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8年,桦城儿童医院。
那时的医院,来苏水的味道好像比现在医院里的重得多,不管是医护人员还是患者,都被熏得皱起眉头。
一间普通的病房开着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抱着被子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她的眼睛所看的方向是让她惊骇的源头——走廊里,她的大伯正在跟医生交谈。
“以后得注意教育的方式方法,不能跟孩子动手。”这是医生的声音。
“小孩说话哪能信?真是磕的。”
这是大伯的声音。
“你们是黑城的?咋不在当地看医生呢?”
“小地方医疗水平不行,怕耽搁了孩子。桦城技术硬。”“行吧,反正以后得注意。”
“肯定注意,谁能舍得对这么大的孩子动手啊?你忙吧,大夫。”脚步声向着病房靠近,小女孩紧紧地抱着被子,只从一丝缝隙里看着门口。
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没有了,那人走进了病房,大头皮鞋出现在了小女孩的视野里。
大伯语气平静:“墨墨——”
小女孩正是沈墨。
小沈墨拿开被子,看到了大伯似笑非笑的脸。
大伯轻轻地说:“回床上去。快点儿。”
小沈墨听话地跑回床上。
大伯的语气还是那样亲切,可话头已经变了:“学会告状了?都是说话,你说大夫是信你还是信我?”小沈墨央求道:“大伯别打了,我不敢了。”
大伯缓缓地把腰带解下来:“口头说有用吗?大伯帮你长点儿记性。背过身去,抱着被子趴在床上。”小沈墨泪眼模糊地求饶:“真不敢了,大伯,我再也不跟别人说了。”大伯把腰带在手里又叠了一下:“越拖越疼。”小沈墨咬着嘴唇不让哭声出来,转过身去抱着被子趴在床上。
大伯似笑非笑地把病床周围的遮挡帘轻轻拉上了。
一个跟小沈墨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就在对面的病床上,眉清目秀的。他把脑袋藏到了被子里,悄悄地注视着这一切。
大伯举起了手中的皮带:“自己报数,十个。”大伯一皮带狠狠地抡了下来。
小沈墨疼得浑身颤抖:“一……”
小沈墨透过遮挡帘的缝隙,看到了对面床上的傅卫军。
小傅卫军紧紧地盯着对方,似乎这样就能为对方分担些什么。
“三、四、五……”
两人之间的帘子彻底地被拉上了,帘子里面传来小沈墨压抑的啜泣声。
小傅卫军难过地别过头去。
两个小朋友再次对上眼神时,小沈墨的大伯对她的折磨已经结束了。
小沈墨一瘸一拐地从女卫生间里出来。疼痛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头脑,让她没法正常思考,但她还是得扶着墙,咬着牙,慢慢地朝病房走去。
小傅卫军已经在外面等她很久了,看到她出来,他马上迎上去站在她面前,却一下愣住了。他扶也不是,安慰也不是,生动诠释了“手足无措”这个成语。
小沈墨气若游丝地道:“干吗?”
小傅卫军用两只手比画起来。
“看不懂!”小沈墨毕竟还是个孩子,受到疼痛的影响,每个从她声带里发出的音节都显得她气急败坏,“你不会说话吗?”小傅卫军张开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走开!”
