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古代汉语 王力 第2页,共2页

式观元始[2],眇觌玄风[3],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4],世质民淳,斯文未作[5]。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6]。《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7]。"文之时义远矣哉[8]!若夫椎轮为大辂之始,大辂宁有椎轮之质[9]?增冰为积水所成,积水曾微增冰之凛[10]。何哉?盖踵其事而增华[11],变其本而加厉[12]。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随时变改,难可详悉[13]。

【注释】

[1]这是《文选》的序文,叙述文章的源起、体制及选文的标准,从中也论述了文学的性质。

[2]式,句首语气词。元始,指原始时代。

[3]眇,远。觌(dí),见。玄风,远古的风俗、风气。

[4]《礼记·礼运》:"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zēng)巢(聚柴木所做的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茹,吃。

[5]质,质朴。淳,淳厚。斯文,指文章。作,兴起。《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於斯文也。"这里借用"斯文"二字来指文。

[6]逮,及,到。伏羲氏,相传为我国远古时代的一位帝王。八卦,≡(乾)、≡(坤)、≡(坎)、≡(离)、≡(艮)、≡(震)、≡(兑)、≡(巽)。书契,指文字。结绳,上古用绳子打结以记事。从"逮乎"到"生焉",见《尚书序》,只是"逮乎"作"古者"。

[7]语见《周易·贲(bì)》。天文,指日月星辰。时变,四时的变化。人文,指诗书礼乐。化成,教化人民使有成就。

[8]时义,等於说时代的意义,作用。这句是说,文随时代而产生、演进,这很早就体现了。《周易·随》:"随之时义大矣哉。"(依王肃本。)王巾《头陀寺碑文》:"时义远矣,,能事毕矣。"

[9]椎轮,指古代无辐无辋的车,是极原始的简陋的车。大辂(lù),天子所乘的车。质,朴质。

[10]增冰,即层冰,等於说厚冰。曾微,曾无,并没有。凛(lǐn),冷。

[11]踵,继。华,文饰。

[12]变其本,变了它本来的样子。加厉,加甚,这里等於说更加寒冷。后代因此有"变本加厉"的成语,但是用於贬义,指变得更加厉害或严重。

[13]悉,知道。

尝试论之曰:《诗序》云[1]:"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2]。"至於今之作者,异乎古昔。古诗之体,今则全取赋名[3]。荀宋表之於前[4],贾马继之於末[5]。自兹以降,源流实繁[6]。述邑居则有"凭虚""亡是"之作[7],戒畋游则有《长杨》《羽猎》之制[8]。若其纪一事,咏一物,风云草木之兴,鱼虫禽兽之流,推而广之,不可胜载矣。

【注释】

[1]诗序,指《毛诗序》。

[2]赋、比、兴,是诗的写作方法。直陈其事叫赋,比喻叫比,先言他物以引起正意叫兴。

[3]大意是:古代所谓赋只是诗的一体;现在直陈其事的诗却索性叫做赋,不再叫做诗了。

[4]荀,指荀卿。宋,指宋玉。《汉书·艺文志》载荀卿赋十篇,宋玉赋十六篇。按:《文选》所说的赋是以体物为主的赋,以荀宋为宗;而屈原等人的以抒情为主的作品则归入骚一类。

[5]贾,指贾谊。马,指司马相如。骈体文为了字句整齐和对仗,往往把复姓改成单姓。至於用"马"而不用"司",则是习惯。《汉书·艺文志》载贾谊赋七篇,司马相如赋二十九篇。

[6]源流,偏义复词,这里就是流的意思。实,通实。

[7]凭虚,张衡《西京赋》托凭虚公子(凭,依托;虚,无。意思是无有此公子)述西京咸阳。亡(wú)是,司马相如《上林赋》托亡是公(意思是无此人)夸上林苑。

[8]畋(tián),打猎。长杨、羽猎,指扬雄的《长杨赋》《羽猎赋》。

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洁,君匪从流[1],臣进逆耳[2],深思远虑,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伤,壹郁之怀靡诉[3]。临渊有"怀沙"之志[4],吟泽有"憔悴"之容[5]。骚人之文,自兹而作。

【注释】

[1]君,指楚王。匪,通非。从流,指从善如流。《左传》成公八年:"从善如流。"如流,比喻快速。

[2]臣,指屈原。逆耳,不顺耳,指忠言。《孔子家语·六本》:"良药苦於口而利於病,忠言逆於耳而利於行。"

[3]耿介,守正不阿。壹郁,等於抑郁。靡诉,无处申诉。

[4]怀沙,指怀石自沈。《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原至於江滨……乃作怀沙之赋。……於是怀石,遂自投汩罗以死。"

[5]这里用《楚辞·渔父》的语意,参看第二册569页。

诗者,盖志之所之也,情动於中而形於言[1]。《关睢》《麟趾》,正始之道著[2];桑间濮上,亡国之音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