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赌一把

1

相对前两天,这天的雪小了些。王响和龚彪围着王响的车鼓捣,没一会儿就得拍落身上的雪,否则早晚得埋在雪里。

龚彪蹲在王响的车旁,手边是一个打开的工具箱。他一脸的无奈。

龚彪嘀咕道:“送铺子里修多好,老板咱也熟,就收个零件钱。”王响钻到车下,龚彪就能看见他露出来的两条腿。

王响在车下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你脸咋那么大呢,‘就收个零件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你让我跟你换,大雪天的,咱能不趴着不?”王响在车下换零件,光也是自己打的:“信不着你。这比修火车简单多了,我就当解闷了。——梅花扳手。”就像龚彪看不见王响的脸一样,王响也看不见龚彪的脸,只能看见一双蹲着的腿——套着牛仔裤,还有从外面递进来的扳手。

王响从车底卸下个零件:“你看,这玩意儿老化了。我说刹车咋老有点儿使不上劲呢。”龚彪在车外有点儿蹲不住了,于是起身伸了个懒腰:“师傅,你饿不?撸点儿串子?”他的声音闷闷的,王响没听清。

“啥?”王响说。

龚彪轻轻踢了王响一脚,转身离开:“你就等着吃吧。”王响还在忆往昔峥嵘岁月:“能开火车的就能修火车,和火车比起来,这跟玩具差不多。——鱼嘴钳。”王响伸手等了一会儿,没拿到。

手电筒一直照着车底盘,王响也不往别处看:“彪子!拿个鱼嘴钳!”这下鱼嘴钳被慢悠悠地递了过来。

“你把我放在工具箱上的那把新螺丝刀给我。拧上就妥了,咱接着吃饭去——”话音未落,王响忽然感觉哪儿不对劲:这龚彪是哑巴了?半天放不出一个屁。

一想到哑巴,王响浑身一麻。他扭头一看,头皮就麻了——车外不是穿着牛仔裤的两条腿,而是穿着西裤的腿!

“谁?”

外面的人一下站起来,还没等王响出来,车子就开始滑动。王响紧蹬了两下腿,根本吃不上劲,在车下出又出不来,只能死死抓住下面的零件不松手。

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个王响多年的老伙计,就要带着王响走上不归路。

“没给你多加辣——”龚彪优哉游哉的,嘴里叼着一根串,手里拿着一把串。眼前一个黑影唰的一声滑过,他仔细一看,竟然是王响的车!

嘴里叼着的、手里拿着的串他都不要了,他冲过去,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左手按着刹车,右手拉起手刹,千钧一发之际,车停了下来,但王响还是没影。

“师傅!没事吧,师傅?王响?王响!”

龚彪的声音又不对了,有点儿像小露出事那天他发出的声音。

车底没动静,龚彪整个人一下趴到了雪地上,往车底看,但车底空空如也。

“王响也是你叫的?”

龚彪猛地一抬头,王响从车底的另一侧钻出去了,正在站起来。龚彪一下整个人瘫靠在车上。

龚彪的嗓门一下变细了:“吓死我了,师傅……”王响把后背的衣服撩起来:“肿得厉害不?”

龚彪看了一眼,没正面回答:“走,我带你去医院。”王响呛了一句:“去啥医院?团把雪给我揉揉,哪儿红揉哪儿。”龚彪攒起一团雪,反呛一句:“你咋不注意点儿?手刹都松了!”王响轻轻说:“他弄的。”

龚彪眉毛一挑:“谁?”

王响说出了那个恶魔的名字:“傅卫军,傍黑儿砸在我车头前的那十几箱啤酒,也是他弄的。”龚彪转身就要往外跑。

王响拉了他一把:“别撵了,人早走了。”

龚彪问:“我报个警?”