小傅卫军默默地闪到一旁。
小沈墨艰难地从小傅卫军身边经过,小傅卫军突然对她伸出了手——他的手上是一颗水果硬糖。
透明塑料纸的包装没能留住小沈墨的童心,她看都没看一眼,就从小傅卫军身边走过去了。小傅卫军的眼神里透着失望之意,他正要把递着糖的手放下去,突然感觉手里一空。
小沈墨转过身接过糖,拆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还把包装纸轻轻放回了小傅卫军的手心。
两人相视而笑。
时光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停下脚步。
小沈墨挨的打都很重,但好在小孩筋骨柔软,没有伤筋动骨,受的都是皮外伤,她恢复得很顺利。然而,这也意味着两人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
这天中午,趁着天气好,小沈墨的大伯去办手续了,两个孩子偷偷溜上了儿童医院的天台。
“我明天要回黑城了。”看着蔚蓝的天际线,小沈墨轻轻地说。
小沈墨话音刚落,小傅卫军咧咧嘴就要哭。
小沈墨摸摸他的脑袋:“别哭。你会给我写信吗?”小傅卫军使劲点头,拍拍胸口。
“我也会给你写信。”小沈墨郑重其事地说,“等长大了,我会找到你,你也会找到我。”小傅卫军通过比画和口型,让小沈墨明白了他的意思:别忘了我的名字。
小沈墨笑了,也跟着他比画,道:“当然记得,你叫傅卫军。”
小傅卫军也笑了。
“你也别忘了我的名字,我叫沈墨。”
太阳一点点降下去,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等影子完全和黑夜融为一体,两个人都长得像影子那么高了。
他们面前还是桦城的天际线,不过那天际线已经老了十岁。
1998年秋,沈墨刚刚亲手解决了卢文仲。
这个不眠之夜,沈墨站在傅卫军家的阳台上,一直看着外面。她心里盘算着什么,连傅卫军都不能完全猜透。
傅卫军默默走到阳台上,给沈墨披了件外套。
沈墨低声说:“卢文仲的媳妇一直在闹,已经有人找我了解情况了。”她把抽了一口的烟放到傅卫军的嘴里,“我唯一没考虑到的是卢文仲找了个好媳妇。照她这么闹下去,这事早晚有罩不住的一天。”
傅卫军打着手语:把他的媳妇解决掉。
“得等机会。”沈墨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她跟公安局搭上线了,咱们不能贸然往枪口上撞。”
傅卫军:我们去南方吧!反正钱已经拿到了。
“现在走就是不打自招。我不想一辈子都当通缉犯。”
傅卫军:那怎么办?你肯定有主意了。
沈墨跟小时候一样,笑着摸了摸傅卫军的脑袋。
“除非谁都找不到我。”
2
蒋林挺着肚子撑着伞坐在公安局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卢文仲的照片。
蒋林把钱给王阳之后,公安局门口就成了她的常驻地点。
崔国栋穿着雨衣,从办公楼里出来:“你丈夫的事我们已经在调查了,你能不能进来说?”
蒋林决绝地说:“不!找不到我男人我哪儿都不去。”
崔国栋耐心地劝导:“你们家亲戚呢?就让你挺着大肚子自己来?”
蒋林恶狠狠地说:“亲戚都是狼,巴不得他出事。”
“你这样对找到你丈夫一点儿帮助都没有。”崔国栋上撒手锏了,“而且你总要考虑考虑肚子里的孩子吧?”
蒋林不为所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崔国栋只好上了第二个撒手锏——上报朱秀全,让他调配强有力的人选来跟进卢文仲失踪一案。
马德胜和王响、沈墨之间的联系,正是从此开始的。
这天,马德胜冒着雨出外勤回来,他似乎刚解决了一个大案子,意气风发,脚下生风。刚上二楼,他就被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的朱秀全叫住了:“德胜——”
“朱局,有事啊?”
“来我办公室一趟。”
局长办公室里,朱秀全亲自为马德胜泡茶。马德胜赶紧起身上手:“我自己来。”
朱秀全打了马德胜一下:“多喝两口,以后我这花茶也不是推门就能有喝的。”
马德胜问:“咋的?喝口水还不给供应了?”
朱秀全索性直说了:“省厅刑侦局那边想调你过去,你听说了吧?”
马德胜难掩兴奋之色,一直在搓手:“喀!八字没一撇的事。我先把桦城的工作干明白。”
“你小子,跟我就别装了。”朱秀全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我知道,桦城地方小,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案件满足不了你的胃口。省城舞台大,你这岁数也正好是出成绩的时候。在大风大浪里历练历练,多整几个漂漂亮亮的案子,也是咱们局的光荣。”
马德胜就差立正敬礼了:“我肯定不给您和咱们局丢人!”
“我也就先跟你透个气,不到你表态的时候。正式调令下来前,你这心先别跑,踏踏实实地站好最后一班岗。”局长就是局长,永远比手下更宠辱不惊一些,“喏,这儿有个案子,你跟进一下。”
朱秀全甩过来一份案宗,马德胜扫了一眼,说:“报失踪的?”
案宗第一页正放着卢文仲的照片。
根据案宗上的资料,马德胜带人来到了桦钢厂焦煤厂。他本来想找相关人员了解了解情况,没想到直接被前来汇报的赵广洲拦住了。
赵广洲领着马德胜,边走边介绍,侃侃而谈:“咱们桦钢厂的洗煤厂、炼焦厂呢,近年来深化改革,通过发挥内部市场化机制作用,挖掘降本增效潜力。上半年制造成本较计划下降百分之十五点七,同比下降——”
马德胜终于在赵广洲换气的时候打断了他的话:“赵主任,我不是来听你做汇报的。你是厂办主任,厂里方方面面的情况你应该都有所了解。卢文仲你认识吧?”
