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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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讥讽笑道,皇后说得轻松,可是如今的朝廷,是你们梅家的朝廷啊。

她听了,淡定地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怜悯,注视着堂上孤独的帝王。只有她看得到声色犬马的颓靡下那一抹精光。

皇帝端详她,问,皇后爱朕吗?

她老老实实坦坦白白地回答,爱。

皇帝眼神闪烁,大笑着将她搂进怀里。

皇后失宠经年,终沐龙恩,让太后和梅家都松了一口气,连带着皇帝和梅家的关系也都逐渐缓和下来。她同娘家来往密切,三天两头赐下钱财和奴仆,一年三省,一时荣宠极盛。

皇帝与她对垒到深夜,关键时刻落错一步棋,无奈而笑。

她便说,这步不做数吧。

皇帝却摇头,落子无悔。

她也知道自己是一粒不能悔的棋子。

后来发生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梅丞相突然被查出通敌卖国,罪证确凿,株连九族。她就在内室,听到皇帝对尉廷司说,杀。眼前突然一片红雾。

她当然不能再当皇后,先是废做梅妃,迁到了一处偏殿。太后上门,破口大骂,你在自家安插间谍害死爹娘,你不得好死。

她叹,我早自己自己不得好死。

后来皇帝来了,不说话,只是凝视着她。她冲他笑,陛下,终于到我上路了吗?

皇帝终于动容,扣住她的肩问,为什么?朕从来没有真心待你好过,为什么?

她一脸平静,说,陛下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吗?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株梅孤独地长在一座深山之中。后来有一位龙君机缘巧合下帮那梅度了一劫,与她结缘。后来那龙君被陷害,在劫难逃,临别时赠梅花仙子一枚龙族宝物水玲珑。没想那梅吸取了水玲珑上的灵气,修炼成形……

皇帝听得入迷,追问,然后呢?

她淡淡笑,那梅花仙子当然是前去救下了龙君,双双腾云而去了……

皇帝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你让我想起来了,我自小做一个梦,梦里有个红衣女子站在一株梅下。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每梦到她,都会觉得很是欣喜。我想我前世一定认识她,时而同她在草原上策马奔驰,时而同她的僻静小院临画。觉空大师说她同我有夙缘。

她问,陛下,那你后来找着她了吗?

皇帝摇头,梦里人,去哪里找呢?

她不语,也没再看他一眼。那夜饮了牛乳躺下,也就此一睡再没醒来。

宫人翌日来报丧,皇帝正在批折子,提着朱笔一动不动。太监看着不对,上前轻推,皇帝突然大吐一口鲜血,昏迷不醒。

皇帝重病,举国求医,一个年轻男子揭了皇榜进宫来。见了皇帝,已经病得不成人形,气若游丝。男子也不跪,背手笑道,敖靖兄,情之一事真是玄妙,这么霸道的封印,竟被你一下冲破了。

龙塌上的男子只无力地说了一句:我竟如此对她。

男子叹息,那也不是你的错。她哪一世不是过得心甘情愿的?

敖靖双目涣散无神。

男子无奈摇头。封印冲破,轮回打乱,全都失了控。我来接你回去,你父王病故,大哥登基,他为你在瑶母座前求情,瑶母要见你呢。

敖靖终于把目光转了过来,问,那疏影呢?

男子却未答话。

***

此时她人已在冥府,阎君不在,小鬼告诉她,新龙王即位,诸仙都庆贺去了。

她便说,那我就等等吧。

于是坐在忘川边,眺望着彼岸的红花,也渐渐泛起了困意,闭上了眼睛。

她又梦见了和敖靖的初次相遇。那不仅是一段情缘的初萌,也是一场浩劫的开始。

那时,她是生长在森森苍林之中的一株梅,他是天调施云布雨的一条青龙。他们一个深山里,一个碧云间。

山深幽且静,翠苗破土、松针落地皆清晰可闻。野花初绽之晨,月落松间之夜,盈盈松香给氤氲雾气酝腾得浸满每一方土地,使得松山亦林海。她的根就扎在这片土地里,吸取天地灵气潜心修炼,虽然清净,却无法信步于方寸之外。

