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声不吭,默然咬着下唇,目送他催马向前。
长安城几乎在一夜之间便变了模样。
黄梓瑕点头,思索片刻又问:“可以用它来掌控他人吗?”
而王宗实也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收拾起来,比较不那么费劲,是吗?”王宗实冷笑着,拂了拂自己的衣服,说,“就比如,陛下花了十四年时间,可终究,还是收拾不了我。”
那人见众人都被怪力乱神吸引,认真倾听,不由得口沫横飞,说得更是天花乱坠:“夔王却没想到,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张符咒助他成事,可也在暗暗吞噬他的心智,到如今,庞勋恶鬼附身,他已经神智全失,意图谋反了!”
而她如今,唯一能选择的,就是在知道他平安之后,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再也不见。
“王公公真是料事如神,果然变动就在今日,”她自言自语地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了,“然而……”
她的脑中,迅速闪过在鄂王府的香炉中扒出来的那几条丝线,那残余的样子,分明是烧得残破的一个同心结。
黄梓瑕默然无语,实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此话。
后面更加耸人听闻的揣测,神神怪怪,又引得众人一片哗然。黄梓瑕神思恍惚地继续牵马慢慢前行,心下只想,王家的行动确实够快,前日刚刚说过要扭转舆论,此时就已经开始了。
“梓瑕也只是心中隐隐有此猜测而已,我想鄂王殿下、张行英父子的种种癫狂,似乎都难以解释。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当初曾听过的关于阿伽什涅的传说,此鱼为佛祖前龙女一念飘忽所化,”黄梓瑕转头看着水中静静游曳的那两条小鱼,缓缓说道,“一念飘忽……所谓事出必有因,既然有此说法,那么这小鱼,必定与人的意念有关,想必是一种怪异之毒,可以让人疯狂?”
黄梓瑕与他对望着,唇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又焉知一切平定之后,这次夔王失去的,会是什么?他立下什么功劳,能抵消得掉他杀害兄弟的罪名呢?”王宗实拂拂衣袖,感慨道,“有时也颇觉可惜啊。可惜我十来年经营,终究抵不过夔王天纵英才。他在夔王府不声不响蛰伏九年,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注定和他之前那些兄长们一样,无声无息死在王府之中——谁知道,他竟能抓住庞勋之乱,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王宗实瞟了她一眼,又说道:“别高兴得太早。之前,徐州平定了庞勋之后,夔王不是自此之后,便不能再用左手了吗?”
直到他去得远了,黄梓瑕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背靠在槐树之上。她背对着远去的李舒白和身后众人,想着那些可能将要永生永世都腐烂在自己心底的真相,怔怔地,伫立了许久,终于只是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神情欣慰而苦涩。
王宗实的目光重又落在她手中的糕点之上,却不说话。
同心结、匕首、玉手镯。原来……这就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三样东西内里共同的含义!
一说到外敌入侵,百姓立即被煽动,此刻那夔王杀害鄂王的事早已被抛诸九霄云外,众人只幻想着夔王北赴战场之后,如何片刻击溃回鹘,甚至直取王庭驱赶他们至大漠,再也没有卷土重来的余力……
她微微前仰,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说道:“然而公公身边的小童阿泽,曾经与张行英有过联系。”
在众人的赞扬声中,也有人质疑道:“然而夔王当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对社稷实有大功,若说被迷了心智,那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吧?”
“圣上手谕,宣夔王入宫觐见。”
黄梓瑕脸上不由得变色,低道:“太子身边人实在险恶。”
“不,不会致人疯狂,”王宗实缓缓摇头,说,“而且,它虽是一种毒,但也并不致死。”
只是,在无声无息之中,他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黄梓瑕所在的地方。
坊间传言,荒诞如此,黄梓瑕不由得无奈,勒住了马站着听了下去。
说书人正色道:“当初回鹘败于夔王之手,令他们对夔王是闻风丧胆,自此不敢妄动。可如今夔王有难,眼看性命难保,这回鹘就又趁机来犯!这是欺我大唐无人啊!此等趁火打劫的小人行径实是令人痛恨!”
“是,王公公之前与我说过,阿伽什涅鱼卵难以孵化,世人皆不晓其秘。因此今早见小鱼产卵,我便赶紧告知公公。”
守卫不敢怠慢,验看了手谕之后,赶紧放王蕴进内请夔王出来。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站在槐树之后,以蟠曲的树干挡住自己,只露出半个面容,静静等待着。
“不能。阿伽什涅只能加重服食者本心,无法凭空造出任何思绪来。”
黄梓瑕僵硬地低头,说道:“是,梓瑕知道。”
一直冷眼旁观的王宗实,此时终于发声,问:“不洗手吗?”
