞅,合口不?”王将也跟着摆手:“够了够了,没少点。有啥事啊,爸?今天是啥日子?”王响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他的手有点儿抖,酒洒出去不少,把桌布洇湿了一块。

“喝酒挑啥日子?快过年了,嘴馋!来,陪爸喝一口。”王将连忙举杯,酒一沾嘴唇,他就被辣得直皱眉。

王响把酒一饮而尽。

“咋的了,爸?彪叔呢?”王将四下看,“你咋没喊他一块儿喝点儿?”“你彪叔有事,这杯我替他干了。”王响一仰脖子又喝了一杯酒。

王将赶紧拦他:“慢点儿,菜还没吃呢。”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不?”王响咂咂嘴,又倒了一杯酒,“去s市上学。”王将闷头吃菜:“过完年再说呗。”

王响把一张车票往前一推,说:“12月31号晚上的车,卧铺,去s市。”

王将一惊,被呛得咳嗽起来:“啥?31号?元旦前一天你让我去啥s市?”王响闷声闷气地说:“祝你一路顺风。”

王响把第三杯酒干了。

王将把筷子一扔,说:“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出啥事了?”王响指了指桌上的菜:“吃,别剩菜。”

电话铃声响了,王将说:“你的电话。”

王响瞥了一眼,来电人是马德胜,他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

等酒足饭饱了,王响跌跌撞撞地跟王将一起进了电梯。

实际上,爷儿俩酒没足,饭也没饱,他们心里都装着事。

电梯门开了,外面竟然是饭店的地下车库,王将一头雾水:“爸,你开车来的?”王响警惕地看了看,见四下里没人后,低声道:“你先走,顺着车库出口出去,去这里,房间都开好了,你住到走那天。”王响塞给了王将一张房卡。

王将把房卡往回推:“啥意思?咋还不让我回家了?你要去哪儿?”“别问,别多话,认真听。”王响嘱咐着,加上有醉意,他的语气显得恶狠狠的,“这几天你就在酒店窝着,别上班,不接也不往外打电话,我的电话都别接;到31号那天,我找人把行李给你送到车站,你就走。去s市,别回头。”王将接过房卡,瑟缩了一下:“爸,你吓着我了。”王响怜惜地摸了摸王将的头:“好事,人总得有怕的东西。王将,你不是从小就被人笑话白白净净,跟个小姑娘似的,跟我一点儿都不像吗?别急,等你到了s市,我给你讲一个很长的故事。”王响一把把王将推远:“快走!跑起来!再快点儿!”王将小跑着向出口的方向而去。

王响笑了,眼角噙着泪。

他眼角的这滴泪一直挂到了龚彪被火化的那天。

站在殡仪馆里,看着火化室的炉膛,王响想起了他和龚彪一起拦着吴院长家属不让吴院长被火化的那时候,顿感恍如隔世。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按下按钮,炉膛里的火嗡的一下剧烈地燃烧起来。

炉膛里燃烧的火倒映到了火化室的玻璃上,同时王响凝滞的表情也倒映到了火化室的玻璃上。王响擦了擦眼角的那滴泪,瞳仁里只剩下了那一点点火光。

很快,火光消失,他的瞳仁由红变白,里面出现一个崭新墓碑的倒影。

墓碑上,是龚彪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的他满脸的胶原蛋白,比现在帅多了。

王响用一块柔软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照片。

一束洁白的鲜花被摆放到了墓碑前,王响扭头去看,发现那是一个穿貂皮大衣的雍容艳俗的中年女人。

王响一时有些晃神:“丽……丽茹?”

“姐夫——”

9

1998年10月。

桦钢厂医院门口,黄丽茹换好了便装,站到了医院门廊下面。她四下看了看,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打着伞的龚彪。

黄丽茹冒着雨跑过去,钻到了龚彪的伞下面,咯咯笑着。

龚彪连忙从身上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赶紧擦擦头发,秋天雨凉,要感冒的。”黄丽茹嗔怪道:“那你还不过去接我?躲在这儿怕碰见谁呢?”龚彪有些扭捏:“这儿都是厂里的职工,我怕对你影响不好。”“咱俩正常谈恋爱又不碍着谁,有啥影响不好的?”黄丽茹一把挽上龚彪的胳膊,正面穿过了人群,龚彪又是羞涩又是高兴。

“我还偏要让他们看看,咱俩在处对象呢!”

