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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笼屉里的包子和小菜,马德胜非常感慨。
包子似乎还是那些包子,但两个人第一次吃饭那家包子铺早已不知所终。把“物是人非”这个成语拆开,如果物都不是原来的物了,人就当然更不是原来的人了。马德胜已经不是当年的队长,王响也不是那个蒸汽机车正司机。然而,有些事梗在王响和马德胜的人生之间,就像一道他们迈不过去的坎——这道坎一直没变。
王响夹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吃啊,动筷。”
两人时隔多年再次组“包子局”,这次倒是王响先开的口。
马德胜问:“这么多年了,你没想着换个地方住?”王响平静地说:“能搬到哪儿去?我搬走了,他们娘儿俩要想回来看看咋办?”马德胜也没有要教育人的意思:“人哪,有时候该往前看,往前看。”“往前看”这三个字,他特意重复了一次。
王响的声音拔高了些:“马队,你往前看了吗?”马德胜报以苦笑。
王响又吃了个包子:“你把我从公安局弄出来,我谢谢你——”马德胜摆了摆举着筷子的手:“不是我能耐,主要是你这事也没多大。”王响突然问:“去我家瞅了一眼,踏实了?”
马德胜感觉自己被王响看透了。被看透了也没什么不好,他就是担心王响想不开。现在这话被王响直说了,他也乐得轻松。
王响说:“放心吧,我记着你的话呢。”
马德胜一笑,不禁回忆起王阳出事的那个秋天里的一天。
那天,在王响家,马德胜在次卧室外面咣咣撞着门,王响在里面,对这动静置若罔闻,眼神呆呆地瞅着窗外的那截下水管道——当初王阳曾顺着管道爬下去过。
门死活撞不开,马德胜歇了几秒钟,铆足劲撞过去,那门终于弹开了,狠狠撞在墙上。马德胜一个箭步冲进去,正看到冲向窗台的王响。他抱住王响的腰,制止了王响。
“别犯傻!”
王响回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有满满的泪。
等马德胜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这顿饭局已经结束了,包子铺外不是秋天的雨,而是白茫茫的一片。
王响走向路边的出租车:“走,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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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胜径直走过出租车:“不用,没多远了,我溜达着过个路口就是。”
“咱俩岁数差不多吧?”王响开门上车,“你这饭量不行。一屉包子都没吃完,比二十年前差远了。走了。”
马德胜的声音大了些:“王响——”王响停下开车门的动作,马德胜接着说,“你追查的方向可能没错,吴文慈家里确实有蹊跷。”
王响一愣。
“明天一早,吴文慈在东郊殡仪馆火化。警方也追查了那个电话,具体是谁打的不知道,但确实跟吴家人无关。”
王响点头:“我知道。我想再去吴院长家看看。”
马德胜一挑眉,道:“还嫌麻烦不够多?”
