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御香缥缈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这个世上,最有资格得到她的他,却一直得不到她的心。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与他的语调一般,颤抖了起来。

他回头看去,原来是王蕴,他如今负责宫中安全,今日因迎佛骨故而轻装,正在马下向他行礼。

“没事,开玩笑的。看你这局促的模样,”王蕴说着,轻轻握了一握她的手,说,“这几日外头迎佛骨,怕是有人会趁乱滋事,你在家中多休息。”

他也顾不上她了,只一步步向着佛骨神龛而去,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王皇后示意随身的宦官扶好他,一边提醒皇帝可行佛礼敬拜了。

听她提起储君二字,皇帝的呼吸沉重,他死死地盯着王皇后,许久,又将目光转向王宗实,喉口嗬嗬作响,许久才挤出两个字:“儇儿……”

安安静静的永昌坊,正是午间,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笼罩得这样的冬日略带青灰色。王蕴从街巷之中打马走过,只觉得周围一片静谧,只有些遥远的轻微声音,自门窗之间隐约传出,但传到他周身,却都已经听不分明。

长安已经宵禁,千门万户一片寂静,只有他的马蹄嘚嘚敲打在街道的青石上,隐隐回荡。

周子秦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怀里抱着个大箱子,朝她点头:“快帮我搭把手,好重啊。”

王蕴穿过长安夜色沉沉的街道,看着天空那轮血色残月,一瞬间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这……这可是圣旨,陛下要是临时找你有事,那……”小侍卫急了,伸手要去抓他的马缰。

然而这又如何。从此之后,这个世上,再无她心里那个人了。

王宅之中,人声已静,唯有黄梓瑕的室内亮着一盏孤灯。他轻扣门扉,隔着门问:“梓瑕,可歇下了吗?”

“这……这不是恶鬼附身、最是惧怕佛光的夔王吗?”

黄梓瑕脸上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这个……我可能不需要吧,我早已熟悉了。”

被他抛下的御林军们在身后面面相觑。他身边的那个小侍卫赶紧催马追上他,急声道:“统领,陛下有旨,命你这三日妥善安排宫中防卫,寸步不可离大明宫!”

怎么可能瞒得过?她是黄梓瑕,是轻易可以洞明他所有心思的人。就算他可以骗得她一时,夔王一死,天下人尽皆知,他又如何能骗得她一世?

黄梓瑕帮他将那个箱子放到廊下,问:“这是什么?”

杀了夔王之后,如何才能瞒过她,让她不会察觉到自己杀害夔王的事实?

仿佛一夜之间,小庭的春草便冒出了一层,绿色铺满了庭前。而昨日开得正好的蜡梅花,却在阳光之下略显衰败,那种明透的金色花瓣,一夜之间似乎变得暗沉起来。蜡梅那种微带檀香的气息,也在这样的天气之中显得绵软稀薄。

黄梓瑕默然点头,脑中又闪过一个无法忽视的记忆——鄂王从翔鸾阁跳下的那一夜,紫色的锦衣之中,为何独树一帜穿了一件黑色中单?

李舒白也向他点头示意,问:“别来可好?”

“不是给你的,给你将来的孩子的!你想啊,将来你的宝宝一出生,就抱着这个铜人一起玩一起睡,自小就对人体了如指掌,结合了我的仵作本事和你的探案能力,将来长大了还不成为一代神探,名扬天下?”

“我曾对她许过的诺言,如今还未兑现。我总要给她一个说法,不是吗?”

站在宫门内的王宗实,远远望着外面这一场热闹,口唇微动,以只有身后王蕴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这劳民伤财的一场好戏,居然得益的会是夔王。”

他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自己胸膛的跳动越发剧烈。他慢慢走到门前,抬手轻敲房门:“梓瑕,在吗?”

哑仆比画着:“是刚刚来的那位公子留下的。”

皇帝正携着皇后的手笑叹:“这身子骨,真是不行了……”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黑,便扶着额头倒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转向王宗实。

王蕴往屋内看了看,看见她收拾的两三个包裹都散开在榻上,里面有衣服与各式杂物,却并没有那个卷轴在。

王蕴眼眸深黯,拱手对他说道:“多谢王爷厚意。但之前在成都时王爷曾对下官说过,希望给梓瑕自由。如今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也正在忙碌之中,王爷又何必令她多生烦忧呢?”