王响哼了一声:“说啥?跑了三十万千米的出租车手刹松了?”龚彪突然来了一句:“你说保卫科那儿会不会有监控?”王响哑然失笑:“保卫科?都啥年月了……”

保卫科,富有年代感的三个字,把故事带回了二十年前那个总是落雨的秋天。

2

1998年10月。

桦钢厂办公楼的走廊上空无一人,门口挂着“保卫科”的牌子。

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过去,里面也没人,当中的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下午一点开会!!!”三个感叹号都是加粗的。

字是自认为自己是保卫科一员的王响写的。下午一点开会,十二点半他还在家,在王阳的卧室里。

次卧室里,写字台的抽屉被打开,里面放着一本本高中旧课本。王响撅着屁股在里面翻找,翻出一本《情书大全》和一摞花花绿绿的信纸。

王响喃喃自语:“《爱的历程》《中式情书大全》《历代名人爱情故事》……怪不得他考不上大学,成天看的都是些破书!”

哗啦一声,王阳推门进来了,他的头发湿漉漉的。

罗美素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屋传出来的:“不知道啥天气啊?下雨不拿伞!夏天早过完了,叫你多穿点儿!”

王阳脸色苍白,像一只受惊的小鸡崽:“没事,不冷——谁在我屋呢?”

“小鸡崽”开始奔跑,到了次卧室门口,正看见王响在扒拉什么。

王响心静如水,头都没回:“咱家那个桦钢厂地图呢?”

王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翻出来的信纸:“就夹在那本书里。”

“找着了!”

“你能不随便进我屋吗?”

“哪儿是你屋?你啥时候挣钱了能养活自己了,再跟我说这话。”

儿子又让老子给拿捏住了,王阳气哼哼的,一句话也没说。

罗美素问:“找地图干啥?”

王响拿着地图边看边走出来,说:“我出去一趟。”

“中午饭不吃了?”

“比吃饭事大。”

王响到了保卫科,把桦钢厂地图铺开在会议桌上。他百无聊赖,瞅瞅黑板,又拿粉笔把最后一个感叹号的点描得更圆了些。

王响一只手拿着笔记本,一只手拿着茶杯,先是坐在会议桌的主座上,觉得不太合适,又换到了旁边的位子上。

王响坐到次席上,瞅着主座嘀咕:“我干啥给他让座?”

王响又把笔记本和茶杯挪到了主座旁,正襟危坐。

他一看墙上的表——十二点五十。

王响正正领子,清清嗓子,茶杯里只有茶叶,他起身挨个儿去提墙角的暖壶,一个个里面都是空的。

王响抱怨了一句,拎着暖壶晃晃荡荡地去锅炉房,在一排热水管子旁边站定,打水。

王响曾经说过,大半个桦钢厂的人都认识他,真不是说笑。这不,路过一个工人,工人也不管跟他熟不熟,上来就是一句:“火车再不开得锈了啊!”

王响嗤之以鼻:“在我手底下,一个螺丝帽都锈不了。放心吧,这车指定比你活得长。”

其他打水的人哈哈直乐。

另一个人看到暖壶上的字,说:“这不是保卫科的壶吗?上调了,王师傅?”

王响故作矜持地道:“嗯,最近主抓别的工作——不会唠嗑别唠!上啥吊?我是给保卫科上上课。”

“你给保卫科上课?”

王响打满了水,昂着头拎着壶离开:“等抽出空来,我给你们车间也讲讲,擦亮眼睛,提高警惕!”

两个工人窃窃私语。

“他和邢三儿没事了?”

“不知道谁制住谁了呢!”

王响拎着水壶回到保卫科,又把暖壶里的水喝到底,还是一个人没见着。墙上的表已经走到两点了。

王响愤愤起身:“这都啥素质啊?”

王响刚要往外走,邢建春正好从外面进来。他一把握住王响的手,一脸真诚:“王师傅,这就走啊?会还没开呢!”

王响坚决地把手抽出来,并不看他:“人呢?我通知的一点到,保卫科的人呢?”

“我也接到马队的电话了,说桦钢厂这块的摸排工作需要咱们一起配合。我一听是你,心里觉得特别踏实。”邢建春太诚恳了,甚至诚恳到让人感觉不诚恳。

王响把嘴一撇,说:“别扯些没用的,谈工作。对于桦钢厂内部人员的摸排工作,我有个想法——”

邢建春鬼鬼祟祟的,看四下里没人,压低声音道:“有新情况。其实我们摸到他一点儿边了。”

王响不由得看向他:“谁?”