赵广洲有些尴尬:“他是我们桦钢厂的焦煤供应商之一,之前我跟着宋厂长见过几次。”
马德胜掏出纸笔开始记录:“这个卢文仲跟你们宋厂长关系怎么样?”
赵广洲圆滑地说:“宋厂长来咱们厂时间也不长,我也不是太了解。”
马德胜又问:“你跟卢文仲呢?”
赵广洲开始反着套信息了:“不熟!没怎么打过交道。业务有业务部门,我这个厂办主任主要是做好服务工作的。卢文仲怎么了?”
马德胜一字一顿地说:“卢文仲失踪了,我们怀疑他是被绑架了。他的妻子蒋林从外地过来报的案。”
赵广洲的眼中透出一闪而过的惊慌之色:“是吗?这些南方商人都精得很,身上又有钱,出点儿啥事都不稀奇。”
马德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不是跟他不熟吗?”“泛泛之交。”赵广洲稳稳接招,并不慌乱,“他之前说过要去外省收煤,是不是没跟家里沟通好?”与此同时,在公安局问询小罗的李群有了一定的突破。
“你整天跟你的老板在一起,他外头有没有人你会不知道?”小罗愁眉苦脸地道:“卢总确实一直比较受女人欢迎。但这次这个他非常上心,连我他都一点儿口风不漏,只知道她是在维多利亚上班——”从这时开始,警方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沈墨。
沈墨得知自己被钉上,是在学校上大课的时候。
解剖课在阶梯教室上,学生不少,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老师正在讲台上边写边讲。
“解剖学是通往医学圣殿的基石。我们要深入了解肌肉的形态和构造,以及肌肉的起止点、配布规律和作用。”沈墨认真地边听边做笔记。
辅导员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板,老师走过去,两人窃窃私语。
沈墨向门口看过去,两人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着便装但面容严肃、身材挺拔的人。
沈墨把笔帽套回去。
辅导员走到讲台前:“沈墨同学出来一下。”
沈墨微笑着起身收拾书包:“好的,老师。”沈墨跟着辅导员和两个男人进了办公室,之后,辅导员被请了出去,其中一个男人轻轻关上了门。
“我们是桦城公安局的,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您请讲,只要我知道。”
“你认识卢文仲吗?”
“见过。”
“在哪儿见过?”
“我晚上经常在维多利亚大堂弹琴,那时候见过。他怎么了?”“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沈墨一脸茫然:“他通过维多利亚的葛总找过我,请我唱歌喝酒,但我都给推掉了。我只是个勤工俭学的学生,不想跟社会上的人有太多来往。这个也是我打工之前先跟葛经理说好的。到底出什么事了?”一名警察做着笔记,另一名警察意味深长地说:“他失踪了,家属报的案。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有他的消息,请及时跟我们联系。这是我们的电话。”由此,沈墨的计划开始了。
她终于开始移动那颗她一直藏在角落里的棋子:殷虹。
这步棋要走得妙,还有一些前置工作需要完成,是时候让另一颗尘封几天的棋子移动了——白天,王阳出现在维多利亚娱乐城,这就够让人觉得奇怪了。
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他还独自一人在葛总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那个常年锁着的抽屉被打开了,王阳翻找了半天,从一堆身份证中抽出了殷虹的身份证,鬼鬼祟祟地将它揣进了兜里。接着,他趴在办公桌上,在笔记本上抄着殷虹的简历,时不时看看门口。
葛总走到门口一拉门,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了,他使劲拽了两下,门从里面被打开了,王阳懒洋洋地走出来。
“干啥呢?”眼看王阳就要走了,葛总一把拉住了他,“站住!在我的办公室里干啥呢?”“徐新伟让我给你送点儿东西。他妈新烙的馅饼,我放在桌上了。”王阳一脸无辜,似乎不知道葛总为什么拉住他。
“门咋还锁了呢?”
“风刮的吧?没事我就走了,葛总。”
王阳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葛总一脸狐疑地进了办公室,拉拉抽屉,似乎哪儿都没被动过,再一看,桌上确实有个小饭盒,里面装着两个馅饼。
葛总把馅饼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嘀咕道:“他明明知道我不吃韭菜馅的啊……”刚离开葛总的视线,王阳就撒丫子跑起来。他冲出维多利亚娱乐城,来到附近的一个地下通道内,沈墨早就等在里面最幽深的地方。
王阳掏出皱皱巴巴的笔记本和身份证:“搞到了。”沈墨把身份证踹到兜里,举起笔记本看了两眼:“没落下什么吧?”“没有。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屁孩,简历上没啥好写的。”“没人发现你吧?”
