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运筹帷幄的习惯

拉拉一面说一面低头翻着宣传册,非常沉浸的样子,她对车的所知有限和憧憬向往,张东昱在一旁一览无余,他不禁想起了二十来岁的杜拉拉,那个天真而单薄的杜拉拉。

拉拉没听到张东昱的回应,抬起头来,发现他正呆呆地望着自己。拉拉拿手在茶几上轻轻拍了拍,提醒道:"干吗呢?这么盯着我?”

张东昱牛头不对马嘴地感叹了一句:"拉拉,你胖了,白了。”

拉拉乐了:"你不是说了吗,cpi涨,房价涨,现在是什么都涨,我也跟着多少'涨'点儿呗。”

张东昱说:"你原先太瘦,现在这样好。”

拉拉轻轻"哼"了一声说:"谁说不是呢!肉感自然比骨感好——不说视觉,起码手感好呀。”

张东昱觉察她话里有刺,紧着解释说:"我是夸你,没别的意思啊。”

拉拉不冷不热地说:"我知道。而且,我认为你刚才的话挺诚实的。起码没有诱导的意图。”

张东昱记忆里的杜拉拉,是不会这么讲话的,一来她是万万不好意思用诸如"手感好"来形容"肉感"的,二来她很多时候搞不清他的想法,更不用说看穿他的"意图"或者"诱导"了。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控制和驾驭会成为一种习惯,虽然这习惯已经时隔六年,但在张东昱的潜意识里并没有升级更新。张东昱于是非常不习惯杜拉拉这样尖刻的谈话方式,尤其不习惯她洞察他意图的思想高度。

生活总是充满了矛盾,对方容易被驾驭吧,嫌人家太简单不好玩;及至对方精明强干了,又要怀念昔日驾驭的快感。

总体说来,张东昱觉得现在的杜拉拉更耐人寻味。她说话比以前尖刻,但她的身形已出落得柔和性感,尤其她的思想已经很可以和他玩玩躲猫猫了,他不再那么容易猜透她的心思。

拉拉的话让张东昱有些不舒服,但张东昱明智地想,她总会有至少一次的宣泄,有了这样的宣泄,也许对今后的相处有利,他准备好了承受这次宣泄。于是张东昱索性主动捅破那个闷葫芦:"拉拉,回国后,我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问你,是不是还在为当年分手生我气?”

拉拉看看他,说:"不,相反,我觉得可以理解。那时候我太瘦,也不够白,整个儿一个发育没完成;而你呢,高大英俊——最主要,我的见识确实无法和你的相配。所以,你提出分手不能算不合理。”

张东昱尴尬地说:"你在讽刺我?”

拉拉认真地说:"我以我母亲健康的名义起誓,我句句是实。当年你是我的骄傲,我才貌俱庸,却能拥有一个出众的男朋友达七年之久——要是我不是发自内心地谢谢你给过我那么有面子的生活,我就未免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你也不容易,现在想想,你八成一直对我不满意,却又开不了口提分手,我们才能挨过七年,人生有几个七年呀!这事儿呢,我也有责任,过去我太不成熟了,又虚荣,其实没搞明白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我倒不是有意利用你的心软来拖延时间。”

拉拉这番话大大出乎张东昱所料,他不能全信地问:"那你对我完全没意见?”

拉拉很干脆地说:"当然不是完全。”

张东昱听了有点狼狈。在分手后的六年里他反思过,为何明明想终结和杜拉拉的关系却拖了七年之久,他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及时正视问题解决问题——六年之后张东昱进步了,他觉得既然现在试图恢复关系,该面对的就要去面对,比如他应该及时搞明白杜拉拉到底对自己过去的哪些作为最不能饶恕。张东昱本来自视甚高,也难为他了,放低姿态问拉拉的意见:"我哪一部分做得不够合理呢?”

拉拉笑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想蹬了我,那就大大方方地蹬好了——又何必长年精神上冷战折磨我呢?还老是想找我的错处,最好分手还说是我造成的对吧?临了还给我来个swot分析,想让我觉得分手对我是件多么合算的好事。你未免太运筹帷幄了吧!有点玩我于股掌之间的味道,不是吗?你要否认这一点,可就有点不够实诚了。”

拉拉一席话说得张东昱哑口无言,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他默然了,过了一会儿,他有点悲凉的样子问拉拉:"那在你眼里,我还有点儿好吗?”

拉拉笑笑,心平气和地说:"说真的,东昱,你好还是不好,对我都不重要,无所谓了。我现在看到你,既不高兴也不生气。你放心吧,我不记恨你,这年头,谁不失恋两把呀,变心乃是人之常情——往后你也别提陈年旧事了,大家没意思。”

张东昱只得说:"行,就依你。”

拉拉把张东昱的那些书都封在一个纸箱里了,推出来递给他道:"别落下了,收好吧,我总算是完璧归赵。”

张东昱把纸箱推到一边仍没有告辞的意思。拉拉有点奇怪,问他:"怎么,还有事儿和我说?”

张东昱笑道:"没事儿就不能闲聊两句呀?你不是撵我走吧?”

拉拉说:"我晚上有个约会,这会儿还早,不着急。”

张东昱听了有点不是味道,心说:啥破约会,拖黄你才好呢!他不理拉拉这个茬,调转话题说起办公司的种种趣事,倒都是些有点意思的内容,他说得来劲,拉拉也愿意听听。

其实,不是张东昱话多,他也是没办法。他的公司注册资金就花了两百万,这些还不够流动资金,合作伙伴是个比较自私的,看看公司开了半年老不盈利,生怕自己的钱最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非要马上退股,这下张东昱一个头两个大,他知道刚创业就有异心的合作人是靠不住的,可急切间叫他上哪里找这么多现金去!他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教师,他不忍心让老人操心,不得已才想到找拉拉想想办法。

张东昱说到后来,见拉拉似乎对自己的生意有一定兴趣,终于开口问拉拉想不想入股。拉拉一听猛然醒悟过来,人家这是要借钱呀!她不由有些后悔起先对张东昱吹嘘买万科挣钱的事儿,又暗恨张东昱跟自己耍心眼儿,保不齐他前面说的那么些昔日旧情其实都是演戏,好让自己上套。拉拉心里很不高兴,她略一沉吟,决定还是直接点,便笑道:"东昱,你这是不是在向我借钱呀?不是我小气,你公司的事儿我基本不懂,俗话说得好,不熟不做——我没胆子在我完全不懂的行当上挣钱。再说了,我要是和你有那么密切的经济往来,对我男朋友也不好交代呀,这个你能理解对吧?”

拉拉这话挺直接,张东昱听明白她在暗指自己是过气的前任,只得说:"你别多心,我只是觉得机会挺好,我也信任你,才跟你提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要觉得不方便,当我没说。"说罢悻悻告辞,拉拉也不留他,由他去了。

这场话谈得挺透,张东昱弄明白拉拉先前不过是碍着面子虚应付自己,实则对自己早已断了情意,打这以后,他虽然心里不是味儿,还是打消了复合的念头,不再找拉拉了。拉拉这边儿呢,本来就没兴趣再保持交往,最后借钱那一节让她感觉张东昱又想对自己运筹帷幄一把,拉拉越发觉得张东昱这人就那么个自视甚高拿别人都当傻瓜的范儿,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