相比之她,敖靖的自由是那么的显耀。修长的身躯优美的划过天际,云里显现,云里隐去,飘逸潇洒得像是山间轻快的风。她总是羡慕地仰望着他从头顶天空遨游而过,栖息枝上的灵鸟告诉她,那就是龙。司水的龙。她也是自那时遗憾自己修行尚浅,她是如此渴望具有人形。

记得那年前所未有的寒冷,冰雪交加,大雪深深,埋住了她一半身子。身边不少树木都挨不住死去,她知道自己百年之劫将至了。

天雷滚滚,风雪愈烈,狂暴地席卷包围住她,打飞了含苞的花朵,折断了枝条,雷火点燃,烧灼着她的身躯,那巨大的痛苦让她生不如死。

眼看着就要熬不过去,一股清凉的水从天而降,浇灭了天火。她终于得以苟延残喘。

敖靖以天人之姿站在她面前,光芒逼人让她不敢仰视。他几分怜惜地摸着她烧伤的枝干,道: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就这么被天火毁了,太可惜。

她猛地一震,竟忘了炙身的疼痛。

后来敖靖便常下凡来找她,为她起名“疏影”。她虽不能成形,但可以勉强维持一个轮廓。她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没有实体却是感觉满口的芬芳。

敖靖是龙王四子,母亲龙后去世已久。生性淡泊,逍遥多才的他很是厌倦龙庭里永无宁日的争斗,成日出游躲避。他最是喜欢倚着她的树干,饮酒小憩,舞剑作画。敖靖的剑极美,清冽凌厉,飘逸翩然。他听了笑,说师傅总说我杀气不够,妇人之心。敖靖有时也爱念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诗。每次当他念起“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技依病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她飘渺虚幻的眼眶里都要盈满泪水,刹那间为他绽放满树芳华。

他贪恋她的情静纯然忘却家族繁杂,她贪恋着他身上的温暖驱散孤寒。这样平淡绵长的交往,金乌西落,玉兔东升,层林尽染,春风又绿。一晃就是数十年。

敖靖最后一次来见她时,她闻到了血腥味。出事了。

敖靖抚着她透明的轮廓,对她说,疏影,我大哥重病,新龙后陷害是我做的手脚。她收买了小人,我这次怕是在劫难逃。

她恐慌了,抓住他不让他离去。可是没有实体的她却是什么都抓不住。

敖靖将一枚水玲珑埋在她真身的土下。这水玲珑是龙族宝物,这枚更是我贴身佩带多年的。你好好收藏着,若我逃不过此劫,它可庇佑你安然度过下一个百年天劫。

敖靖说,疏影,我本以为可以同你就这样徜徉青山,天长地久,怕是来不及了。

她只有眼睁睁看着他决然而去,声嘶力竭地哭喊。那水玲珑忽然迸射七彩光芒,像是感受到了原主的离去。她受了启示,吸收了水玲珑的灵气。一阵目眩之后,她终于感受到双脚落地的感觉。

敖靖那时已经被缚在了斩龙台上。太古玄铁,怎是普通刀剑可以斩断的?她红了眼什么都不顾,闯了天宫兵器阁,打伤了守卫,抢下了太明剑,挥手砍断了太古玄铁。

面对如潮水般包围过来的天兵,她一直澎湃的心却平静了下来。敖靖一声叹息,将她紧拥在怀里,接过太明剑,挡下劈过来的兵器。他那一直空灵轻盈的剑灌注满了杀气,那是他长久以来一直掩饰着的真实。

可是,虽然他武艺精湛,却也难以一敌百,只是两人被押到天帝座下时,他握着她的手都没有松开。

瑶母问,悔不悔?

不悔。

怕不怕?

不怕。

于是就被双双打下凡间,经历轮回转世之苦。因犯杀戮之罪,世世都会死于非命以来偿还。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还要他们永世有缘无份地错过,就因为一切皆源自动情。

真是,居然已经过去几百年。

她朦胧之际,被推醒过来。阎君表情有些古怪,对她说,你且先不用上路,有仙君要见你。

谁?谁还记得她这个小小梅仙?

