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十年

龚彪没看,说:“这能看出啥来?桦城的老房子不都长这样?”“这房子年龄起码三十年往上了,装修老,家具也老。”王响自顾自地说,“这吴院长的姑娘不是个人,值点儿钱的东西都被她搬得差不多了,估计她就等着老人咽气好把房子卖了。”龚彪问:“师傅,你研究这个干啥?”

“傅卫军冒这么大风险偷着回来,总得图点儿啥吧?”巧的是,他话音刚落,一辆急救车就闪着灯从外面进了社区。

龚彪一下就紧张起来:“咋了?是去吴院长家的不?”王响抻脖看了看:“停在她家楼下了。”

从王响的角度看过去,救护车车尾正冲着吴文慈家的单元门,车上下来几个穿着绿色急救厚外套的医生护士,他们抬着担架急匆匆地进了单元门。

王响招呼着龚彪:“过去看看!”

晚上太安静了,雪似乎能把一切声音都变得空灵且极具穿透力,王响和龚彪刚到楼下,就听见了楼上的对话。

“我也没打急救电话啊。”

这是吴文慈女儿的声音。

“三单元501号房没错啊。您家里是不是有个病人,七十九岁,名字叫吴文慈?”这是医护人员的声音。

“对倒是对,但就我一个人在家守着我妈呢,电话肯定不是我打的。”“老人前两天刚出院吧?信息都没错啊。”

“但我没打电话啊!咋的,我还得给你们油钱啊?我还说我妈在家好好的让你们给吓着了呢!”“哎,你这人怎么——”

这是另一个医护人员的声音。

“都别上火。要不你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老人要真没啥事我们就撤了。这不也是为老人负责嘛。”“别都进啊,戴鞋套了吗?”

然而,等王响和龚彪顺着楼梯往上跑的时候,吴文慈女儿的哭喊声远远地传了下来。

“出事了!”

“快!”

两人闷头噔噔往上跑,正好在楼道拐弯处跟急救医生一行相遇。有两个人抬着担架,吴文慈躺在上面,她女儿在后面跟着,急得直跳脚。

龚彪一把拉住她,问:“吴院长怎么了?”

她哭哭啼啼地道:“刚才还好好的,咋一下就喘不上气了……我门还没锁呢!”龚彪说:“你赶紧跟着去,我给你锁门!”

她盯着龚彪的脸,一下犹豫了。

这时,王响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她一下就乱了方寸,晕头转向,听话地跟着急救队伍下了楼。

王响一言不发,加快脚步往楼上跑,冲到五楼,吴文慈家的门果然敞着。王响冲进她家,龚彪紧随其后。两个人都忽略了楼上。片刻,从上一层楼梯下来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好像一直在等着他们过去,见他们进了门,他快速下了楼。

因为刚才搬走了人,所以整个卧室都显得有些凌乱。

王响和龚彪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是他来了吗?”

“看看少没少啥。”

龚彪走到窗口,看到楼下救护车的灯光还闪着,车子缓缓开出院落,同时另一侧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过。

龚彪疾呼:“师傅,楼下!”

龚彪向外面冲去,王响刚跑了两步,想起什么,回过身又用手机给卧室拍了张照。

和之前的每次追逐一样,王响和龚彪喊声震天,傅卫军游刃有余,他们之间的距离时远时近,有时甚至近在咫尺。不知道是傅卫军有意玩弄他们还是怎么着,两个人从来没摸到过他。

“那边呢!”

“抓住他!”

喊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街上只有王响和龚彪两个人。

王响扶着膝盖大喘气:“别追了,撵不上了。”龚彪不甘心地擤了一把鼻涕:“这小子真能跑!”王响闷闷地说:“他到底还是来了。”

龚彪问:“师傅,咋办?又让他跑了。”

“等着再堵他。”

“来得及吗?”

王响直起身,伸出手接住空中飘下的雪花:“得抓紧了……”没了蹲点的地方,两个人只能继续扫街。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出了车。

王响起得早,昨天又剧烈运动了半天,身子骨有点儿撑不住了。他转悠了几圈,就把车往路边一靠,裹着棉衣,蜷缩在里面打盹。

刚睡着,他就听见有人敲车窗。他睁眼一看,是两个穿着皮夹克的人,也不嫌冷。

王响摇下车窗:“今天不出车。”

其中一个皮夹克男问:“王响吧?”

