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平静如死水,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正汹涌翻腾。
入夜,我和衣而卧,小叶仗刀立于门口。
边塞的月光透窗而入,洒落地上清冷如霜。
“你站一天不累吗?”
我辗转无眠,索性坐起,同小叶说话。
她不理我,目光相触依然冰凉。
我叹了口气。
“我欠你一份人情,你临死若有什么心愿,可对我说。”她冷冷开口。
我想笑,却笑不出,一时间竟想不出有什么心愿。
眼前掠过哥哥、父母和子澹的身影,我抱膝摇头,微微苦笑。
“你没有心愿?”小叶诧异地回眸瞪我。
过往十八年,金堂玉马,锦绣生涯,竟然一无所求,竟没什么心愿可挂碍。
就算有一天,我从人世间消失,父母、哥哥、子澹……他们固然会悲伤,但忘却了暂时的悲伤之后,他们也会继续活下去,在一生荣华后平静终老,没有什么会不同。
“参见少主!”
门外忽有动静。
我忙拉过棉被挡在身前,遮住来不及整理的衣衫。
门开处,贺兰箴负手迈了进来。
身后淡淡月色,映得他白衣胜雪,愈见萧索。
他进来也不出声,只看着拥被坐在床上的我,面目隐在夜的暗色中,如影似魅,不可分辨。
然后他走近床前,拂了拂袖,“你们退下。”
“少主!”
小叶似乎发了急,屈膝跪下,“奴婢大胆,求少主以复仇大业为重!”
贺兰箴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小叶身子一抖,颤声道:“奴婢死不足惜,求少主看在奴婢往日侍奉的分儿上,容奴婢说完这句话!”她倔犟地抬起头,含泪道,“我们为了复仇,等了那么多日子,死了那么多人,成败就在明日一举……若少主为女色所迷,坏了复仇大计,怎对得起贺兰氏的血海深仇!”
贺兰箴静默,月光照在他脸上,煞白得怕人。
“多谢你尽忠。”他淡淡开口。
话音未落,却见他骤然翻手一掌,将小叶击飞出去。
小叶直撞到墙角,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倒地。
惊骇之下,我跳下床,顾不得只着贴身中衣,慌忙扶起小叶。
鲜血从小叶唇角淌下,她面如金纸,颤颤地说不出话来。
“贺兰箴,你……”我惊怒交加,难以相信眼前这白衣皎洁,仿佛不染纤尘的人,竟能对一个忠诚于他的弱小女子下得去手。
他只掸了掸衣袖,“来人,将她拖走。”
门外护卫进来拖走了小叶。
临去前,她目光涣散,仍凄然望着贺兰箴。
贺兰箴来到床边坐下,用刚刚打伤小叶的手,抚摸我的脸。
我僵住,退无可退,周身泛起寒意。
“杀人其实很简单。”他笑了笑,将我脸前的一缕乱发拨开,“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可是想到明天就要杀了你,我很不快活。”
他一双幽黑瞳孔,在月光中闪动着妖异的光,眼底有真切悲哀。
“老天但凡让我得到一件美好之物,必会在我眼前将之毁去。越是喜欢,越得不到。”他逼近我,望着我的眼睛,逼得越来越近,“不错,我生来不祥,是被诅咒之人,但凡我所爱的,都将毁灭在我眼前。”
他眼神凄恻,有如疯魔。
然而他口中的“所爱”,令我怔住。
“你配做我的女人,又凶又美又坏。”他抬起我的下巴,痴痴地看,“假如我不是贺兰氏的王子,不是你们的仇敌,你会不会……没这么厌恶我?”
“我厌恶你,与你的身份无关。”我看着他美得妖异的眉目,果然应当是一位王子的面容,“我只厌恶你欺辱弱小,迁怒无辜,一心只想杀戮报复。”
他并未恼怒,眼里有些悲哀,“我生来已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命。”
我想反驳,一时却不知能用什么话来反驳,那是一种怎样惨烈的际遇,我一无所知。
他的目光流连在我脸上。
“你可知道我是怎样活下来的,不狠,不先下手,就会死在别人手里。没有人会对我心慈手软,除了娘亲,除了你。”他垂目苦笑,“你们都有很软的心肠。”
眼前的贺兰箴陌生得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全然不见平日的狠厉。
“你那天拿着刀,想杀我的时候,丝毫没有怯懦,你是敢杀人的,我知道……但你没有,就那么一点儿软软的眼光,像娘亲一样美,那时候我几乎愿意死在你的刀下,知道吗?”