“就出门的时候碰上老葛了,他糊涂蛋一个,我用几句话就把他给打发了。”沈墨把笔记本上有用的几页纸撕下来,着急要走:“真棒。我知道我没看错人。”“哎——小心点儿!”
沈墨笑道:“放心吧!”
接下来,就是计划的下一步,沈墨和傅卫军亲自出马。
晚上,维多利亚娱乐城里面最热闹;深夜,维多利亚娱乐城门口最热闹。
殷虹没有了之前的土气和羞涩,说说笑笑地挽着客人走到门口,跟几个同事一起鞠躬送客。
“下回来直接找我啊。”
一阵哄笑过后,几个客人上车走了。
等确定车子上的人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后,殷虹的热情一下转为了冷漠和不屑。她动了动嘴,无声地骂了句脏话,转头进屋,朝更衣室走去。
殷虹打开自己的柜子,将衣服换到一半,叉着腿坐在凳子上,大大咧咧地数钱。她对一切都不在乎了,除了手里的这些钱。
沈墨的声音传过来:“收获不错啊!”
“大学生?”殷虹惊喜地叫了一声,“你还没走?你不早该下班了吗?”沈墨闷闷地说:“寝室同学请假了,我回去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正好啊,我请你吃夜宵呗?”殷虹扬了扬手里的钱,“大学生就是有文化,你上回教我那招对付这帮醉鬼老好使了,我钱一分不少挣,还不吃亏。”“这跟文化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多少懂点儿人心。”沈墨摆摆手,从柜子里翻了翻,“我有条裙子穿着有点儿紧巴巴的,送你吧。”殷虹笑道:“咋还给我送礼呢?该我谢谢你啊。”沈墨把纸袋递给殷虹:“你试试。家里给寄的,本来我在学校也没什么机会穿。”裙子质地、样式都不错,殷虹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欢之情,这让她忽略了两点细节。
第一,这裙子是全新的,根本没有试穿的痕迹。
第二,这裙子是沈墨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来的——她早就准备好了。
“我不能要你的……”殷虹嘴上拒绝,动作却很诚实,“那我先试试大小。”沈墨上前帮忙,殷虹穿上了那袭白裙。
“呀,我也像个大学生了。”殷虹指了指面前的穿衣镜,“你瞧,咱俩还有点儿像。”沈墨仔细地上下打量殷虹,裙子十分合身,像是她特意给殷虹买的一样。
沈墨笑道:“真好,跟看我自己似的。你留着吧。”殷虹高兴地道:“这我哪能白拿啊?这料子不便宜呢,你好歹留一百块钱——”沈墨推开殷虹塞过来的钱:“谈钱就外道了。这么着吧,你请我喝酒吧。”殷虹在前,沈墨在后,两个人走出维多利亚娱乐城,前往另一家迪厅。
沈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没人发现两个人一起出门。
殷虹在前面撒欢,并没有注意到沈墨的异常之处。当然,她也并不知道,自己剩余的人生,将会和一个跟她素未谋面的南方商人绑定在一起。
动感的鼓点一下一下仿佛砸在人的心脏上,闪耀的灯球和激光灯四射,舞池里整个世界似乎都移了位。
沈墨和殷虹像一对近乎疯狂的双胞胎,两个人的头发都处于半湿状态。到了舞曲和舞曲之间的间隙,沈墨在殷虹耳边大喊:“我对人很挑的。”“什么?”
沈墨吼道:“我说,你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在两个人数不胜数的对话当中,这是沈墨唯一一句实话。
“我也是!”殷虹以为自己碰到了知音,“虽然进城了,我也不是跟谁都能做朋友的。那些人,庸俗!”沈墨接着喊:“那就让这成为我们俩的秘密吧,谁都不告诉!”“好!就咱俩知道,谁都不告诉!”
等到下一首舞曲到了高潮,着一身皮衣的傅卫军扭到了殷虹的身后。
沈墨把傅卫军和殷虹拉到了一起:“这是我表哥!”傅卫军深情款款地看着殷虹。
殷虹羞涩地说:“你表哥好帅啊!”