邢建春高深莫测地说:“还能有谁?他在咱厂里露过头。保卫科为啥没人?都在布控呢!”

“布控?”

十几分钟后,王响和邢建春站在一堆原料上,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冶炼车间。有几个炉还开着,四溅的钢花在望远镜里,比礼花还漂亮。

王响问:“那人在这儿出现过?”

邢建春往另一侧歪头:“问你话呢。”

工人大志使劲点头:“我亲眼瞅见的。”

王响有点儿不明白了:“你咋知道你瞅见的是凶手?”

大志眼神有些复杂:“那天晚上吧——”

那晚漆黑一片,正好是换班的时候,冶炼炉前没什么人,运转的冶炼炉里有通红的铁水,热气逼人。

大志穿着工作服,一身油渍,拎着块肥皂正从车间里经过,空旷的车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大志一边回溯一边补充:“当时我好像听见啥了,就停了。结果一停就没动静。走两步,好像又听见啥了。我能确定那是一个人,感觉就像在跟着我走似的。”

大志往四下里瞅,没人,他为了给自己壮胆儿,轻轻说了一句脏话。

他刚要走,刚才时有时无的声音变得真切了些,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个袋子的拖地声。

大志一个激灵,顺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黑影在向着通红的锅炉口走去。

大志又惊又怕,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谁啊?”

黑影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背对着炉火,一身黑色的雨衣从头罩到脚,脸居然是空的——

大志喊了一嗓子。

邢建春一只手堵住耳朵,另一只手拍了大志一下:“你复述就复述,喊啥啊?”

王响说:“瞎扯呢?脸是空的?啥都看不见?”

大志用左手比画了个王八的手势:“我要是瞅见不说,我就是这个!”

王响问:“你还没说呢,你咋知道他是凶手?”

像是怕大志说不好,邢建春赶紧接了一句:“能把一个大活人片成那样的,脑袋顶都有股子煞气。大志瞅见了,是不是,大志?”

大志使劲点头。

王响欲起身:“拉倒吧!脸都没瞅着,瞅着煞气了?那兴许是个小偷呢?”

邢建春说:“咱厂里有啥值当偷的?”

王响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那是,得用火车拉。”

邢建春马上把头一别:“扯别的没意思。那人来过这儿一次,说不定会来第二回。我把保卫科的人都派出去了,在各个厂门口、各条主干道都布上了人。男的,不到一米八,穿雨衣,面目模糊——”

“头上有煞气?男的?不到一米八?”王响跟着念了一遍,“这样倒霉的咱厂里能揪出千儿八百个来。饭都快吃不上了,谁都有一脑门子官司。”

邢建春这时候正经起来了:“你是老同志,别发牢骚。冶炼车间是发现那个人的第一现场,我把它留给你。”

王响不乐意了:“让我在这儿守着?你咋不直接把这事汇报给马队?”

邢建春说:“口说无凭。你就说,你在不在这个点蹲守吧?”

王响拿着望远镜使劲看:“你说他要是凶手的话,来冶炼车间干啥?”

邢建春从身上摸出个东西塞到他手里:“逮着了你自己问他。喏,有动静就吹这个!”

那是个塑料口哨。

王响都要被气笑了:“这玩意儿能好使?”

邢建春不耐烦了:“你要不乐意,我换别人——”

王响马上说:“别!这个点归我了。”

邢建春满意地点点头:“过会儿我找人换你。”

邢建春拉着大志悄悄退下,王响用望远镜聚精会神地盯着车间门口。突然,那硕大的车间门口就被更加“硕大”的水滴模糊掉了。王响伸手擦擦镜头,很快又滴上水了,淅淅沥沥的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

王响想换个地方,但左看右看,只有原位置能看到车间门口,于是他重新趴下,缩了缩脖子:“今年这雨咋下得这么勤呢……”

桦钢厂后面通往山上的道路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在周边忙碌。

一辆车停在了警戒线前。马德胜刚停稳车就拉开车门下了车,早就候在一旁的崔国栋连忙迎了上去:“刚发现的,就在山头那儿。”

马德胜边走边问:“谁发现的?”