“可不是吗?这夔王从一开始便对此事不满,阻拦陛下建浮屠迎佛骨,你说此事与他何干,为何先是不赞成迎佛骨,后又减少所建浮屠,千方百计阻拦圣上?”
在众人的叹惋声中,刚刚那老者也说道:“不错,所以老夫也与其他众老一起,联名上书,直达天听,要求陛下重国法,轻功绩,务必要使罪恶昭彰,凶手伏诛啊!”
“放下。”王宗实的声音冷冷传来,令她怔了一下,看看自己手中的糕点,又不解地看向他。
她在风雪之中离开李舒白的身边,原以为,可以利用王蕴打探到王家与此事的关联,进而追查幕后的情况。可谁知一步步走来,她没料到自己会蒙王家如此多的恩惠,也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如今的局势,到了她放弃自己最后的退路之时。
“对,没错,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只是张家父子中了阿伽什涅蛊毒之后的狂热激愤,竟是害怕夔王颠覆大唐,恐怕这与他家那幅画或者说与张父当年在皇宫中的所见所闻,也有关系?
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看向他,问:“时近中午了,公公可要吃一两个吗?”
黄梓瑕心中一凛,问:“陛下会答应吗?”
她的心头,一直盘旋着那个同心结,那把匕首,还有那个碎掉的白玉镯。
“此次夔王又到生死攸关之时,然而我看近期北方局势变动,陛下的身体又如此,不出二三日,陛下一定会有所行动,夔王出修政坊也不晚了——毕竟,是死是活,是杀是用,都已经没时间拖下去了。”王宗实的话,让她眼睛微微张大,而他却似乎全没注意到她,只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人这一辈子,讲究的是个命,需要的是个运。他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上苍安排的那一场叛乱,圣上急于寻求压制我的力量。叛乱让他脱颖而出,圣上的扶助让他拥有机会,他天纵奇才终于一路走到现在。”
“这么说,朝廷如今是真的需要夔王了。”黄梓瑕强自按捺住心口的汹涌,勉强镇定道。
“好家伙,那庞勋本就是乱军出身,如今去打振武军,那不是乱军打乱军,乱成一团了?”
就算已经明白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可她依然还是觉得恐惧。恐惧于这覆灭的人性,恐惧于未知的局面,恐惧于自己将无法亲手揭开这一切真相,还李舒白一个清白。
黄梓瑕在心里想,天子旁落,大权久在宦官手中。先皇宣宗蛰伏多年方才斩杀马元贽,当今皇帝更是十多年依赖王宗实,若不是夔王凭一己之力崛起,恐怕如今长安,依旧是宦官一手遮天之势。
她面容苍白,不由自主地攥紧手中的缰绳,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僵立在墙角一动不动。许久,许久,她觉得自己听到沉重的呼吸,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由畏惧而警惕地看向左右,却发现身旁人人都只漠然走过,那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正是她自己的。
王宗实微微眯起眼,盯着她的手指看。
“或许你也听说了,京城有数十坊的老者联名上书,请求严惩夔王,想必这几日,就是陛下如何处置夔王的关键时刻,”王宗实坐在桌前,慢悠悠说道,“然而你或许不知道的是,今日陛下头疾发作,太子前来侍疾,哭得几乎晕厥。陛下问他为何如此伤心,他说,四皇叔谋夺天下,儿臣担忧失去父皇庇佑之后,难以自保。”
他说着,回头朝黄梓瑕冷冷一笑:“然而,事到如今,他的命运是否已经到头,就看你的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细细一层冷汗冒了出来。怎么想,都想不到皇帝留下李舒白的理由。
“对,阿伽什涅亦是如此,它会使人执妄,无限加重心中重视之事,进而偏执狂妄,满怀执念,至死方休。”
“会的,首先他能不能重回昔日煊赫,还要看是否能过佛骨那一关。这一番劫难,夔王能不能过,还是个问题呢;”王宗实侧脸看她,面露冷笑,“再者,今早接报,回鹘进犯我边关,振武军正在死守。可怜李泳辛辛苦苦扩充军队,一夜之间被打得丢盔卸甲,全部白忙活了。仿佛旧事重演一般,两年前回鹘进犯,各镇节度使也是如此节节后退。而那时率军北上击败回鹘的人,正是夔王。”
黄梓瑕点点头,转头看着他。
“说不准的,毕竟前几天不是还在说振武军在大力扩充军备吗?难道是反了,所以朝廷要平叛?”