龚彪:“我还没正式请你吃过饭呢。我现在对东北菜也很有研究,可以到宿舍炒给你吃,像什么锅包肉啊,酸菜汆白肉啊,血肠啊——”黄丽茹突然捂着嘴站到墙角一阵干呕。

龚彪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

黄丽茹羞涩地轻声道:“有了吧?”

龚彪蒙了:“有什么了?”

黄丽茹打了龚彪的胸口一拳:“讨厌!你要当爸爸了。”龚彪更蒙了:“什么?你……你怀上了?”

黄丽茹把脸一板,说:“不想认账是吧?”

“不是……”龚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有点儿突然,不就那么一次吗?”“龚彪,你不想认也没关系,我不缠着你。”黄丽茹转身要走。

龚彪连忙拦住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黄丽茹问:“孩子要不要?”

龚彪连连点头:“要!当然要!”

黄丽茹又问:“行,那就有第二个问题。你娶不娶我?”“结婚?上次咱俩聊过,这个问题没那么简单。”龚彪一本正经地说,“主要看厂里对青工结婚的分房政策是什么样的,倒不是说宿舍里不能住,但作为家庭概念来说——”黄丽茹转过身,一下钩住了龚彪的脖子:“龚彪,你不跟我结婚,我就去死——带着他!”龚彪又羞涩又慌乱地点了点头。

10

2018年。

王响将黄丽茹送到停车场,整个停车场里就一辆车,一个同样穿貂皮大衣、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站在车外,时不时警惕地朝王响看。

黄丽茹用眼神示意:“那是我男人,在n市养牛。他这回趁着年前有空陪我回来一趟,走走亲戚。等这两天雪停了,我们就要回去了。”王响点上一根烟:“挺好,好好过日子吧。”

黄丽茹突然问:“姐夫,你跟我姐一样,心里挺瞧不上我的吧?”“各有各的活法,没啥瞧得上瞧不上的。”王响朝墓地的方向一指,“只是你当年不该骗他。彪子是个老实人。”“我知道我对不起他。”黄丽茹刚说完这句话就哽咽了,“当时宋玉坤有家庭,又想当官,不可能离了婚跟我过,可我偏偏又怀上了……那可是二十年前,我得有个名分啊——”“但骗就是骗。你今天能来,说明你还有份人心。”王响始终没正眼看黄丽茹。

黄丽茹絮絮叨叨的样子有点儿像罗美素:“宋玉坤因为倒卖国有资产被抓了。龚彪跟我离了婚,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王响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我还有事,你也赶紧回吧。”黄丽茹叫住他:“姐夫!我还有句话得告诉你。龚彪跟我说过,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王响指了指自己:“对不起我?”

“就是你去货运站逮傅卫军的那个晚上,那天我把他留下了……”王响使劲睁大双眼不让泪水流下来。

“他一直跟我说:要是那天晚上他跟你一起去守着,傅卫军就跑不了;傅卫军跑不了,那王阳也就……”王响用力眨了眨眼睛:“没事!这不怪他,这是命。”说完,他转身就走。

黄丽茹喃喃道:“那天晚上要是我没留下他,兴许我们也不会结婚、离婚,他不用开出租车,也不会死得那么惨……命……命是谁写的啊……”黄丽茹的泪水流了下来。

王响没再回头。

天擦黑了,王响回到家。他没关门,还把所有房间的门和灯都打开了。

他进了主卧室,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大袋子来。袋子里面是当年王阳送给他的那件红毛衣,毛衣一直被他包在塑料袋里。

王响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比量了两下,仔细地把毛衣套在自己身上。

干完这件颇有仪式感的事,王响搬了把凳子正对着门口坐下,手边放着一把刀和一个白酒口杯。

手机又振动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依然是马德胜,他锲而不舍地给王响打好多通电话了。

王响这次接了电话:“喂——”

马德胜的声音传了出来:“干啥呢,一天不接电话?你在哪儿呢?”“没事,在家呢。”

“龚彪口腔里那块皮肤组织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傅卫军不是傅卫军!”王响抿了一口酒:“老马,你是不是也喝酒了?啥‘傅卫军不是傅卫军’?早点儿睡吧。”“杀害龚彪的肯定不是傅卫军,是个女的!”

王响一愣,手里的杯子应声落地,他道:“啥?”11

一辆公交车停靠在公交车站旁,傅卫军随着众人上了车。

他从反光的车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脖子,伸手一摸,之前的咬痕早已凝结,但表皮被咬破了。

傅卫军面露懊恼之色。

作为一个男人,他的手和脖子都有些过于纤细和洁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