沈墨转身离开:“你们玩,我再去拿两瓶酒!”殷虹来不及抗议,傅卫军已经拉起了她的手。
沈墨没有拿酒,而是来到了二楼。她一直盯着舞池里陶醉的殷虹和傅卫军,目光冷峻,似乎在回想整个计划是否有漏洞。
接下来,就看傅卫军的表演了。
第二天夜里,皇朝录像厅门口,花花绿绿的当日影片预告上多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转让”二字。录像厅好像自始至终只有枪战片一种影片,狭小的里屋,只有傅卫军和殷虹两个人,殷虹正坐在傅卫军的身上。
殷虹呢喃道:“我喜欢你,卫军……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我就喜欢你……”傅卫军闭着眼睛。
“你不会嫌弃我吧?”殷虹突然问。
傅卫军郑重其事地摇摇头。
殷虹苦笑道:“你要是嫌弃我也是应该的。我爸得病没了,我妈说去外地找亲戚借钱,把日子过下去,结果就再没回来……我就是我们家的累赘,没人喜欢我,没人在乎我。”傅卫军轻轻拍了拍殷虹以示安慰。
殷虹紧紧抱住他:“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爱我了。”傅卫军的回抱同样热烈,不过殷虹并没有发现他脸上那一丝复杂的表情。
“录像厅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吧,”殷虹整个人靠在傅卫军身上,“我能挣钱,能挣很多钱。够咱俩用的。”傅卫军抄起手边的纸唰唰地写了一行字。
殷虹一字一顿地念:“别干那个了,我知道哪儿有钱,很多钱。”傅卫军示意殷虹从他身上离开,他又写了一行字,并把大哥大递给殷虹。
号码被拨出,电话那头传来蒋林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蒋林就像一直没睡过觉:“喂——”殷虹说:“别找他了,他跟我在一起了。”
蒋林冷静地问:“你是谁?”
殷虹说:“男人呢,不是骡子也不是马,拴是拴不住的。他不爱你了,我们俩也不在桦城,别找了。”蒋林大声问:“喂!卢文仲呢?你让他讲电话!”傅卫军接过殷虹手中的电话,直接挂断。
殷虹一下扑到傅卫军的怀里:“我说的行不?”傅卫军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殷虹一边亲傅卫军一边说:“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缠着你。你是我的,只是我的。”在殷虹背后,傅卫军冷静地把大哥大的电池抠下来,扔到了一旁的抽屉里。
另一头,桦城宾馆的客房里,崔国栋和李群正在蒋林旁边监听这部电话。
崔国栋问:“认识这个号码吗?”
蒋林痛苦地说:“是文仲的号码。”
“卢文仲的大哥大?这个声音你之前听过吗?”蒋林有些歇斯底里:“没有!她是绑匪还是狐狸精啊?”“已经录音了,我们查一下这个电话——”崔国栋突然看向蒋林:“你怎么了?”蒋林抱着肚子顺着桌角滑坐到地上,冷汗直冒:“疼……去医院!”…………
到医院安顿好蒋林之后,崔国栋和李群终于能回桦城公安局食堂吃顿热乎饭了。
马德胜做东。
三人一人一碗白菜汤,手里掐个馒头。
李群一边吃一边说:“有可能是跟小狐狸精跑了。卢文仲这人一直很花心。”崔国栋跟腔分析道:“他跟他媳妇家里关系也不咋的。卢文仲干这行,还是他老丈人领进门的,家里的财政大权实际上都在他老婆蒋林那里。他自己整出苦肉计也不是没可能。”马德胜沉吟片刻,道:“家大业大的,说跑就跑?我不信。跟蒋林接头拿走那二十万块钱的小子呢?”崔国栋推过来一张纸:“十八到二十岁,有本地口音,根据蒋林的描述,大概长这模样。”马德胜扫了一眼纸:“先找找这人。”
那张纸上草草几笔,画着个圆头圆脑的人。
此时,圆头圆脑的王阳还在维多利亚娱乐城。他有些紧张地站在走廊一头,正赶上大批员工盛装从休息室里出来,莺莺燕燕跟王阳擦肩而过,王阳目光不停地在其中巡视。
王阳拉住其中一人:“殷虹来没?”
“谁?”
“农村来的那个,刚来没多少日子。”
“虹虹啊?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能是谈恋爱了。你找她干啥?”王阳摆摆手让那人走了,那人随着大部队离开,走廊上又只剩下了他自己。
要出事了。王阳心想。以沈墨的狠毒与决绝,没准又是一条人命,而且这条人命也跟他有关系。
王阳来到维多利亚娱乐城外,用那个他和沈墨多次沟通过的电话亭,再次打电话到沈墨的宿舍。
“沈墨不在。”
王阳眉头紧皱。
他彻底慌了。这个年龄的男生,遇到无法解决的情况,其实和十岁、五岁的男生没什么区别,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找爹。
王阳回家后,躺在次卧室里,衣服都没脱。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听到门响后,翻身而起,直奔客厅,正好迎上从外面回来的王响。
王阳怯生生地问:“爸,你……你有空没?”