“陛下明知我与夔王素来见解相左,却偏将此事委托我,自然有他的用意,”他站起身,悠然自得道,“至于那些无知愚民联名上书,你不需要管,我既然受命主管此事,怎么可能会为那些无知升斗小民所影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身旁的那个说书人已经换了一段夔王力抗回鹘来犯的故事,怎奈他讲得卖力,听众却不买账,纷纷说道:“夔王如今都犯下这等事了,你换个人讲讲!”
只是宦官毕竟是宦官,就算再嚣张跋扈,终不可能谋朝篡位成为天下之主。但夔王却是王爷,出身地位均足以坐天子位。皇帝若一直平安强健也就罢了,如今他行将大去,夔王却正在年富力强之时,十二岁的太子又能如何对抗如此强敌?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黄梓瑕听他们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全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便牵着马准备离去,谁知一阵都昙鼓声传来,吸引了众人注意,大家纷纷往那边涌去。
黄梓瑕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那个瓶里的水早上刚换的,很干净。”
王宗实沉吟地看着她,目光不觉又落在那个糕点之上。她恍若不觉,微启双唇,准备将剩下的一半塞进口中。
毕竟是专业耍嘴皮子的,这鼓槌一抡,开口就是不一样,先讲一段太宗皇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事,结果被人唾弃道:“能不能讲点好听的?来点香艳的!”
王宗实微微一哂。
还有人说道:“但我看,如今朝廷尚有需要夔王的地方,我听说啊……”说到这里,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眉毛挑动,显然对自己掌握了最新消息而感到兴奋,“朝廷要让夔王去压制振武军呢!”
若有人此时看见她,必会发现她双唇颤抖,满脸恐惧。
“这回的佛骨,迎到长安之后,又该是天下太平,万民安乐了!真是人人喜见此事啊。”
长安城热闹非凡,皇帝诏令建造的小浮屠塔和彩棚楼陈设在每个路口,城中富户以水银为池,金玉为树,街上遍地彩棚,连树上也已经被人缠满了锦缎,正是遍地生辉,只待佛骨。
黄梓瑕只觉心口汹涌,有些澎湃的东西扼住她的喉口,令她无法呼吸,说不出话。
在众人心照不宣的低笑声中,说书人也只好说:“那么,就来与各位讲一个前朝隋炀帝的荒诞事儿。那文帝暮年,身怀重病,炀帝入内侍疾,偏巧看见了捧着药汤而来的宣华夫人。只觑得一眼,顿时魂飞魄散,心想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美人儿……”
“因为你早已确定,我并不是幕后主凶。如今朝廷之中,我最大的、缠斗最久的对手是夔王,这没错——但是,在另一种情况下,我们也可以互相依存。尤其是,如今这样的情况之下,夔王府与王家,覆灭只是先后之分,对吗?”
王宗实的眉头令人几难察觉地皱了一下,端详着她的神情,然后才问:“你知道了?”
“诸位,我今日讲这段,可有原因!”那说书人站在彩棚之下,脸也被映得红红的,一股兴奋之意,“这回鹘来犯,并非一次两次,诸位可知前日振武军消息?他们败退五十余里,连大营都被人给端了!”
在哗然声中,听众们纷纷沮丧道:“败退又如何?如今大唐国运衰弱,边关败仗又岂止一回?早不是当年气象了。”
她还在思索,王宗实又说:“关于夔王,我有一事可告诉你。”
黄梓瑕默然抿唇,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话可不对,当年宪宗皇帝迎佛骨的时候,那韩愈不是不识时务出面阻拦,结果当日被贬吗?这回可也有个人,对佛骨不敬呢!”有个老者捋着胡子说道。
黄梓瑕心中早知齐腾与王家有关系,鸩毒又是宫中秘藏,自然与王宗实脱不了关系,但见他如此坦诚地向自己说明,反倒不能在说什么,只能摇头表示避开此话题。
黄梓瑕穿着一袭窄袖布衣的男装,骑马行过长安。街坊热闹非凡,她只能下马牵着,慢慢在人群之中走走停停。听街边人们议论着即将到来的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