王响掏出手机,走到马德胜身边,给他展示自己拍的两张照片。
“这张是我和彪子第一次去吴院长家时拍的,这张是救护车抬走了吴院长、傅卫军走了以后拍的。”
马德胜从兜里掏出老花眼镜戴上,使劲瞅:“你就说重点吧。”
“除了进担架抬人挪的碰的,你瞅这儿——”王响把照片的一角放大。那是一个靠墙的柜子,柜子最下面的一个抽屉被拉出来了一点儿。
“抬担架碰不着这柜子。打开这柜子的人,可能就是傅卫军。”王响说。
马德胜皱眉盯着照片看,不予置评。
“我就是想回去看看那柜子里到底装的是啥——”
“别瞎搞!”马德胜打断了王响的话,“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就是因为忘不了,王阳也是我儿子。”
王响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马德胜也没多逗留。两个男人背影相对,仿佛各自留下了一声叹息。
王响根本没闲着,也闲不住,更是没有时间闲。被马德胜从公安局保出来的这天半夜,他就化作吴文慈家单元门监控录像中的一道黑影,闪身上了楼。
进了屋后,他把手按在手机的闪光灯上,再打开手电筒功能,手机就像装在塑料袋里的萤火虫一样,变成了柔和且不易被发现的光源,照亮了吴文慈家中的陈设——还是那几样零落的老式家具。
王响蹑手蹑脚地绕开地上散落的零碎物件,走向卧室,打开门,稍微检查了一下,物品摆放的位置跟他上次来这里时几乎没有变化。他来到卧室的窗边,下意识地朝楼下看了看。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可他总是觉得有个黑影在楼下动。
可能是他之前从这儿看到了逃窜的傅卫军,这印象太深刻了。
王响没多想,遮着光走到柜子旁,那个抽屉依然保持着往外拉出一点儿的状态。他仔细地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轻轻拉开抽屉——
里头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单据和过时的证件,证件的照片上吴文慈微笑着。他一想到老人已经去世了,在惨白的光照下,这笑容就显得尤为诡异。
王响看着照片,沉吟道:“傅卫军到底管你要啥?”
王响继续扒拉柜子抽屉里的东西,翻出了一个老式的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有些单页的文件。
王响如获至宝,用手机照着灯翻看那些资料。
他看得太专注了,并没有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以及推开防盗门和卧室门的轻微响动,以至完全没有防备——一个人突然冲了上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王响的手机滑落到一旁。就在那人举起手里的水果刀的时候,手机的光亮照到了王响的侧脸上。水果刀停在了半空中。
“师傅?”
“师傅……”几分钟过后,两个人挤在楼下龚彪出租车的前排,龚彪的这声“师傅”比刚才的那句声音小了很多。
“没事吧,师傅?”
“每次都让你吓一跳。”王响揉着被龚彪掐红的脖子道,“你咋在这儿?警察没找你?”
“找了,一问估计跟你差不多,你没事我就没事。”龚彪顺着窗户往外看,“我白天开着车瞎转悠,扫扫街;晚上没地方去,就回这儿蹲会儿。万一傅卫军回来了呢?”
王响有点儿心疼他:“待在车里多冷。”
“那也比待在家里强。一个人,待不住。”龚彪往楼上一指,“你咋进去的?”
“给她女儿送了点儿礼。”王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出从抽屉里翻到的文件夹,“傅卫军应该是找这个来了。”
王响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张单页的个人资料,每页资料上都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孩。
龚彪凑过来跟他一起看:“他找这个干啥?”
王响用粗糙的大手在上面指指点点:“你看这些孩子的资料——”
龚彪没看出端倪:“咋了?”
王响扒拉着资料:“出生年月1980年……出生年月1981年……1982年……1981年……1980年……”
龚彪也跟着念叨:“年份都差不多,傅卫军的呢?”
王响将资料翻到了最后:“没了。”
“没了?”
王响举起文件夹,有一张单页明显是被撕掉了,夹子处还残留着一些碎纸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下一步要去哪儿。
拦住一个人死,总归是不容易的;拦住一个人变成“灰”,也不容易。前者有多种展现形式,什么拦自杀,做急救措施……而后者,一般人都没见过,谁会拦着殡仪馆火化逝者呢?