王响跟儿子擦肩而过,抽了抽鼻子:“一股子烟酒味!我现在没把工作给你落实,不管你,但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王阳急得有些磕巴了:“爸,我——”
王响摸摸兜,掏出一张十块钱的和一张五块钱的皱巴巴的纸币塞到王阳手里,然后又抽回那张五块钱的纸币:“省着点儿花!”接着他就进了主卧室。
王阳盯着那张十块钱的纸币,把它往兜里一踹,苦恼至极。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找的沈墨和殷虹都还没出事,不过也快了……
就在这个晚上,殷虹热情地邀请沈墨到招待所的客房喝酒。怕酒不够,沈墨又多买了几罐。等她到了客房,殷虹果然和傅卫军亲亲热热的。
三个人席地而坐,小吃被摆在中间,自己的酒放在自己身后,他们东西没吃多少,酒倒是喝得快。随着沈墨一句“干杯”,又有三个易拉罐被捏瘪,沈墨脸通红,显然酒劲已经上涌。
傅卫军打手语:慢点儿喝。
沈墨有些亢奋:“干吗慢点儿?明天又没课。再说,我看见你们俩在一块儿了,高兴。”殷虹又起开一罐酒:“就是!酒不就是水嘛,我再打个样。”沈墨也要开一罐酒,却被傅卫军抢了下来。
“我哥这人——没劲!”沈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去厕所。”“我陪你啊——”
殷虹被沈墨按着,沈墨说:“我自己行!你们坐着,我马上就来!”沈墨去了屋里的卫生间,殷虹盯着傅卫军的眼睛,傅卫军眼神有些闪躲。
殷虹低声道:“咱就是借,以后会还她。”
傅卫军快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她要是不借呢?
“那就吓唬吓唬她。”
傅卫军微微点了点头。
殷虹冲着卫生间喊:“墨墨,用帮忙不?”
沈墨的声音传来:“纸呢?”
接着里头是一阵狼狈的呕吐声。
殷虹可不会让沈墨歇着,等沈墨从卫生间出来,两个人又喝了几罐酒,傅卫军没制止,在一旁冷眼观望。等沈墨嘴角挂着涎水躺在沙发上酣然入睡时,地上已是杯盘狼藉。
殷虹轻轻晃了晃沈墨:“墨墨?墨墨?你最近是不是挣了一大笔钱?”沈墨说着呓语:“啥钱……那是我的……”
殷虹眼冒金光:“知道是你的,我不是怕你丢了嘛。钱都放哪儿了?”傅卫军轻轻叹了口气。
沈墨闭着眼:“我要睡觉……我困……”
殷虹霍然起身。
傅卫军试图拉她,却被殷虹用眼神制止。
“刀、刀……”走进卫生间后,殷虹上下翻找。终于,她在马桶的水箱里发现了一个塑料袋,拆开袋子一看,一把长剪刀赫然映入眼帘。
她出来,看到沈墨把脸埋在沙发里面,像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甚至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可爱声音。
殷虹的眼神中露出了一秒的怜爱之意,接着她又凶神恶煞起来。
她拿着那把长剪刀蹲在了沈墨背后:“墨墨?你再想想,钱都放哪儿了?”沈墨扭了扭身子,殷虹咬着牙,把她耷拉到脖子处的头发拨开,雪白的颈项露了出来。
殷虹举起了剪刀:“这不能怪我。我们俩需要这笔钱——”沈墨慵懒地转过身来,合着的眼一下子睁开。
殷虹尖叫一声,长剪刀摔落在地。沈墨神色如常,一点儿没有醉意,笑吟吟地看着殷虹,就像看着在台上表演的小丑。
“你,”沈墨一字一顿地说,“想杀我吗?”
殷虹没来得及回答,眼前就黑了。
傅卫军拎着一根木棒,站在殷虹背后。
…………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吹着,好像来自殷虹遥远的记忆深处,那是唢呐吗?
唢呐?哦,有人出殡了,是她的爸爸。
“你在家乖乖等妈妈,妈妈就算要饭也会拿钱回来,日子还是得过下去。”这是妈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表哥真帅!”