他抬头遥望天际,下弦月细弯如钩,金红色的月亮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中,就像一掐带血的伤痕。

李舒白背手望天,默然不语。

“你猜?”他得意地把盒盖打开。

黄梓瑕淡淡说道:“是我已经查知的事情。”

“再有人来,便告诉他们,黄姑娘忙于婚事,不喜见客。”

王宗实站在床前,看向王皇后。王皇后神情已经恢复,只淡然说道:“陛下旨意,召夔王进宫杀之。”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王蕴的身上,顿了一顿,便转了过去,只说:“本王只是略尽故人之谊,即使蕴之你觉得不合适,但我与她相识一场,有些话不得不与她交代清楚。”

她握着皇帝的手,在床前跪下,含泪说道:“陛下放心,儇儿是我姐姐的孩子,朝中人尽皆知。他又早已立为太子,长我的杰儿五岁,自然比七岁的杰儿更合登大宝。而且,儇儿母亲是王家长女,只要朝中有王家在,他必能安然登基。”

“不可以,”黄梓瑕抬手打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子秦,我无父无母,自是已经不在乎。然而你父母兄妹都在,你若出了什么事情,万一连累到他们,你准备如何是好?”

他脸色铁青,神情异常难看,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疾病,还是因为那一束日光。

他的手握紧了她垂下的发丝,在柔软微温的发间,一点冰凉碰在他的指间。是一支银质的简单发簪,簪头是碧玉雕成的卷草纹,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支簪子而已。

王皇后赶紧抱住他,和他一起扑在蒲团上,总算都没摔伤。周围的僧侣起身围上来,将他们搀扶而起。

帝后焚香祷祝,一路迎佛骨进入宫中新整修过的佛堂,宝幢经幡上缀满了珍珠,佛前供花用各色玉石雕刻,金册经书,沉檀木鱼,连蒲团都是金线绣成三十六瓣莲花纹。

禁军引导,宫人乐舞,民间乐班轰轰烈烈,排了数十里长的队伍。在震天动地的声响之中,佛骨迎入城内,京中所有人聚集于大街之上。连朝廷都停了衙门事务,大臣们狂奔而出,满道皆人。长安城宽逾五十丈的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只见乌压压一片,跪倒在路边顶礼膜拜。

她一直垂在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攥住自己的裙子。手抓得太紧,颤抖得几近痉挛,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放开自己的手,终究还是无法顺理成章地抱住拥自己入怀的这个人。

“无所谓了,事到如今,毁不毁掉都已经没有意义,”黄梓瑕叹了一口气,到屋内去拿了一件斗篷披上,遮住自己的身躯,“走吧,我们把这最后的一层,揭出来。”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将此事先丢在脑后,因为佛骨已经到了阶下。他下阶迎接,仓促之间脚一扭,差点摔下台阶去,幸好紧随他身后的王皇后及时扶住了他,才得以幸免。

后面看不见的人无法爬上去,只能攀着柱子檐角争睹。长安的香烛早在多日前已被争抢一空,人人手中香烛点燃,长安城香烟缭绕,灯烛遍地,户户香案,人人膜拜。

“嗯,我想应该是他。”她说着,又将卷轴迎着日光看了看。但在浓墨之下,厚实的纸张之后到底有什么,无论谁也看不出来。

“杀了他。”

这表情在殿内已经渐暗的光线之中,显得狰狞而可怕。

王蕴的手抚上她的头发,让她将脸靠在自己的胸前。他面朝着庭前,隔着蜡梅花看着前方的院落,依然是安安静静,毫无变化。

王宗实走到床前看了看皇帝,见他面色淡黄,神智微弱,便俯身唤他:“陛下?”

他勉强收敛心神,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只专注地望着皇帝。

王皇后和身边人一把抱住他,发现他的面色青白,嘴唇乌紫,竟已经不省人事。她急得立即叫道:“传太医!快!”