没人遇到过这种情况,谁都不会想这种事。起码在这场告别仪式上,吴文慈的亲朋从未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吴文慈的遗体安详地躺在火化炉前,随着工作人员说出“遗体告别结束”,吴文慈的女儿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妈,你别走啊,妈……”
可惜,生老病死,不为个人意志所决定。
工作人员按下了火化开关,遗体缓缓向着炉中传送。
吴文慈的女儿哭得越发凄惨了。她旁边一个与她年纪相当的中年男人披麻戴孝,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
啪!传送带的嗡嗡声突然停止了。
中年男人瞅着前面,目瞪口呆,拉了拉还在哭天抢地的吴文慈的女儿。
吴文慈的女儿止住哭声,一看,也是一愣——红色的开关前站着王响和龚彪。
这就挺过分了,王响接下来说的话更过分。
“先别烧了。”
这句话让吴文慈的女儿回过神来,她歇斯底里地喊:“又是你俩?骗子!我都报警抓你俩了!你们也去过我家了,还来这里干吗?”“警察找我俩问过话了,真有事也不能让我俩出来。”王响不看她,盯着吴文慈的遗体看,“你妈死得蹊跷,最好让公安检验检验。”这时候,那个中年男人一下拦在了吴文慈的女儿面前:“你们俩是干啥的?”听着其他人窃窃私语,王响和龚彪明白了,这是吴文慈的女婿。
“我们也是为你们好。”龚彪态度倒不错,“就让法医看看,火化晚一天也没事。”吴文慈的女婿眼瞅着就要急眼:“你说没事就没事?我专门请假来的!再次请假扣钱算你的?”王响虽然没和他们有眼神交流,但还是给出了建议:“你们要不放心,请法医来这里也行。”吴文慈的女儿上前拉扯王响:“我们家的事轮得着你管吗?你给我让开!”龚彪上来拦她:“你们家老太太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吴文慈的女儿更来劲了:“我看害人的就是你!”几个亲属也过来助力,跟王响、龚彪撕打到一起。
吴文慈的女儿对着她老公喊:“戳着干啥?按开关啊!”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吴文慈的女婿忙不迭冲着红色开关过去,工作人员又开始拦他。一片混乱中,工作人员按下了红色开关,王响被众人缠着,脱身不得,传送带重新开始工作,吴文慈的遗体又向着炉膛前进了一段距离。
王响猛地把身边的人推开,一下子爬到了火化床上。
“按啊!连我一块儿烧!”
吴文慈的女婿和工作人员都傻眼了,甚至忘了停下传送带。
吴文慈的女儿抱着胳膊说:“我不信你不下来!”龚彪被几个人抓住,解救不得王响:“师傅!下来啊,师傅!”王响不为所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吴文慈的女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传送带一寸一寸地动,温度一点儿一点儿地升高,王响逼近了那个灼热的炉膛。
吴文慈的女儿终于败下阵来,亲自按了一下红色按钮,火化床停在了炉膛口。
“有病!老公,报警!”
这警报得正中王响的下怀。吴文慈的女儿报警的时候,王响在旁边补充了几句,接着就来了两辆警车,其中一辆车的车门上喷着“刑事技术”的字样。
不过,警方和吴文慈家属把王响和龚彪赶出了火化间,两个人只能蹲在雪地上抽烟。
“咱不能搞错了吧?”龚彪瞅着火化间门口,有些担忧,“万一老太太就是来回折腾给折腾死的呢?”王响若有所思:“你说老太太屋里有那么多抽屉,傅卫军咋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文件夹?”龚彪沉吟片刻,道:“他俩打过照面?”
“我们来大概还原一下当时的情况。”王响把烟头按灭在雪地上。
…………
救护车来到吴文慈家的那天,几个医护人员上了楼。
吴文慈的女儿不情不愿地打开门:“别都进啊,戴鞋套了吗?”医生护士一拥而入。
吴文慈的女儿正准备关门,突然楼梯上下来一个着一身白衣、戴着口罩的人。
吴文慈的女儿嘀咕道:“这是来了多少人?”
