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祝你平安

1

噔、噔、噔。

这是脚底板接触地面的声音,猎手逼近猎物,除非飘起来,否则脚步再轻微也不可能无声。

沙、沙、沙。

这是皮毛摩擦的声音,皮氅蹭在毛呢大衣上,由静电产生的蓝色电弧四溅。

咚、咚、咚、咚。

这是拳拳到肉的击打声,能听出来是二对一,被围攻的那人试图逃走,但最终还是被按在原地。

“啊!”“嗯!”

这是打斗者的叫声,听起来,两位猎人已经得手,他们即将对眼前的人进行最后的审判……

这些都是从306号房间内传出来的声音,然而,王响和龚彪才刚进去。

屋里关着灯,电视机里冒着刺眼的光,这光晃得王响双眼呈瓦蓝色。

音响声音被调得很大,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熊出没》,刚才的声音,是熊大和熊二又一次在某集末尾制伏光头强后,光头强发出的声音。它们的战役结束了,但王响和龚彪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床上的被子甚至连一个角都没被掀开,上面只有人稍微躺过后留下的褶子。龚彪指了指衣架上的黑色棉衣和毛线帽,王响点了点头,心领神会——龚彪这是在说,床上没人,但屋里有人。

那人只可能在卫生间里。

傅卫军。

害了王阳和小露的傅卫军。

几次被发现踪迹,却又像泥鳅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傅卫军。

——王响和龚彪又一次离他这么近了。

王响努力平息着自己那仿佛要冲进气管的心脏,缓缓地把窗帘拉上。

两个人一人站在卫生间的一边,安静地等待,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卫生间里传出冲水声,电视里的熊大熊二再次和光头强碰面……

卫生间的门只开了一条缝,之后门唰的一下被两个人拉开,他们一拥而上,直接压在那人身上,那人应声而倒。

“救命啊!杀人了!”

龚彪的眼睛瞪得比熊大的眼睛还圆。

难道傅卫军被吓得会说话了?有那么一瞬间,王响真是这么想的。可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人就不是傅卫军。

拉开窗帘,关上电视,两个人把人拉到床上坐好。对方好像没有骨头,怎么都坐不直,窗外的灯光透过冰花照在他的脸上,他一脸没有意义的傻笑——显然他智力不太正常。

王响盯着窗外看,琢磨着什么。

龚彪轻轻拨了一下对方的头发:“你叫啥?”

没想到,对方也拨了一下龚彪的头发,说:“你叫啥?”龚彪瞪眼道:“我问你话呢!”

对方也瞪眼:“你不告诉我你叫啥,我也不告诉你我叫啥。”龚彪抄起瓶子作势要砸他,他抱着头蹲着嗷嗷乱叫。

“吓唬他没用。”王响指了指脑子,过去把对方扶到沙发上,“你叫我响哥,那我该叫你啥?”对方含混不清地说:“二毛。”

折腾了许久,他们终于知道了这人的名字。

王响趁热打铁:“我家在桦城,就是这儿。你家在哪儿?”二毛竟然说话都利索了:“后郭。不在这儿。”王响循循善诱:“你平常住哪儿啊?”

“哪儿都住,有热乎气就行。”

王响终于问到了那个关键问题:“谁让你住这儿的?”龚彪眼睛一亮。

“我哥。”

王响和颜悦色地问:“你哥是谁啊?叫啥?”

二毛摇摇头:“我没问。”

王响接下来要问的这个问题有些绕,他不确定二毛能不能明白:“那他让你住这儿,他住哪儿去了?”二毛竟然顺畅地回答了出来:“不知道。他不告诉我。”王响马上追问了一句:“是不告诉你,还是他不会说话?”“他不说话,但他的意思我都懂!”