想到十六岁的王蕴拉着鄂王偷看自己的场景,黄梓瑕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感动中混合着感激的复杂情绪,低声对他说道:“是啊,难为你居然还记得我当时模样。”

一直握着他手的王皇后,因他这个诡异笑意,而不自觉松了一松手,但随即又握紧了。她转头问王蕴:“如今御林军在宫中的,有多少人?”

黄梓瑕缓缓点头,轻声说:“连夔王都被牵连其中,无法自保,你对自己,可有信心吗?”

王蕴点头,朝他微微一笑:“待我去成都迎她过来之日,便是我们在京城成亲之时。”

黄梓瑕无奈蹲下去,拼凑着那些头颅和躯体四肢。东西入手沉重,以白铜做成,中间空心,关节处可以连接转动,比之前压着周子秦的那个铜人可方便多了。

王蕴走到巷口,回头再看她。她一袭浅色衣裳,站在黑夜之中,朦胧的夜色侵袭了她的身影,只留下淡淡一抹浅影,就像是被黑暗遮盖的世间,唯一的留白。

王皇后点头,仰头对长庆说道:“召夔王进宫。”

王蕴悚然一惊,立即想到,如今是皇帝弥留之际,王家今后几十年的气运皆系于此,他又如何能分心去管别的事情?

“是……是佛光,神迹啊!”

王蕴提着的心,因她这一声而顿时落了下来。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望着眼前的蜡梅,唇角浮出一丝笑意。

大明宫的佛堂之内,御香缥缈。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经幢香花掩映着盛放佛骨舍利的宝函,香烟袅袅中满堂庄严神圣。

他点了一下头,慢慢地将画卷好,递还给哑仆,无声地微动嘴唇:“过一个时辰再给黄姑娘。告诉她,是个奴仆送来的。”

王皇后握着皇帝的手,缓缓说道:“如今因鄂王之死,杀夔王是名正言顺。只是这个人,却不好杀。”

满城的人都呆立在长空之下,就连乐队与舞队也忘记了奏乐歌舞,看着他九下柳枝拂过,天空云朵闭拢,仿佛刚刚那片刻的日光笼罩只是幻觉般,不复存在。

廊上的鱼依旧无知无觉,在墙上镶嵌的琉璃片之后缓缓游曳。日光从后面照进来,在它们的身上流转,金色红色白色的鳞片闪耀着诡异又美丽的光线,在这条走廊中晃动。

李舒白淡淡一笑,说道:“也恭喜蕴之你,听说好事将近了?”

“还能有什么内情?鄂王死在夔王手下千真万确,还能有假?”

周子秦抓耳挠腮:“这三个涂鸦的背后是什么,也挺让人着急的……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猛地一勒马缰,仿佛自己也不敢置信。但随即,他的心口又猛然跳动起来,他深深地呼吸着,仰望着天空这轮血月,甚至连唇角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而这样的疑问冒出来不久,很快便被另一种街头流传的新说法压倒:“前几日你们没听说吗?夔王谋害鄂王一事另有内情!”

那哑仆想了想,又示意他先别走,从屋内拿出一幅装裱好的卷轴,递到他面前。

而他却正在准备,杀掉夔王李舒白。

身边人立即奔出,前往太医院。

李舒白一路出了大明宫,沿途与不少官吏见到,众人都向他行礼,但多踟蹰不敢太过接近。他也不以为意,待走到宫门口准备上马车时,却有人在后面叫他:“王爷。”

在万人注目之下,李舒白向前走了三步,取过身边人递上的线香,敬拜盛放佛骨的巨大舍利塔。然后接过净水,以柳枝蘸水洒地,迎接佛骨入宫。

皇帝却已经恍惚醒转,他无力地抓着王皇后的手,嘴唇动了几下,可声音虚弱无力,在周围的慌乱之中,王皇后一时没听清楚。

周子秦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黄梓瑕听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之中,隐藏着微微颤抖的声调,似是在恐惧,又似是在恳求一般。

王蕴对他灵通的消息毫不惊异,只说道:“是,待佛骨事了,便是我成亲之时了。”