到了卧室内,医护人员们摆开阵势,吴文慈虚弱地躺在床上,众人量血压的量血压,做检查的做检查。
医生果断地说:“上担架,送去医院急诊室。”吴文慈的女儿不乐意了:“咋刚出院又送回去?老人要有事,还不是大半夜让你们给折腾的?你们咋收费啊?医院那边能报销不?”医生护士忙着把吴文慈抬到担架上,现场一片忙乱,氧气罩已经从她的脸上脱落了。
最后进来的那个戴着口罩的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吴文慈,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吴文慈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他当即一愣,嘴巴翕张着,好像要说什么。
毫无疑问,这个医护人员就是傅卫军伪装的。
傅卫军伸手把氧气罩拿过来给吴文慈戴上,吴文慈的嘴巴一张一合,但是别人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傅卫军直视着吴文慈回光返照般突然亮起来的目光。
但他的眼神毫无波动,让人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
吴文慈颤颤巍巍地侧过头,看向了床旁边的柜子。
傅卫军顺着吴文慈的视线看过去——那正是王响翻出文件夹的柜子。
等医生们抬着吴文慈出去后,傅卫军独自一人留了在屋内,从柜子里抽出那个文件夹,翻到了某一页,上面有傅卫军十来岁时笑着的照片。
“轻点儿啊,别给我磕了东西!”
吴文慈女儿的嗓门太大了,否则她起码能听见一点点撕东西的声音。
…………
贺芳从火化间走出来。
二十年的时光,把一位精干热情的女生从一线法医变成了专业沉稳的女性骨干主任。
王响和龚彪连忙迎上去。
王响没客套,直接问:“咋样?”
“王师傅,下回没把握的事别蛮干。”贺芳摘下口罩和手套,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想看到你出什么事。”
听到这话,龚彪紧张地问:“不是被杀的?”
贺芳对着他摆摆手:“这回你们猜对了。我初步判断吴文慈是机械性窒息致死,不是自然死亡的,应该是他杀。”
王响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一个警察凑过来说:“贺主任,家属报警了,他俩还是得跟我们回去一趟。”
王响很配合:“走,我配合。”
两个人被带回派出时,市局的警官们也动了起来。很快,当天参与急救的医护人员都看过了监控截图中的傅卫军,但他们都对他没什么印象。
此时的市局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临时作战室。各种资料和资讯被汇集到最中央的李群的身边和脑袋里。
崔国栋悄悄推开门进来,众人正要跟他打招呼,他连忙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意思是“忙你们的”。
他凑到李群身旁:“怎么样?”
“把人都撒出去了,”李群没看崔国栋,一边看资料一边说,“周围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录像也全都调出来了。”
崔国栋低声道:“你说,这跟当年那案子是不是有关联?”
李群回答得有些含糊:“说有,我现在给不出准确的判断;说没有,直觉告诉我不太可能。”
“你说话咋这么玄乎。”崔国栋不太满意,“那赶紧查,反正吴院长死的那天晚上,急救队伍里是多了一个人。桦城就巴掌大个地方,一定得把那个人翻出来!”
“是!”
崔国栋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连忙出了会议室。
“唉,老领导——啥?王响又出事了?”
王响和龚彪从派出所里出来时,看到大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一看,发现那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德胜。
“我退休了,一年来不了这里一趟,现在为你跑两回了。”
王响还是那样,不客套,就说事:“吴院长是被杀的,是被那天晚上我们没追上的那个人杀的。”
龚彪补充道:“就是傅卫军。”
马德胜这问话的口气很像朱秀全:“证据呢?动机呢?他为什么要杀从小把自己带大的恩人?”
“灭口。”王响在脸上比画着,“吴院长看见他的脸了。”
马德胜又问:“在哪儿杀的?除非傅卫军当天晚上跟到医院去了。”
王响说:“他会冒这个险,因为他不能让人看到他的脸。”
不知不觉,马德胜又被王响带着开始讨论案情了。他来,本来是要劝阻这两个人的。
“行了!现在出人命了,警方也开始调查了,你们俩还不住手?”