龚彪冷笑着嘟囔:“你懂个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二毛露出了那种独属于智力障碍者的愤怒之色:“我就是懂!哥哥是好人!”听到这儿,王响和龚彪都有些五味杂陈。傅卫军要是好人,天下就没有坏人了。

过了半晌,王响才镇定下来,接着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二毛咿咿呀呀的,又是比画又是讲解,两个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二毛是个在地下通道拉二胡的,面前那个破不锈钢杯子就是他的“提款机”,不过正常情况下,里面只能提出一些钢镚。

就在那天晚上,突然来了个人放了张一百块钱的钞票,还好好地把钞票压在了杯子里。二毛一高兴,拉得更卖力了。地下通道没比外面暖和多少,他一激动,鼻涕泡都冒出来了。那人离二毛更近了一些,从脖子上摘下围脖戴到二毛的脖子上。

二毛笑了,那不是傻笑,也不是无意义的笑,而是含着感激之意的笑。

那人轻轻抱了抱二毛。

听到这儿,龚彪心想:一个人怎么可能割裂成这个样子?对待二毛有多温情,对待小露就有多残忍。

王响接着问二毛:“我们想找到那个好人,你能不能帮帮我们?”二毛:“帮你啥?”

“明天他肯定还会去找你,你看到他,就告诉我们一声。”王响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确认二毛明白了他前面在说什么后,才接着往下讲,“用你的二胡。”

龚彪终于问出了他所好奇的问题:“他会拉二胡吗?”

第二天晌午,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琴弦振动后发出的旋律流淌在地下通道之中,虽然算不上多出彩,但足够完整流畅。《祝你平安》,二毛说他只会拉这一首曲子。

王响和龚彪听到这首歌,备感讽刺。

说实话,二毛选了个好地方,这条地下通道横贯了桦城最繁华的大街,以致地下的热闹程度与地上的热闹程度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儿没有暖气,但白天温度比地上高,近视的人进出地下通道,眼镜上都会有哈气,热气完全是人气带来的。这里卖唱的、摆摊的应有尽有,顾客、行人、便衣和流浪汉络绎不绝。人如果带着一个足够大的袋子从头走到尾,买下的东西足够普通人家生活半年。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这儿就是一座小城市,这儿是桦城中的桦城。这里总会让人想起郭沫若所写的《天上的街市》,如果套用一番,那便是——我想那厚重的地下,定然有美丽的街市。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

王响和龚彪各守着地下通道的一头,都藏住了,但也都能无障碍地看到通道和通道口。

两头都可以听到嘈杂的人声和依稀的二胡声,王响把电话打出去,左耳朵和右耳朵听见的声音是一样的。

王响问:“听见《祝你平安》了?”

龚彪说:“嗯。二毛没糊弄人。”

王响乐了,心想:咱俩还能让傻子给糊弄了?

王响说:“把耳朵支棱起来。他随时会来。”

实际上,两个人今天比二毛出摊还早。几个小时前,天光微亮,他们就来了。比他们更早在这儿的,是头天晚上就占据着位置的流浪汉,他们蜷缩在避风的位置,以城市为床。

清晨的地下通道总会带给人失落感——从地上到地下,本来奢求能得到温暖和明亮,可还是冷、还是暗;钻到另一头出去,还是期望温暖和明亮,结果更冷、更暗。地上地下,尽是酷寒和绝望,很像人生中某些晦暗的阶段。

王响站在通道一头,打开了手机里的秒表。

“跑!”

大嗓门加回声,像百兽之王震慑森林,好几个流浪汉都翻身起来了。

王响没关心这些事,同时按下了秒表。

咚咚咚的跑步声越来越近,被通道一放大,就像火车钻出山洞时发出的声音。龚彪全速冲刺的身影越来越近,他掠过王响身边的一瞬间,王响按下手机屏幕上的暂停键:“十五秒。”

龚彪撑着膝盖大喘气,头上都冒热气了:“这几年不锻炼,身子虚。”

“通道七八十米,这速度不算快。咱俩把住两头往中间跑,时间算一半,八秒能碰头。”王响哆嗦着嘴计算道,“白天人多,再打出个富余时间,十秒,能堵住他。”

龚彪喘匀了气,问:“师傅,你真觉得傅卫军会来看二毛?”

“要不他让二毛替他住店干啥?上回咱们找着了他的窝,惊着他了。这人心思细,不会就这么算了。”王响自认为把傅卫军的心态拿捏得透透的,“兴许现在桦城有他开的第二间、第三间房,里头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二毛替他住着。”

龚彪不解:“狡兔三窟?那他图啥?这不更容易暴露?”

王响朝龚彪挑眉:“你觉得他怕暴露吗?”