崔国栋回答:“桦钢厂的一个退休工人。刚才没下雨,他说上山去采点儿榛蘑。别的问不出啥了,他被吓得够呛。”

马德胜一言不发,奋力往山上爬。

到了山头一块平整些的地,马德胜没看到现场,倒是先看到了贺芳。她面朝着一棵大树,肩膀一颤一颤的。

马德胜过去问:“怎么了?”

贺芳迅速回过头来,眼圈有点儿红:“没事,马队。那个凶手……没有人性。”

马德胜低声安慰:“记住你是在工作,不要让情绪影响你的专业性和判断力。”

“是!”

马德胜朝前走了几步,一下停住了。他微微合上双眼,有些不能接受面前残忍的一幕。但他又迅疾地睁开眼,眼中有血丝。

“马队——”

这是崔国栋心疼的声音。

马德胜深吸两口气:“我没事,干活!”

众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各自忙碌着。

崔国栋端着相机,冲着前面的目标物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一个头颅被平整地摆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朝山下,几绺头发早已被打湿,发梢往下滴着水。

看头颅所朝的方向,她像是在俯瞰桦钢厂全景。

马德胜喃喃道:“凶手想让她看啥?”

望远镜里,冶炼车间里的人来来往往。

王响看看手表,嘀咕道:“五点多了,咋还不换班?”他拉了拉身上的雨衣,又使劲瞪着眼睛去瞅望远镜。

相隔不远的保卫科内,邢建春一脸凝重。旁边三四个保卫科的干事眼巴巴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邢建春的神色由凝重转为了失望:“三条。”

邢建春失望地把牌打到了桌上,原来他是在盲摸牌。

众人松了口气,说说笑笑,摸牌打牌,场面又恢复了热络。

邢建春骂道:“这臭牌。都上听了吧?谁胡了谁请客。”一个人弱弱地提醒道:“邢科长,冶炼车间还有个人呢。”邢建春满不在乎地道:“他不是想当英雄吗?入秋的雨又凉快又去火,正好帮他清醒清醒。一个臭开车的还把手伸到保卫科来了。市局咋的了?刑警队长咋的了?只要在桦钢厂,我就把话搁这儿——不好使!”干事们附和道:“就是!三哥厉害!”

又一个人问:“那万一大志看见的真是凶手呢?”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邢建春。

邢建春哼了一声:“把凶手送到王响的眼皮子底下,他抓得住吗?他那点儿小算盘瞒得了谁?别想着靠这个翻身——和了!”王响也“煳”了。

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来“点炮”了。

那人进了冶炼车间,片刻后,又从里面出来,茫然四顾。

王响整个人都精神了,用望远镜持续关注着那个人的动向,并悄悄地把塑料哨子含到嘴里。

突然,那个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冲着王响的方向快步过来了。

因为背着光,那个人看上去确实“脸是空的”,而且一步步地离自己越来越近,王响不由得心里打鼓。

王响慌忙吹哨——哨子根本不响!

他只好手忙脚乱地摸索称手的物件,眼看危险越来越近,那人的雨靴都快要踢到自己跟前了——“王师傅——”

这竟然是个令他觉得熟悉的声音。

王响整个人都轻微地抖了一下,抬头一看,来人他果然熟悉——正是龚彪。

伴随着王响骂骂咧咧的声音,两个人来到锅炉房。王响把外套和雨靴都脱下来,对着炉火烤火。

龚彪在旁边显得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说:“王师傅,要不我请您出去吃点儿东西吧?”王响答非所问:“你站起来。”

龚彪起身道:“怎么了?”

王响说:“转两圈——嗯,你多高啊?”

