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落霞成绮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周子秦偏又凑上来,小声说:“原来你是来看自己嫁妆的啊?”

她感到虚弱无比,伸出手,轻轻地叫了一声“王爷”,便在瞬间流下眼泪来。他伸手过来要碰触她,手却在半空中化为血红色。她愕然发现原来站在对面向她伸出手的人,竟是禹宣。他张口叫着“阿瑕”,口中鲜血喷出,还未落地却化成了万千蹦跳的阿伽什涅和鱼卵。那些蹦跳的红鱼转瞬间凝聚成一柄利刃,刺入胸口,那是鄂王李润,他一手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一边狂笑着,一边化为漫天的火光。那是他在翔鸾阁上燃起的火,蒸腾而上,扭曲了整个夜空,令一切都变得诡异非常……

因此她只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嗯。”他推上了车门,连个招呼也不打,扬长而去。

她点了一下头。

她点了点头,轻轻说:“对,然后,我还要求证最后一件事。若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和她手上刚刚脱下的那两点红豆一样鲜亮的红色,一样圆润的形状,让她的心口猛地跳起来。

王蕴见她神思恍惚,目光始终望着窗外晚霞,那些话竟不似讲给他听的,而是讲给她自己的。他心里涌起异样的伤痛,但面上还是对她露出了温柔笑意,他伸手握住她无力垂在怀中的手腕,将她的右手从那两点红豆上拉开,低声说:“其四,各节度使的蠢蠢欲动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京城近日就将会有舆论,点明各藩镇在夔王死后便再难压制的事实。到时候只要圣上对夔王下手,便无异于自毁长城。我相信,陛下不会不忌惮此事的。”

周子秦顿时把愕然的目光投向黄梓瑕。

话甫出口,她忽然怔在那里,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但又虚无缥缈,似乎抓不住。

周子秦问:“那地和宅子呢?”

“你说说那个法子?”

“她怎么了?”黄梓瑕心中一惊,立即问。

“没什么,”黄梓瑕淡淡说道,“或许,这就是那个盒子开启的秘密了。”

黄梓瑕低下头,疲惫地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没有!我马上去问。”周子秦赶紧说。

枕下锦囊尚在,水晶瓶中小鱼依旧。

滴翠的父亲犯事之后,皇帝亲口下谕要杀她。大理寺虽只敷衍地发了一两张图影在城门口挂了几天,但毕竟她是海捕要犯,如今却忽然消失,怕是凶多吉少。

她轻轻抿唇,问:“为何?”

“得了,我要那么麻烦的盒子干吗?那盒子开锁都需要折腾半天,只适合记忆特别好的人,我才做不到开关自如呢。”周子秦唾弃道。

黄梓瑕点头,说:“我很担心她,怕有人伤害她,更怕她自己会伤害自己。”

黄梓瑕也没想到今日在这边居然会遇上此事,听这些人谈论自己与王蕴的婚事,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背转了身去,感觉伤愧难当。

陪着自己的人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只要李舒白能有不一样的人生,只要她身边重要的人不再因她而身陷惨剧,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黄梓瑕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又羞又急,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进屋去找那个孙师傅了。

她想起王宗实将这对鱼送给她的时候,曾对她说道,这鱼繁殖极难,世人都不知如何孵化鱼卵,所以世间稀少。只是鱼卵难得,你又不懂其法,到生卵时可告诉我,我亲自来收取。

她支起身子,走到桌前仔细看那点红色。

“可能是吧……只是不知最后陛下会如何处置,”周子秦双手合十,祈祷道,“只希望陛下终究念在夔王多年功劳上,不要信那些混账鬼话,还是让此案交付大理寺或刑部方可。”

她睁开眼,看见站在床前的李舒白。他正俯身凝望着她,月亮的逆光自他的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深深映在她的眼中。

黄梓瑕浑身一震,猛然惊醒,窗外已是大亮。

“王公公呀,他不是以宗正寺之名,在审查此案吗?而你正是帮他侦查此案,不是吗?”