龚彪沉沉地说:“他就是个疯子。”

王响说:“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找他了,但一定还想知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找他,而且会想知道自己是在哪儿暴露了行踪。我猜他会来。”

他们这一等,就从早上等到了傍晚。二毛好歹还算是在上班,有工资拿,王响和龚彪就是纯挨冻。两人换了二三十种姿势,从跺脚到半蹲到双手对揣,都没用,人多也不行,还是冷。

下午六点,外面电报大楼的报时声响起。王响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干,手有些抖。他颤巍巍地将饼干塞到嘴里,刚嚼了一口,突然,一直重复的《祝你平安》不安地跳了一个高八度的音阶。

王响一下睁开眼睛,扔了手里的饼干,快速往通道中央跑。

另一头,龚彪跑得比王响还快。

行人一切如常。

王响绕开迎面而来的行人往里跑,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龚彪了。

都挺正常,摆摊的人、流浪汉都正常,就是通道正中间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面对面蹲着,像两个守宅的石狮子。

他们是二毛和傅卫军。

传说中,盗墓者下地看到石狮子,都会马上停工,另寻名穴。这进地下通道,不知道算不算下地的一种。

砰!

不远处有个消防栓突然炸开,开始喷水。冬天大家穿得都厚,那水打在身上起初他们只觉得沉,过了十几秒才开始觉得透心凉。地下通道的灯光映在水柱上,形成一弯又一弯小彩虹。

行人们淋了冷水,比淋了热水还敏感,都尖叫着向两边的出口跑,一下全乱了。不管王响和龚彪的脸朝着哪边,都逆着人流。也就一错目的工夫,等他们到了通道中间,蹲着的黑衣人只剩一个了——在迷蒙的水雾中,二毛缓缓地倒下。

两人冲到二毛身边,二毛脸朝下趴着,状若昏迷。

龚彪愣了:“人呢?”

王响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报警!叫救护车!”

龚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响背后的方向:“在那边!”

另一个黑衣人跌跌撞撞,已经快要跟着人流跑出地下通道了。

龚彪立马就追了出去,王响一会儿看看消防栓,一会儿看看地上躺着的二毛,水糊在脸上都顾不上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听筒里没有声,盯着屏幕一看,才发现到通道中间手机没信号了。

“二毛,二毛!”王响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快速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盖到二毛身上,“挺住啊!我去叫救护车!”王响朝龚彪的方向跑去。

地下通道里除了倒在地上的二毛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就是刺刺喷出的水柱,突然,地上的二毛慵懒地动了一动。

地上这头,傅卫军已经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对街的花园。他跑得很慢,龚彪离他越来越近,王响也离龚彪越来越近。

王响举着手机,边跑边说:“对!东风路上的地下通道,有人受伤了,快!”下午六点多,正值东风路的遛弯高峰期,人多形势乱,因此王响和龚彪、龚彪和傅卫军,都总是差着一段距离。

傅卫军毕竟腿上有伤,在花园中的草坪上,他脚一崴,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倒在地。王响和龚彪冲过来,龚彪心急,一下把他翻了过来——“二毛?”

王响和龚彪面面相觑,满是惊愕。

地上躺着的是二毛。

龚彪蒙了:“咋回事?”

王响骂了句脏话,掉头往回跑。

两个加起来近百岁的人竟然被人耍得团团转。

王响跑回到地下通道,躺在地上的“二毛”果然没了,只有王响自己的外套在地上。

王响气喘吁吁地走到自己的外套旁,这才发现外套被摊开摆成了“大”字形,心脏的位置被刀划了个“×”。

“行,没找错人。”

这下王响不着急了,他拎起外套,一步三晃地朝街心花园走。等他回去了,才发现警察已经到了。二毛激动地跟两个警察连说带比画,龚彪正躲在角落里,抻着脖子观察。

王响过去拍了龚彪一下:“没伤着吧?”

龚彪没看王响,注意力还在那头:“没事,就是被吓着了。”王响问:“二毛是咋说的?”