鼓乐依旧震天,遍地黄沙之上铺设的绒毯已到尽头。宫中的红缎铺到宫门口,接佛骨的徐逢翰与主使李建一起将佛骨引到红缎之上。在那里,夔王李舒白正伫立于宫门正中。

她身边的大宦官长庆赶紧应了一声,俯头要听她说话。

他回头看她,见她一身银红色的衫子,袖口与领口可以看出里面的绯色中衣,深浅色相配,颇为好看。他不由得注目多看了两眼,轻声微笑道:“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的也是银红色的衣服。”

“我就说,夔王能走到今日,他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黄梓瑕低头,转开话题:“衣服总要配同色系的好入眼。”

王蕴皱眉,下意识地矢口否认:“不,与他无关。”

他却没有如往常般放开她,只抬手轻按她的肩膀,俯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如今你我虽有波折,但终究还是得成眷属……梓瑕,我此生于愿已足,定不会负你。而我,也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心意。”

或许她会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做一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改朝换代了也漠不关心,就连旧主出了事,也不会生出太多嗟叹。

他在王宅门口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黄梓瑕所住的小院中,看见房门紧闭着,门前的蜡梅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颜色涂在这荒芜的院子中,显得天地格外明亮。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颤巍巍喊出这一声,然后就如潮水般,所有人都被感染了,个个喃喃念着“佛光神迹”,向着佛骨与佛骨前的夔王敬拜,就连刚刚还在争论夔王是否恶鬼附身的人,都仿佛彻底忘记了,只知道涕泪横流,投入地为这场神迹添油加火。

王蕴头也不回,只说道:“我去去就回。”

王蕴静立在他们的身后,身形一动不动。他沉默地看着面前三人,默然抿紧自己的双唇。

王蕴的目光转向里面,慢慢地动着嘴唇,无声问:“什么人?”

“这……这可不妥!夔王被恶鬼附身,万一有异心呢?”

佛骨舍利要在宫中由皇帝亲奉三日,各衙门也休息三日。所以朝臣敬拜之后,各自出了大明宫,向着府邸而去。

“没什么,随口说的——我在街上听说他从宗正寺出来了,还主持了接佛骨仪式。所以我想,你这大半夜还在忙碌,是不是与他有关。”

周子秦打开一看,精心装裱的厚实黄麻纸上,赫然是三团形状怪异的涂鸦。他顿时愕然:“这不就是……张老伯几次三番托我寻找的先帝御笔吗?”

王皇后正坐在床边,双手紧握着皇帝的右手,默然出神。待长龄唤她,她才转头看向他们,抬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陛下龙体不豫。”

皇帝为迎佛骨,组织了大队仪仗,剪彩绸为幡与伞,佛具上均饰以金玉珠翠玛瑙,计用宝珠不下百斛。仪仗队从京都长安到法门寺三百里间,车马昼夜不绝。附近村落所有人早已得知了消息,此时跟着仪仗,手持着香花香烛夹道奉迎,一听到佛号声,顿时个个拜伏于地,更有人激动得痛哭号啕,捶足顿胸。

在安福门外接佛骨的人,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居然会是夔王李舒白。

李舒白不想听他与黄梓瑕筹备婚礼的事情,抬手止住他,说:“既然如此,我便亲自去告诉她吧。毕竟,她当初在成都也曾救过我,我们也算是……交情匪浅了。”

黄梓瑕看着他的神情,只微微笑了一笑,也不说话。

皇帝只眨了一下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不认识的一位贵人,他走到小院门口,便返回了。我见他没有进内,便也没有惊动公子和黄姑娘。”哑仆再次比画着。

“不,我不能告诉你,”黄梓瑕摇摇头,低声道,“子秦,此案太过可怕,你知道了真相,无异于引火烧身,对你有害无益。”

他默然对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走廊一路行去。

“多承王爷关心,一切都好,”王蕴将马缰丢给身边侍卫,走近他拱手道,“恭喜王爷得脱羁绊,重返殿堂。”

哑仆连连点头,将这幅画收好。

大明宫咸宁殿,在太液池以西,地势平坦之处。

王蕴声音温柔,絮絮说道:“前日她刚试了嫁衣,有些许地方需要修改,今日可能是与裁缝绣女商量去了。因为她没有问,所以我也没来得及与她说王爷的喜讯。”

黄梓瑕送王蕴出了门,在黑夜之中伫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