王响根本没搭理他,缓缓地往上摇车窗。

眼看车窗就要合上,另一个皮夹克男一把伸手按住车窗,从身上掏出一本证件冲里面的王响晃了晃。

王响眯着眼睛使劲看,那是一本警官证。

王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事?”

三个人交流了几句,王响乖巧地跟着两个人上了警车。

直到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看到监控片段,王响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监控摄像头对准了吴文慈家单元门口,拍到了白天王响和龚彪衣冠楚楚地进出吴家单元门口,也拍到了晚上王响和龚彪冲进去又冲出来。

“上头那人是你吧?”

问话的是最开始跟王响搭话的那个警察。

王响眯着眼瞧:“是,拍得挺清楚啊。我们串门怎么了?”“是串门的事吗?吴文慈闺女报的警。”另一个警察说,“她一大早跟民政局打电话问她妈住院的事,人家说民政局里根本没你们这俩人。”王响点头:“报警报得对。你们能问问昨天来抢救的救护车,一车来了几个人吗?”第一个警察火了:“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呢?说!你们去吴文慈家干什么?”“就当是串门吧。”

“串门?盗用民政局干部的身份串门吗?”

“犯法了?我骗他们家啥了没?”

“警告你,冒充公职人员是要接受处罚的,尤其现在事大了。”

两个警察打起配合:“吴文慈死了!”

王响一愣:“死了?”

他托着下巴开始沉思。

第一个警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王响若有所思:“有,我想见个人。”

另一个警察说:“轮得着你谈条件吗?”

王响根本不看他,好像跟他说话不对等一样:“这事说起来挺复杂的,我跟你们也说不着。你让他来,他肯定来。”“老实交代,不要讨价还价!”

“你先去请示请示你们的领导。”王响伸了个懒腰,“你们局长是叫崔国栋不?刑警队长是叫李群不?你就说群众王响有个小请求——见见马德胜,他们准答应。”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彻底摸不清王响的深浅了。

…………

一辆毫不起眼的汽车停在公安局门口,一位老者身着便装,气势足,脚步快,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公安局。

岁月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即便马德胜身体如此硬朗,脸上也已经皱纹遍布了。

已经发福的崔国栋警服上的杠和星都不少,他和刚才那两个警察一起跟在马德胜身后,毕恭毕敬。

崔国栋说:“老领导,应该我亲自去接您的。”马德胜回头看了一眼:“别整这些没用的。人呢?”一个警察说:“在审讯室呢。”

马德胜一下停下了脚步,一行人也紧跟着停下脚步。

马德胜的声音大了点儿:“有那么严重吗?”

“还没问出什么来。”

崔国栋帮手下打了个圆场:“虽然没直接关系,但毕竟出了人命。”马德胜对他说:“国栋啊,借我间办公室。”

“您这是批评我工作做得不细致。”崔国栋点头哈腰的,马上对手下说,“带去我那屋。”手下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提人,却被马德胜叫住了。

崔国栋疑惑道:“马队?”

马德胜紧挪了两步:“我跟你一起请他过来。”崔国栋亲自把马德胜和王响送进了局长办公室,然后出去,严严实实地带上了门。

两个老头在桌子两旁对坐着,没有招呼,没有寒暄,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饮水机的加热声停止。

马德胜起身:“喝点儿热的?”

王响也站起来:“我自己来吧——”

马德胜看到了王响的手——冻痕累累,那是天长日久地劳动留下的印记。

马德胜有些感慨:“王师傅,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啊。”王响倒是淡然:“都是过日子,谁比谁容易?里外里都是开车,挣得也凑合,能养活我们爷儿俩。”马德胜说:“一晃二十年了,咱俩也是土埋半截的人了。”王响轻轻摇头:“我不敢死,我得先找着傅卫军。”马德胜:“吴文慈这事也跟傅卫军有关系?”

“傅卫军是孤儿,是吴院长亲手把他带大的。”王响并不看马德胜,“我怀疑傅卫军这次回桦城就是要找吴院长。”马德胜有些心疼:“这些年你一直没放弃?”