龚彪说:“二毛说了,看见那个哥哥蹲在他跟前,他就拉了一个高音。结果那哥哥皱眉,不明白咋回事,两手一摊,意思是问二毛为啥。二毛就笑着朝咱俩的方向看了看,那哥哥就心领神会了,随手抄起一块砖头奔着消防栓顶上的帽子砸,然后消防栓就炸了。这二毛还觉得好玩呢,那傅卫军回来就掏刀了,装凶,跟老虎似的,朝二毛龇牙咧嘴的,二毛就瞎跑了。”然后傅卫军就趴在二毛原来蹲着的位置上了。王响想。

两个人在地下通道旁边上了王响的车,热了会儿车,王响将车头一掉,龚彪说话了:“这是往哪儿走?”王响盯着路面:“先送你回去,我也回家睡会儿,洗个热水澡。”龚彪撑着靠背直起身子:“干吗回去啊?咱们接着扫街找傅卫军啊!”“还有时间。他看见过你,这回又跟我照了个面。”王响一点儿都不着急了,“咱们不在暗处了,跟他一样,都在明处。咱跟傅卫军有碰头的时候。”接着,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车外,街灯、霓虹灯和红绿信号灯把车内映得五光十色,随着车辆行驶,灯影在玻璃上流转。

和傅卫军屡次交锋而失败让王响觉得这座城市有些陌生。看到红灯,他在路口刹停车子,点上根烟,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旧时光,回到了那个让他更熟悉的桦城之中……

2

1998年9月。

拥挤的街机厅里,烟雾缭绕,根本不透风。

一台机子上有人正在玩《街头霸王》,特种兵跟春丽缠斗了半天,终于还是被春丽给打翻在地。春丽高兴地蹦起来比剪刀手。

操控特种兵的这个孩子叫小辉。他重重敲了下游戏柄,心有不甘,晃晃悠悠地走到柜台前,敲了敲:“老板,老板?借两个币使使。”店老板头都不抬:“这还有借的?有钱就玩,没钱就滚。”小辉鼓足勇气说:“等我妈出差回来,我跟她要钱还你——”店老板:“滚滚滚滚滚!”

老板突然抬头,小辉眼前一亮,还以为老板回心转意了,没想到,一张旧版五十元从小辉身后伸了过来。

隋东还是那副不忿的表情:“给我换五十块钱的币。”“唉!”

“和气生财,跟小兄弟急啥眼啊?”

“你看我们柜台这儿都写着呢,‘概不赊账’。我也没办法。你数数。”五十个银光闪闪的游戏币叮当作响,在隋东跟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辉很羡慕,都咽口水了。

隋东右手一划拉,往兜里装着游戏币:“数啥啊?够费劲的。”店老板又数出两个游戏币:“一次买五十块钱,还送俩。”隋东不以为意地一笑:“挺讲究——哎,你刚才玩啥游戏了?”小辉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隋东问的是自己,连忙说:“《街头霸王》。”隋东说:“玩得咋样啊?”

店老板搭茬:“玩得好能没币了吗?”

隋东突然来了一句:“我问你了?”

周围的气压瞬间变低。

小辉对老板说:“还行。不是我玩得不好,是你的操纵杆有问题,反应慢。”店老板刚要发作,看到隋东随意地搭在自己柜台上的胳膊上面的“忠义”文身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隋东说话松松垮垮的:“我不爱跟电脑对打,你跟我玩两局?赢了你不花钱,输了你把币还给我就行。”小辉两眼一亮:“行啊!玩!”

隋东满意地点点头。

小辉还不知道,从此他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一家简陋的小饭馆里。

隋东面对门口,一口饭一口菜,很快饭碗就见了底。傅卫军背对门口,不厌其烦地把菜里所有的八角都挑了出来,盘子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八角。

隋东不停咀嚼着,突然抬起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来了。”傅卫军回头一看,看到了小辉的身影。

傅卫军起身离开,隋东抹了抹嘴,也走了出去。

水曲柳是黑城的特色树木,黑城市政府铺天盖地地种,黑城中哪儿哪儿都是。小辉背着书包,钻进一条没有人只有水曲柳的小巷。他瞻前顾后,紧张得走路姿势都变了。

突然,隋东从树后头冒出来,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浑身一激灵,差点儿叫出声。

隋东用那种小混混特有的语调说:“玩两局去?”小辉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不玩了。我妈在家等我呢。”隋东轻轻拍了拍他:“忽悠谁呢?你不是住校吗?你妈不是出差了吗?回来了?”小辉哆哆嗦嗦的:“真不玩了,哥。我……我回去写作业了。”小辉掉头往回走,走两步就不得不停下了——傅卫军低着头蹲在那儿,挡住了路。