王响说:“但你现在相信回来的是傅卫军了吧?我不添乱,但你别想让我当作啥都没看见。”
马德胜叹了口气:“到饭口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在马德胜的带领下,三个人到了一个又远又偏的小饭店。这不是什么出名的苍蝇馆子,王响和龚彪都摸不着头脑。
菜也点得很简单,三份盖饭,一大盆疙瘩汤。老板上完菜出去时,马德胜叮嘱他把门带上。
三个人吃着喝着,马德胜着急喝汤被烫到:“好!舒坦!我年轻那会儿当刑警,蹲点抓人,晚上冻得不行,就想着来这么口热乎的。”
“六十岁的人了,嘴还这么急。”王响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大老远带我们来就吃这个?”
马德胜做了个“放心”的手势:“不白吃,考你个问题。一个一块钱的钢镚扔在地上,是正面的概率有多大?龚彪,你说。”
“一半对一半,百分之五十。”
“你瞧瞧,大学生知识就是扎实。”他又问,“扔十次,都是正面的概率有多大?”
“这数基本不可能。”
马德胜点点头:“这就是小概率事件,理论上有可能,但实际上很少会发生。”
王响问:“马队,你要说啥?”
“桦城‘吉w’开头的车牌得有几万副,如果是随机选的话,套到你的车牌的概率有多大?”“不大。”
“套到你的车牌,在大马路上没遮没挡地撞到人又逃逸的概率有多大?”“不大。”
“撞到的人正好是傅卫军的概率有多大?”
这句话像清凉油一样,让王响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俩一直忙活着找傅卫军,但其实引着我们发现傅卫军回来了的,是那辆套牌车的司机。”龚彪皱着眉头:“但那套牌车司机跑了啊,车都不要了。”马德胜抬手看表,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差不多了,走吧。”三人来得急,吃得急,走得也急,马德胜就像在带着两个人赶一场必须要看的演出。在这家饭店所在的巷子里左拐右拐一阵后,三个人来到一间老式的房屋旁边,门后头放着辆推车,牌子上写着“配钥匙刻章”的鲜红字样。
龚彪敲了敲门。
“谁啊?”
“冯师傅,帮帮忙,开个锁。”
“收摊了,明天再说。”
“钥匙断锁眼里了,进不去门啊!帮个忙,我加五十块钱。”门里的人不出声了。
“加一百块钱行不?大冷天的。”
门里传来磨磨蹭蹭的脚步声,龚彪连忙贴近门,用脸把猫眼堵上大半。
“家远不?”
“前排楼刚搬过来的。”
老冯四五十岁了,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去,是龚彪焦急的侧脸。
“上门五十块钱,换锁芯一百块钱,这个点出摊再加一百块钱——”门刚被开了条缝,龚彪一下就撞了进去。
门里这个叫老冯的显得有点儿蔫,他很生气,扯着嗓子喊:“咋还生闯呢?小心我报警,让警察抓你!”马德胜和王响从外面进来。
马德胜带着些调侃的意味道:“找我呢?来啦。”老冯一下更蔫了:“马队……”
三个人进屋后,一点儿不外道,就像回自己家一样坐下了,反倒是老冯怯生生地站在一侧手足无措。见没人开腔,老冯主动问:“马队,沏点儿茶不?”马德胜直接切入主题:“晚上不喝那玩意儿,我找你问点儿事。”“我早金盆洗手了,”老冯也懂行,直接表态,“留点儿手艺做点儿正经活,不整那些歪的邪的了。”“你还用金盆洗手呢?”马德胜嗤之以鼻,“当年是我亲手抓的你,做假牌子在东三省你都能排一号。现在你是不干了,但你那些徒子徒孙呢?”老冯着急了:“马队,我——”
“没事,不是抓你的,我也早退休了。”吓唬人是刻在马德胜这种老警察骨子里的技能,“我跟你打听个事。王师傅——”王响递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正是监控录像上的那个假“吉w357f”车牌。
“你瞅瞅,这牌子是谁做的?”
老冯目光闪躲:“这哪能瞅出来?”