王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咋放?没这事吊着,我早扛不过去了。人有个念想也好。”马德胜下了结论:“这事我交代给国栋他们,你就别跟着东跑西颠的了。有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王响一点儿也不给他面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话我听二十年了,我谁都不指望,我自己来。”马德胜小声安抚道:“我知道你对我们有不满——”王响再次将他的话打断:“我是对自己不满。马队,你也别管我了,我能逮就逮。”“逮不住呢?”

“逮住了,他死;逮不住,我死。傅卫军这次在桦城露头,要还想跟二十年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是不可能的。”马德胜直了直身子:“你怎么肯定那人就是傅卫军?”王响掏出手机来,上面是监控摄像头拍到的傅卫军的照片:“我拍到了这个。这身形、动作,就是他。”马德胜说:“凭一张照片判断不了这事,而且就算是当年,我们也没有板上钉钉地把碎尸案算到傅卫军头上,要不早就通缉他了。”王响摆摆手:“账得一笔笔算,你们算你们的,我算我的。我就把王阳这笔账算到他头上了。”“王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再说,你咋以为就你一个人还记着傅卫军?”马德胜也有些激动,“我们警察就都迈过去了?我过去了?崔国栋、李群他们过去了?还是老局长朱秀全过去了?”

王响沉默着。

“你得相信我们,别自己瞎鼓捣,该撒手就撒手。”王响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满是凄然和无奈之意:“撒不了手。我想过撒手,但——王阳在看着我哪!”马德胜顺着王响的视线看过去,明明自己身后空无一人,他却顿时感到一阵寒气袭来。

马德胜会觉得有股寒气,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超自然现象,而是因为王响的眼神——从王响的眼神里,马德胜看到了一种源于自我催眠的笃定信念。王响笃定地相信,王阳真的在看着他。

王响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在他的眼中,墙角站着个人,衣服上、发梢都在滴水。那是有些瑟瑟发抖的十八岁的王阳。

王响喃喃自语:“那天的水多凉啊。”

7

1998年9月。

蒸汽机车上,大张拄着铁锨,眉飞色舞地说着他吃早餐时的奇遇——早餐店门口支起了炸油条的摊子。掐好的一团面被下到滚烫的油锅里,慢慢开始膨胀,变得金黄。旁边的几案上放着一个破鞋盒子,里面是一堆角票。

大张大大咧咧地往里面扔了一团角票:“两根,炸老点儿。带走。”摊主把油条装进袋里:“拿好。”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一辆小货车跟喝醉了一样朝他们歪斜地疾驰而来。原本,套在它身上的名词应该是“交通工具”。这天清晨,它驶上冶钢厂外的煤渣小路,后车厢拉着什么东西,外面罩着黑色的毡布,根据轮廓只能看出那里面是一个比后车厢还庞大的东西。货车颠簸,这东西一沉,于是,货车就从“交通工具”变成了“危险物品”。

没人注意到危险即将降临。

大张接过油条,就着手就啃。他刚走两步,摊主低头一看鞋盒子,喊起来。

“哎,你这钱有问题!”

摊主把钱一举——原来是一张五毛钱被撕成了两半,团在一起冒充一块钱。

大张没停脚,假装没听见。摊主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还差五毛钱呢!”

大张眉毛一竖:“撒手,削你啊!”

这话本来挺有气势的,但因为大张嘴里塞着东西,所以说出来显得无比滑稽。

两人掰扯着,差点儿厮打起来。突然惊天动地一阵巨响,两人都蒙了,回头一看,只见早餐店门口支摊的地方,连桌子带油锅都被掀出去老远。

那小货车终于不再“耍酒疯”了,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轮胎内胆都翻到外面了。

…………

大张把铁锨一放,说:“你说我是不是救了他一命?这算是积德了吧?”王响嗤之以鼻:“得有心才能算救,你那就是赶巧了。”大张还在争辩:“赶巧了也是条人命!炸油条的要站在那儿不动,连锅带油的能烫死他!”王响对大张说:“你以后少干那给桦钢厂丢人现眼的事,两根油条值几个钱?”大张嘀咕道:“你当谁都跟你家似的双职工呢?省五毛是五毛。”王响突然问:“到底咋爆的胎?”