“我再去拿两瓶酒——”
谎言,都是谎言,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没人对自己说过真话。她想。
一股强烈的痛感从殷虹的后脑处蔓延开来,唢呐声和对话声变得更远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已经被捆上,自己正躺在一块巨大的塑料布上。
殷虹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沈墨穿着雨衣,戴着一副眼镜进了卫生间,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
“醒了?”沈墨这口吻就像麻醉科医生唤醒病人那样,“看来我这麻醉剂的量掌握得还可以,我还怕你醒不过来呢。这些麻醉剂可不好弄,我是搞定了有实验室钥匙的师哥才弄来的。”“嗯,嗯——”
“哦,对了,你现在说不了话。我特意在你的咽喉附近打了一针,现在你的声带是过分松弛的,发不出声来。”沈墨又变成了循循善诱的老师,“我怕吵到人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嗯——”
小箱子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居然有些反光——是一排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具。
沈墨细心地挑选刀具:“你放心,我对折磨人这件事本身并没有特殊的兴趣。我能跟你保证的就是我会首先结束你的生命,然后再做接下来的事。别怕,不会很久。”人半麻,眼泪却还能流下来。
真可悲啊,殷虹。殷虹心想。
傅卫军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和一把斧子。
傅卫军打着手语:你出去,让我来吧。
沈墨严肃地说:“你现在应该干什么?去录像厅喝酒、打架、放片,越多人看到你你就越安全,你安全我们俩就都安全。”傅卫军:我不想让你的手沾太多血。
沈墨竟然笑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跟外表人畜无害的她完全不符:“你是舍不得让她死在我手里吧?”傅卫军眼睛里的光顿时熄灭了一半。
“喜欢她了?”沈墨问。
傅卫军摇头,郑重其事地做了几个手势,那意思是:我爱的人只有你。那我现在就走。
沈墨蹲在殷虹面前,轻轻抚摸着殷虹的头发,开始了她的演讲,那语气跟当初她对王阳告白时的语气一样。是的,对那些她需要利用的人,她都会展现出这种类似催眠的强大手段。
那么,傅卫军也是吗?
傅卫军没想过,甚至沈墨自己都没想过。
沈墨演讲时,往往不需要听众。
“他说,他爱的人只有我。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根本不懂。当然这也不怪你,爱对于处在那样家庭中的你来说是奢侈品;你同样也不懂这十年我们俩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你以为傅卫军喜欢你?其实那只能算是……怜悯吧?就是可怜你的意思。他的心肠太软。你各方面跟我很像,身高、体重、皮肤、身材比例,甚至是将头发绕在手指间时的姿态。或许真的有过那么一瞬间,我想放过你——但你看,你都对我做了什么?你想杀了我,拿走二十万块钱,再跟着我的男人远走高飞。你对得起我吗?”殷虹的嘴唇无力地翕动。
“人都是一样的,根本不值得信任。你一目了然的小聪明和刚才眼中闪过的杀气只会让我高兴,我对你没有负疚感,一点儿都没有。”眼泪掉到塑料袋上是有声音的。
“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我是在帮你解脱。作为一个多余的人,你死的时候,就是沈墨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时候。”殷虹使劲用嗓子发出声音,就像一个气管被插管的人要把那塑料皮套从喉头哕出来。
沈墨凑到殷虹耳边说:“你要说什么吗?说吧,慢点儿,我能听见。”“别杀我……”殷虹努力发出干涩的声音,“我才十八岁,这个世界……我还没看够。”沈墨举起了她选中的第一把手术刀,把它轻轻放到了殷虹的颈动脉处。
殷虹很想反抗,身子却沉重得一点儿都不听使唤。
沈墨拿起刀,却不料殷虹突然用尽浑身残存的力气撞了她一下,刀划过了她身上的海马t恤衫,t恤衫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刀刃上有一丝血痕。
沈墨抚摸着t恤衫上的口子,一脸惋惜:“这就是你不乖了。我多喜欢这件衣服啊!”沈墨把手轻轻放到了殷虹的颈动脉处。
殷虹很想反抗,但已经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沈墨的演讲进入高潮:“不喜欢刀是吗?那我换种方式。我答应你,你会有很多时间慢慢看这个世界——”沈墨双手用力……
还记得桦钢厂后山的那块平整的石头吗?