“老冯,别想打马虎眼!”马德胜不怒自威,“造假车牌的事我不插手,有人管。我要找的是定做这副牌子的人。”老冯两手往前一伸,说:“我真不知道,早收山了。要不你把我带到公安局里去?”马德胜刚要发作,就被王响按住了。
“我就想知道是谁来做的这副牌子,你肯定能打听出来。我儿子没了,说不定顺着这牌子能逮着凶手。帮个忙。”这个事实让王响用非常平静的口吻说出来,竟有着更震撼人心的力量。
老冯有所动容,连说带比画,一板一眼地讲起来。他们三个人一个用手机,一个用笔记本,一个用脑子,一边听一边记。
老冯提供的线索当晚就把三个人支到了一家药店门口,定做假车牌的,就是这个药店的老板。
三个人埋伏在周围,看着这个中等身形的男人裹得严严实实地从药店里出来,他拉上卷帘门,冲着夜间售药窗口叮嘱:“晚上听着点儿动静,别睡太死。”之后,他走向了停在道边的一辆轿车旁,开门用力的时候有点儿别扭,龇牙咧嘴的,膀子上显然有伤。
他刚坐到驾驶座上,还没锁车门,副驾驶座车门和后面的两个车门就都被人打开了,王响、龚彪和马德胜鱼贯而入。
他大惊,刚要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龚彪就说:“别嚷嚷,问你点儿事。”“你是谁啊?”
这声音王响太耳熟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几秒钟,轻轻问:“曲波?”药店老板一愣,从后视镜往后看了看,摘掉了保暖的围巾和帽子——这人正是曲波。
车上毕竟不是聊事的地方,于是几人来到了一间被白炽灯照亮的中等规模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惠民大药房”。
曲波大大方方地坐到了老板椅上:“随便坐。”三个人四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王响说:“出息了,干这么大的买卖呢?”
“总得混口饭吃,好歹也算专业对口。”中年老板的谦逊中总透出某种油腻感。
马德胜问:“知道自己犯法了吗?”
曲波笑道:“使用伪造、变造机动车号牌和行驶证,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尚不构成犯罪的,处十五日以下拘留并罚款。我早问过律师了。没错,‘吉w357f’的车牌是我套的,我会去自首。”王响不解:“你套我的牌,故意撞傅卫军,就是为了告诉我他回来了?”“我本来不想让自己牵扯进来,可老天爷偏偏就让我碰见了他。”伴着这句颇有深意的话,曲波眼睛往上瞟,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中。
…………
红灯,路口前。
曲波把自己的车停在路口,随手把墨镜摘下来放到一边,墨镜滑到了副驾驶座上。曲波弯着身子去够墨镜,起身时,正好瞟见一个人从车头前的人行道上经过。
那人穿着一身黑。
那人不经意地往车这边瞅了一眼,恰好围巾滑落,露出了面庞。
曲波一下愣住了,恰好跟那人有极为短暂的对视。他连忙重新戴上墨镜,手都抖了,似乎生怕被那人发现什么。
那人顺手把围巾重新戴上,过了马路径自离去。
曲波气喘吁吁。
他身后汽车的喇叭声和催促声此起彼伏。
那人无疑就是傅卫军。
…………
曲波笑了笑:“巧吧?天意。”
王响问:“你咋知道我的车牌号的?”
曲波指了指自己头上悬挂的匾额:“二十年前,我爹在车间亲手把捆钢筋的绳子解开,用一条腿换了我家一条活路,养活了我们哥儿俩。桦城的惠民大药房是连锁店,老板是我亲弟弟,我帮着打打下手。”龚彪忽地站了起来。
曲波说:“没错,我见过小露,当然也见过你。”曲波见到龚彪的那个夏夜,小露从药店里出来,锁了卷帘门,冲着夜间值班窗口打了个招呼。
“走了啊!”
小露刚一转身,就被早就“埋伏”在一旁的龚彪抱在怀里。
小露咯咯笑着躲避:“撒手!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