大张一看王响有兴趣,眼睛一亮,接着讲起来:“后来邢三儿都去了!”…………

小货车依然半身倾斜地停在路上。

交警伸手使劲一拉,后车厢罩着的黑毡布被拽了下来,底下是一台庞大的旧机器。

“核准一吨的载重量,拉了得有多少?”交警摩挲着那机器,“五吨有了吧?实心胎也得爆!”一直在旁边的邢建春若有所思,应道:“啊,是、是。”“这大家伙是你们厂的吧?”

邢建春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除了桦钢厂,谁能用上这大铁坨子?”交警突然一瞪眼睛,说:“从厂里拉出来走手续了吗?”邢建春这下被问到痛处了:“手续啊,没走吧?”交警对邢建春的表现颇为满意:“那就是偷的呗?”邢建春从牙缝里挤字:“偷的,家贼。”

…………

出完车,三个人照例来到桦钢厂职工澡堂。

王响拎着管子在浇头,刘全力拿了块肥皂凑过来,露出一脸讨好的笑。

“给你搓搓背啊?”

王响鼻孔朝天:“不用!够得着!”

刘全力悻悻地收了手,站在那儿,有点手儿足无措。

王响又呛了一句:“别站在我后头!那么宽的地方呢!”

刘全力连忙应声闪开。

另一侧,大张跟几个洗完了澡的工人一边拿毛巾擦着身体一边吹牛,还在唠那件事,这天说了没有八百回也有五百回了。

“我听见压煤砟子那动静不对,就拽了一把炸油条的——”“你耳朵咋那么灵呢?六耳猕猴啊?”

大张指了指耳朵:“我整天听炉膛,火大火小一耳朵的事,这能听不出来吗?要不是我拉那一下,那崩出来的轮毂——”王响冷不防接了一句:“跟火箭似的,能把炸油条的崩上天。”众人哄笑。

大张不满地说:“你就老不信。交警都说了,一吨的货车拉了五吨的货,使使劲货车都能给崩飞。”王响考虑的完全是另一码事:“干这事的人胆儿也太肥了,五吨的家伙都敢往外偷?”大张的脸色一下就阴沉起来了:“这年头撑死胆儿大的。这玩意儿一倒手得值多少钱啊?”王响说:“多少钱也不是你的,是公家的。”

大张嘀咕道:“公家是谁?跟你见过似的。”

跟大张一起吹牛的那几个工人议论纷纷。

“这就是脑子少根筋。那么大的机器能用那玩意儿拉吗?得用王师傅的火车拉。”“可不,火车还没啥人查。卖出去了该吃肉的吃肉,让王师傅也喝点儿汤。”王响急了:“净咧咧!我差那碗汤吗?这是犯法的事!”“急啥眼啊?也没真说有人给你送啊。”

“这下子保卫科要倒霉喽。五吨的机器被人拉走了都不知道,养他们干啥吃的?”“邢三儿年底是别想评先进了。”

“别瞎说了,小心等下传到他耳朵里。”

众人咂着嘴摇着头,都散开了。

大张凑到王响身边低声道:“你那天应了他就没这事了。邢建春这人,心眼子小。”王响嘴硬道:“这怪我?我怕他?”

话虽是这么说,可王响听说邢建春被厂长叫到办公室去了,他还是扒在门外听。他想知道厂里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厂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他只能隐隐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咆哮声。

赵广洲从里面出来,门开的瞬间,王响正好可以看到暴怒的宋玉坤把一沓子文件砸到对面笔挺站立的邢建春身上。

“我还不如养条狗!”

门随之合上,声音又转成了隐约的咆哮声。

一直躲在门外角落里的王响一哆嗦,好像刚才那沓子文件砸到了他身上。

王响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用老办法,于是一溜烟地回家拿球拍去了。

等邢建春路过宿舍区小路旁边的乒乓球台,那枚乒乓球又准确地拦在路中间。邢建春阴沉着脸,一把把球抄到手里。

王响手里拿着个拍子,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下班了,邢科长?”邢建春咧嘴一笑:“你说巧不?我刚好想到你。来两拍子?”两个人站在球台的两侧,球网就是排着的两块砖头,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打着和平球,活像在公园推手的两个老大爷。