他握住我肩头,慢慢地,将我拥入怀抱。
我听得到他胸膛下的心跳急乱。
这一刻我没有挣脱反抗,安静顺从,在他最心软脆弱的时刻,放软了语声唤他的名字,“贺兰箴,不是没人肯对你好,你若是好好去过安宁日子,总会有许多女子温柔陪伴……”
他打断我的话,微笑凝望,“我不要许多女子,我要你,还要你夫婿的人头。”
从头到脚的寒意,令我僵了半晌,只得冷冷一笑,“即便杀了萧綦,你的国也回不来,无非搭进更多族人的命,令他们为你陪葬。”
残忍冰冷的笑意,像一层夜雾在他漆黑的眼里慢慢散开来。
“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他在榻边坐下。
“贺兰国有过一位美丽高贵的公主,高贵得让人多看一眼也是亵渎。”
他垂眸看我,“你很像她。”
“贺兰王将她嫁给全族最高贵的勇士,成婚那天,来观礼的突厥王子见她美貌,婚礼上当众将她抢去。贺兰王不敢得罪突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辱。她只是个懦弱女子,没有勇气反抗。被突厥王子玷污之后,她生下一双孪生儿女。”
贺兰箴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娓娓道来,唇角犹带一丝笑容。
“她和那一双儿女,被王族看做莫大耻辱。贺兰王从此不肯承认她的身份,将他们母子三人逐出宫外。只有她宫中忠心耿耿的侍卫长一直跟随着她,帮她将一双儿女带大,教她的儿子读书习武。”
我望着贺兰箴清秀的侧脸,心中不忍,泛起一丝疼痛。
“她的儿女渐渐长大,母子三人相依为命,过得贫苦艰辛。有一年女儿病得快死了,她带着儿子去向昔日皇族的亲眷求救,他们却指着那男孩子骂孽种,将她赶走。谁知过了多年,突厥王子却派人寻来,强行抢走她的儿子。”
我脱口道:“为什么,他之前不是不肯认这孩子吗?”
他冷笑,“他唯一的儿子战死,没了继承人,才想起当年还有个遗留在贺兰的孽种。”
我沉默。
“那孩子被抢走不久,中原与突厥开战,贺兰夹在两国之间,饱受战祸荼毒,民不聊生。那孩子身在突厥,明知亲人受尽煎熬,却无能为力。”
他仰头,抑不住泪水滑落。
“贺兰城破之前,突厥也被击败,向北方溃逃。那孩子以死哀求,突厥王子才答允他带一支卫队赶回贺兰救母。”他的声音一顿,瞳孔骤然收缩,道出最残酷的一幕,“他去晚了,只晚了一天……贺兰王都已被萧綦攻破,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王族上下全部处死,妇女婴儿无一幸免。原本他还有最后一丝期望,指望母亲被逐出王族,不在处死之列。可当他赶到母亲所居的村庄,整个村子都已经化为一片火海。他在家中残垣断壁里,找到了两具焦黑的尸首,母亲紧抱着妹妹,双双惨死。”
我听得喘不过气来,眼前浮现出那可怖的一幕,仿佛看见一个绝望疯狂的少年,在废墟中发出凄厉哭喊。战祸里人命如蝼蚁,上至皇族,下至平民,概莫能免。纵然萧綦没有屠杀平民,平民也受池鱼之苦,受害最烈。哪个将军手上没有血债累累,谁的功勋不是白骨堆积?
贺兰箴依然仰着头,似已僵化为石。
他狠狠攥紧我的手,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在这世上仅有的牵挂,都在那一天化成灰烬。从此没有国,没有族,没有家。我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哪里也回不去。索图,母亲的侍卫长找到我,带着一帮侥幸逃出的宫人,拥戴我为少主,誓死为贺兰氏复仇。”
他眼中闪动着妖异的癫狂,“可笑,我为什么要替贺兰氏复仇,一个被亲族抛弃的突厥野种,算什么少主?不过没有关系,这些都没有关系!野种也好,少主也罢,只要能为母亲和妹妹复仇,我什么都肯做!害死她们的人,必将付出惨烈百倍的代价!”
我无言以对,满口满心都是苦涩。
不仅贺兰箴,饱受战火荼毒的黎民百姓,谁又没有母亲、姊妹、父兄……在那个孤苦激愤的少年心中,母亲和妹妹只怕是他仅存的美好与牵念。
背负一身伤痛,不是不可怜。
然而,他的恨,他的仇,却指向我的夫婿,我的家国。
而我已成为他复仇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