跟着阎君,离开地府上了天,竟然渐渐走到明亮繁华的地方。轻雾缭绕,仙乐飘渺,空气中漂浮着清香。白玉的天柱长阶,金甲肃穆的天兵,这一幕幕那么熟悉,直教她回想起几百年前,自己被敖靖护在怀里,踏着他杀出来的血路,就是从这里走下来的。

当初跪在瑶母前时,她是一心想把罪过全部担下的。才几百年的修行,若能救敖靖,横竖拼了就是了。

敖靖却挡在她身前说,疏影所做只是为了救我,我愿担下所有责任。

高高在上的西王母听了,只是不耐其烦地叹了一口气。情爱痴嗔,在她眼里不过无聊玩意。隔着一条银河岂只牛郎与织女一对呢。

天帝却有些好奇了。她这一个小小的梅花仙子,又是女流之辈,从哪里来的那么的勇气闯天宫……

想到这里,阎君将她唤回神来,她才看到前来接他们的两个仙子,居然董双成和安法婴。

果真是瑶母要见她。

再度跪在瑶母座下,心情竟同几百年前一样的平静塌实。瑶母问她,八世的肉胎磨难,你可悔?

她的回答也如当初一样坚定:疏影不悔。

不悔啊?瑶母带笑看她。就不怕再被罚去轮回?

她却答,怕!

瑶母感兴趣,问,怕什么?

怕再连累敖靖同受着轮回之苦,望娘娘放了他吧。

瑶母一愣,似有动容,喃喃道:你说的,竟和他如出一辙……

一旁的新任龙王笑了起来,娘娘输了,可要愿赌服输哦。

什么赌?怎么输?却没人告诉她。活似几百年的苦难不过是上位者消遣的一场游戏。

出了瑶池,还未问阎君出了什么事,阎君就先说了。娘娘先见了龙四皇子,也问他悔不悔,怕不怕。他说不悔,只是怕再拖累着你受轮回之苦。

她脚步一滞,含泪而笑。

往生池边,阎君拱手相送,仙子保重。

她虽然觉得他笑容有些蹊跷,但没多想,投进了池里。旋涡没顶之前突然想起来,这一次她居然没喝孟婆汤。

朦胧间听到阎君的声音,仙子,龙王求情,娘娘感于你们用情之真,已赦免了你们的杀戮之罪。来世愿你们白头偕老。

“那然后呢?”孩子童音软糯。

“然后两个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女孩的声音含笑。

孩子不满地撇着嘴,“这故事一点都不好听,我听不懂。”一旁的几个孩子纷纷点头。

女孩敲着他们的小脑瓜子,“要我讲故事,讲了又说不爱听,讨打!”

孩子们哇哇叫着,闹成一团。一个一直没出声的女孩忽然问:“那么,姐姐,她后来见着他了吗?”

女孩收回手,摇了摇头:“没有,她还没有见到他。但是她知道他一定在找她。人间那么大,她要耐心等,就会等到他找过来。”

“怎么等呢?像睡美人等王子一样吗?”

女孩放声大笑了起来。

孩子们终于离开了小屋。女孩收拾着留下来的一片狼籍,小收音机正沙哑地唱着流行歌曲,夕阳在地上那些刚重见天日的刀剑盔甲上爬格子。

门外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请问张老师在吗?”

女孩直起身来。门口有个高高大大的黑影子。

“他还在三号坑,不到晚饭不回来呢。”

“你是他这届的学生吧?”男生笑了笑,“我是你师兄,张老叫我来支援的。”

女孩也笑了,“我知道。我等你很久了。”

“多久了?”男生瞪大眼睛,显得有几分稚气。

女孩歪头算了算,“好几百年了,就和外面那片古战场的年岁一样久呢。”

男生挠着头,裂嘴笑:“我可真让小师妹久等呢!”

“来,我带你去找张老吧。”女孩在前面指路。

男生放下背包跟了出去。

“对了,师妹,那可真的是宋末时期的古战场?”

“那当然是。你和听说过那个将军与名妓的故事?”

“就是那个千里寻头的那个名妓?”

“对,就是那个。张老说,肯定就是那场战役呢!”

“张老越来越像张半仙了。”

“哈哈……”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吊膀子。”

“不是!是真的!”

“梦里?”

“不要笑,也许还不止梦里见过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