邢建春直接往要害问:“咋跑我们三区来打球呢?一区没台子啊?”王响的声音里透着点儿谄媚之意:“乡下亲戚一大早给送了一袋子小葱来——炸点儿酱老鲜美了。给你拎点儿过来。”邢建春马上装作严肃地道:“咋还给我送礼了呢?”王响满不在乎地说:“这算啥礼,你不也老惦记着我吗?你刚才说想到我是有啥事?”邢建春语气冷冷的:“没啥事,就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爆胎那事听说了吧?”“啊,听他们提了一嘴。”

“听完了就跑来看我的笑话了?”

王响赶紧解释:“不能!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多少年?我这数学不大好,你帮我算算。”邢建春算是把笑里藏刀的本事练到家了,“一台机床,一万两千块钱;爆了俩胎,车轴还断了,没五千块钱下不来;司机给扣了,啥罪过不好说,整不好还得关半年劳改;我这保卫科长还差点儿被撸了。你说这买卖是不是亏大了?”王响手一抖,没接着球。他低声道:“建春,这账你不能跟我这么算。真要能帮,我指定伸手——”邢建春笑道:“咋这么吃心呢?我没说你!跟你有啥关系啊?发球啊!”王响硬挤出笑容,发球过去:“哪天得空了来我家里喝酒,我让你嫂子备俩硬菜。”邢建春:“行,我指定不跟你客气!”

邢建春突然手上发力,铆足了劲,就像要抡圆了给王响一个大巴掌一样,一个大力扣杀,乒乓球差点儿弹到王响的脸上。

邢建春一脸假惺惺的关切之色:“没弄着你吧?”王响攥了攥拳头,面上依旧和颜悦色:“好球。”到了饭点,王响回家一看——次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王阳还是没出来吃饭。

看着王响和罗美素对坐在桌旁,罗美素递出羊毛衫后,王阳偷偷把那小门关紧了,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父母谈话。

王响用手指拨弄着桌上那件鲜红的羊毛衫:“腐蚀我呢?”罗美素用手指点了一下王响:“咋说话的呢?啥叫腐蚀?儿子给老子的,这叫孝顺。阳儿头一个月关饷,就想着给你添置点儿东西。”王响轻轻把羊毛衫一扔:“用这就想堵上我的嘴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啥性质?”次卧室里似乎传出了一声叹息。

罗美素低声道:“差不多得了,还没完没了了?少上纲上线的。再说,这事也怪你,厂里给阳儿安排岗位了不就啥事都没了?两瓶酒都送出去了,岗位呢?”王响一时语塞:“要不是赶上宋玉坤那事,我就提了。你说那会儿我咋开口?攥着人家的小尾巴?”罗美素激动地说:“就攥他小尾巴咋了?他敢干那事就不怕被攥!赶头两年都应该让保卫科去抓他!”“你快拉倒吧!躲还躲不及呢,你还往人嘴边送。”“你逼着邢三儿拉货爆了胎,他不能跟你使坏吧?”“咋成我逼他了?他跟我玩阴的试试?我下班给他送了把小葱,他乐呵呵地收下了,有一句硬话吗?”罗美素笑道:“行,你最厉害。你别跟阳儿置气了,你跟外人都能有商有量的,跟亲儿子咋还真较劲了呢?”罗美素捅咕捅咕王响,指了指次卧室的房门,使了个眼色。

王响叹了口气:“喊他吃饭吧。”

罗美素低声道:“不兴再吹胡子瞪眼的。”

王响说:“脚上的泡都是自己磨的,有他知道厉害的时候。”罗美素把羊毛衫拿起来又递过去:“来试试羊毛衫。”王响:“啥天气啊,让我试这个?天凉的时候再说。”罗美素冲次卧室喊:“阳儿啊,出来吃饭了!”王响背对着次卧室的房门,用手掌轻轻摩挲着鲜红的羊毛衫。

次卧室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8

次卧室的门随着把手转动打开,时间来到2018年,站在门口的是鬓角斑白的王响和马德胜。

王响开了灯,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墙角书架的最高层放着一张王阳的照片。

王响轻声道:“没咋大动,现在王将住在这儿。”马德胜看了看,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关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