殷虹确实在那儿,看了挺长时间的世界。
3
1998年10月的一个上午。
王阳案案发后,离桦钢厂最近的派出所户籍科,王响站在办事窗口外。
上次他携家眷来,还是给王阳上户口的时候。他两次来时的表情倒是差不多,都有点儿麻木——他上次是累的,这次……可能也是累的。
窗口里的户籍警察对他说:“户口本。”
王响把户口本推进去。
“火化证明。”
王响从包里掏出两张火化证明推进去,手有些颤抖。
“身份证。”
王响拿出两张一代身份证,一张是罗美素的,一张是王阳的。
户籍警接过两张身份证对齐,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咔嚓,剪掉了两张身份证的一个角。
王响的身子抖了一下,好像剪刀剪在了他的肉上,他的眼泪一下就滑落了下来。
户籍警察把两张残缺的身份证从窗口推出来:“行了。”王响打车到了桦钢厂大门处。天气冷,人已经能哈出白气,王响下车后,缩着脖子往宿舍区里走,正好迎面碰到刘全力。刘全力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漂亮的妻子未施粉黛,坐在后座上,儿子坐在前面的梁上,三人一起从宿舍区里出来。
刘全力一家没有注意到王响,但王响看得很清楚,坐在车前梁上的孩子是个唐氏综合征患者。
刘全力已经骑着车跟王响擦肩过去一段距离了,王响突然回过身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全力!”
刘全力停下车,一看是王响,有些受宠若惊。他跟妻子叮嘱了几句,把撑脚架一踢,小跑过来。
刘全力毕恭毕敬地道:“王师傅,出去了?”
王响朝那边指了指:“孩子好点儿了吗?”
刘全力苦笑道:“治不了。先天的。”
王响掏兜:“那也是自己的亲骨肉,好好养着,以后有条件了再生一个。”王响从身上掏出一把各种面值的钞票来,“咱俩搭伙这些年,我也没咋帮你。”
刘全力赶紧推辞:“王师傅,这是干啥呢?”
“我现在孤家寡人,用不了这么多。”王响轻轻摇摇头。
“我知道你一直瞧不上我……”说到这儿,刘全力就要流泪。
王响赶紧拍了拍他:“没啥瞧得上瞧不上的。把媳妇孩子养好,就是个爷们儿。走吧!”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进了单元门,上楼梯,在自家门口看到了一个沉默着的身影。他没想到,妻儿都走了,还会有人在家门口等他。
来者是穿着便装的马德胜,他拎着一个饭盒。
王响走到他身边,对他视而不见,拿钥匙开门。
马德胜终于开了口:“王师傅——”
王响盯着他看,停止了动作。
“还没吃饭吧?我拎过来点儿饺子,自己家包的。”
王响把马德胜迎进客厅,两个人都没脱鞋,随便把衣服往旁边一搭,对坐在茶几旁边。两人没话说,也没胃口,盘子里的饺子几乎没动,一瓶廉价白酒已经见了底。
马德胜哀叹一声,呼出一口酒气:“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王响不看他:“没意见。”
“调查不会结束。天网恢恢——”
王响抬手打断他:“傅卫军呢?”
“他给被打的谢小峰他们一人赔了几千块钱,算是调解了。”
王响的舌头开始打卷,一半是醉得打卷,一半是气得打卷:“就……就这么把他放了?”
“之前谢小峰也砸过傅卫军的录像厅,拿了傅卫军的钱就改了口供,不追究了。”马德胜还在说斗殴的事,“而且这次打架,谢小峰他们受的伤连轻微伤都算不上。”
王响把杯子往茶几上一磕:“你们让傅卫军走了?这还‘疏而不漏’呢?”
“而且他把顺兴街的录像厅盘了出去。”
王响终于直视马德胜了:“这是要跑!他人呢?”
马德胜解答:“说是南方有个亲戚办工厂,过去投奔了。”
“你们咋就敢让他走?”王响的声音像镀了一层铁锈,“那个女学生呢?我儿子呢?我媳妇呢?都白死了?”
“不管是碎尸案还是王阳案,他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办案只相信证据。”
王响终于破口大骂:“狗屁!我听说了,你要调去省城了,当大官去吧,这些案子就是破缠脚布,别妨碍你进步!”
马德胜苦笑着,一口喝下杯子里的白酒:“我不走了,也走不了。”
王响摆手:“别,该走走。”
“调令终归是没下来。”马德胜盯着前面的墙看,“桦城连着出了好几起案子,碎尸案轰动全省,但折腾了这些日子,我们连凶手的边都没摸着。我作为刑警队队长,难辞其咎。这么大个案子,凶手一定还藏在人群里偷偷地看着我们。”
“那就去逮啊!”
“只要我还有口气,这就是我的案子。”马德胜直视王响,目光灼灼,“王师傅,我四十岁了,作为警察,我从来不觉得我比谁差,也从来没有经我手破不了的案子。但这回……兴许我就要一辈子待在这里,永远都离不开桦城了。”
王响黯然地道:“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