隋东慢悠悠地走过来:“咋还翻脸不认人呢?咱俩的交情就这么不值钱呗?也行,你把以前买币花的钱给我。”“我现在没钱,等我妈回来——”

隋东把拳头扬起来,作势要打人:“啥都等你妈?两百块钱,快点儿的。”小辉的眼泪下来了,他想哭又不敢大声哭:“我没那么多钱。”隋东一把夺过他的书包,把书包翻得乱七八糟:“没钱咋整啊?告诉你们老师啊?”小辉:“等我妈——”

隋东大声说:“我现在就要!”

小辉只剩下哭了。

傅卫军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小辉的脑袋,跟他比画。

隋东翻译:“我哥问你呢,你不还钱也行,愿意拿啥换?”小辉眼中有了一点儿希望:“拿啥能换?”

傅卫军微笑着举举手,又抬抬脚。

“手,脚,都行。”

小辉从无声的傅卫军这儿体会到了真正的恐惧感:“不、不,我不换!”傅卫军冲隋东点点头,隋东一下按住了小辉,傅卫军站到小辉背后,别住了他的左胳膊。

“别……别……”小辉被吓得喘不过气。

蔚蓝的天空下,他的惨叫声显得非常空灵。

此时,远在桦城的王响还不知道,蝴蝶已经扇动翅膀,龙卷风正在形成。然而,令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的是,这条把傅卫军和王响拴在一起的横跨了二十年的因果链,起始点竟然是一个名为春丽的《街头霸王》角色。

桦城医学院,沈墨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就急匆匆地走出了宿舍楼。果然,大娘满面愁容,她的大行李包也戳在一旁,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她心情很不好。

“咋了,大娘?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

从大娘来开始,沈墨就没听过她不带哭腔的声音。她说:“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得回趟家。小辉出事了。”沈墨惊讶地张大嘴:“小辉出啥事了?”

大娘唉声叹气:“被几个小流氓给打了,说小辉欠他们钱。”沈墨连忙问:“人怎么样了?严重吗?”

大娘哭出声来:“胳膊被撅折了。大夫说能接上,先养半年,能不能完全恢复还不一定呢。”“这么狠?这哪儿是小流氓,这是犯罪啊!报警了吗?”“报了,上哪儿找人去?墨墨,我得先回去照顾小辉了,跟你说一声。”“那……那大伯的事怎么办?”

“先顾活的吧!墨墨,你这儿……”

“我这儿还有一百来块钱,你先拿着。”沈墨心领神会,连忙浑身上下来回翻,“我打工的地方快给我发工资了,到时候我就把钱给你寄过去。”

“你说这是咋整的?老的没了,小的也出事……”大娘接过钱的一刹那就拎起了行李包,“那我走了。”

“我送送你。”

“不用了,快回吧,回吧!”

大娘一个人背着大包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沈墨站在原地一路目送,眼神里满是关切之意。

对这个家,沈墨依然是厌恶大于一切。不过,看着此刻大娘的背影,沈墨突然对她有了一丝同情。

两个女人,本是同一类人。

正如《泰坦尼克号》中的那段台词——

ifigurelifeisagiftandidon'tintendonwastingit.youneverknowwhathandyou'regoingtogetdealtnext.youlearntotakelifeasitcomesatyou.(我觉得生命是一份礼物,我不想浪费它。你不会知道下一手牌会是什么。你要学会接受生活。)

那天电影院里人头攒动,只有沈墨身边的座位是空着的,可这段话照亮了沈墨。

“沈墨,那是谁啊?”张蕙的声音打断了沈墨的思绪。

沈墨揉揉泛红的眼睛,恢复了常态:“哦,没谁,一个老乡。走吧,该上课了。下午是上英语课吧?”

张蕙担忧地点点头:“听说老师可能会搞突然袭击呢,有个小测试。”

“真的?那麻烦了,我一点儿都没复习呢。”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