龚彪很实诚:“脱了鞋子一米八二吧。”

“不是你。坐。”王响放松下来,“你是咋找到我的?”龚彪用手指着外面:“我先找的机务段的工友,他们说您给保卫科开会去了;我又找到保卫科,他们说在冶炼车间对面的煤堆里可能找得到您。没想到我还真把您给扒拉出来了。”王响斜眼看他:“别瞎用词,我要是不想让你看见,你能找得到我?”龚彪赶紧点头:“那是那是。王师傅,要不咱们去外头边吃边谈?”王响扒拉开刚铲到外面的煤灰,从里面翻出个土豆来,扒开皮,一股热气冒出来。

“别,无功不受禄。你就直说你想干啥吧。”

龚彪鼓足勇气说:“我喜欢黄丽茹。”

王响差点儿烫到嘴:“你稀罕她你稀罕去,跟我说干啥?”“您跟她是亲戚,在桦钢厂又德高望重。我一个外地人,就您能帮我。”“这事我跟你说过,黄丽茹是我老婆的表妹,又不是我表妹。再说,保媒拉纤的事我也干不了。”龚彪反身从背后拎过一个挎包:“肯定不能让您白帮——”挎包被打开,里面的两瓶酒露了出来。

王响看着酒皱起眉头:“这酒你从哪儿弄来的?”龚彪小声说:“哟!这可是宋厂长给我的!好酒!”王响一脸的不相信:“宋玉坤?送你酒?”

龚彪腼腆地说:“我给他儿子补习外语没收钱,那天去他办公室,他塞给我的。”王响乐了:“行,兜了个圈。”

龚彪将那两瓶酒恭恭敬敬地推到了王响面前:“而且您不是在调查厂里的情况吗?我也可以帮您。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王响的视线停在那两瓶酒上,这下他有点儿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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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和他还挺有缘分的。

初秋,王响家。

王响走到次卧室门外,靠在门上。

“不吃是吗?”

屋里的床上传来一声闷响。

“嗯!”

“绝食是吗?”

里头没动静。

“行,挺有本事!人是铁,饭是钢,谁饿谁知道!”罗美素把菜端上来:“阳儿啊——”

“甭叫他。咱们自己吃,这么硬的菜不吃是他的损失。”王响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皱眉道,“是挺硬啊。你买菜咋挑的?就没嫩点儿的了吗?”罗美素掰着手指头算计起来:“老点儿的一斤便宜一毛五,你挑点儿叶吃,我吃梗。”王响意兴索然地把筷子放下:“这玩意儿兔子都不爱吃。靠这菜,我还咋‘招降’王阳?”罗美素说:“你们爷儿俩有话不能好好说?你还踹他了?”王响想起来就要发火:“踹都是轻的!那个维多利亚是啥好地方?不堪入目!”罗美素看着次卧室的房门有些发愁:“王阳可一天都没出屋门了。老不准点吃饭,上岁数了容易得胃病。”王响说:“归根结底,还是得赶紧把王阳弄到厂里来。有正事干了,他就不用往那乌七八糟的地方扎了。”罗美素眼睛一亮:“你愿意去找宋玉坤了?”

王响犹豫地道:“我这好歹是个劳模,走后门让人知道了,他们咋说我?”罗美素用上了激将法:“行!那就别去,你的脸比咱儿子值钱。”王响含混地说:“我也没说不去……空着俩爪子去?总得有点儿能拿出手的东西。”

罗美素忽地起身,去柜子里取出了那两瓶酒摆在王响面前。

王响有些怀疑:“就这个?能拿下宋玉坤?”

罗美素说:“哪能一回就办成事?先问问路,然后咱心里就有数了。”王响有些为难:“说得轻省。送哪儿去啊?”

罗美素说:“宋玉坤在哪儿,你就送哪儿。”

听着父母在外面叨叨自己的未来,王阳并没有接话反驳的打算,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儿了。王阳趴在窗户前,半天一动不动,两眼呆呆地看向一截楼房外面的下水管道,那儿离窗户这儿还有两米左右的距离,一直通到地面。

他旁边胡乱堆着几本书,像是《中式情书大全》之类的,还有几张写了又撕的信纸。

窗外,王响已经拎着布兜往桦钢厂办公楼走了。

王响在办公楼外停下来,一直盯着二楼那个窗户,偶尔还能看见宋玉坤从窗户前走过。

赵广洲从楼里出来,道:“王师傅?干啥呢?”王响小声说:“没干啥。”

赵广洲来了兴致:“没干啥是干啥呢?”

王响下意识地把布兜往身后藏,脸色微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这一站,就站到了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