“哎?就是徒弟郁李杀了师父碧桃那个案子?”他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蜀地的案子来。

周子秦听她这样一说,脸上又有点沮丧:“别提了,最后弄到手的那法子,对那张符咒没用。”

“是这样的,要去除符咒上的朱砂,需要将被朱砂染过的纸在火边微烤,在画变热的时候,不断用软布蘸白醋吸纸张,同时保持以文火熏蒸,以免纸张过湿变烂。若是厚的纸还好,薄的纸便彻底无救了。而为了从厚纸之中彻底吸出朱砂而不破坏纸张,一般需要断断续续吸一天一夜。等去除所有颜色之后,然后再在室内煮茶,蒸熏一天,便可以去除纸上醋味。”

孙师傅恼羞道:“没有的事!我师父手艺特别出众,绝对没有问题!或许是用在别处呢!”

周子秦为难地看着她,迟疑片刻,才说:“滴翠她……”

“宗正寺毕竟不是朝廷司法衙门,目前我一人孤身查案,助力皆无,开展此案本就困难重重,而且,此案涉及两位王爷,满朝势力盘根错节,处处掣肘,又能从何处下手呢?”

“我会帮你的!我们……我们先从那个剥墨法下手!”周子秦正襟危坐,说道,“前次我去堵那个易先生的门,逼他说那个剥墨法,他居然还不想教我,我在他那边打滚求了一整天,他终于开口说,这是他不传之秘,除非是他入室弟子才肯传授的。”

“应该还在王府之中,语冰阁内。只是如今夔王人在修政坊的宗正寺亭子,无法回王府去拿东西。”

“这黄家姑娘虽然遭际坎坷,但能遇到这样的夫家,真是有福气啊!”

天边落霞如火,正回照在小轩之中,他们周身通红一片。王蕴望着对面她被霞光浸染成金色的容颜,几乎移不开目光。

皇帝今天去看李舒白时,明显已现杀机,恐怕拖不了多久,他必定要置李舒白于死地。如今局势这般危急,他们已经被进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方。而王蕴既然这样对她说,相信必是有把握,在他们成亲归来的时候,就是李舒白脱难的时刻。如今他们面临的,已经是这样的局势,她不知道琅邪王家能有什么办法,但他既然这样承诺,便是绝对会有把握,不可能失手的。

“梁记木作铺,去找那个孙师傅。”

周子秦看看黄梓瑕,见她看着木讷不语,便说:“我今天主要是跟着她来看看的。”

周子秦已经走到屋外,听到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又转回来:“怎么啦?”

“是啊,就是那个男人送的缠臂金嘛,害得她们师徒相残,唉,真令人惋惜,两个女子都长得挺漂亮的呢。”周子秦的重点必然是放在怜香惜玉上。

“哦,是吗?”孙师傅搓着手笑道,“公子上次买了我的那个盒子,用起来还好吗?”

黄梓瑕顿时愕然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问:“此话当真?”

“什么?蜂胶能开启那个盒子?”周子秦顿时失声叫出来。

黄梓瑕又起身将这水晶瓶移到月光照不见的角落,然后才安心躺下。

黄梓瑕淡淡说道:“真可惜啊,十几亩地,一座大宅子,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身家,他忽然之间就拥有了,却终究没有福气消受。”

黄梓瑕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跑向门口。对于这个来去如风的周子秦,她也只能喊了一声:“一切小心!”

黄梓瑕看了看屋中布置,问:“孙师傅,你师傅的遗物,可还在吗?”

她望着天边云霞,点头说:“当时,我们观察到碧桃的手背上有一条新剐痕,断定她手上一定有个东西被脱下了,是吗?”

“我本想直接去对张行英下手,挖出真相的,然而王公公说,你必能妥善处理此事,因此我便交由你自行处理,”王蕴说着,十指交扣,望着她又说,“其二,如果顺利的话,夔王一两个月后便能安然无恙回府,照常做他的王爷,甚至,有可能声望更隆。”

黄梓瑕听他这样说,便问:“你师父虽是长安城出名的木作,财源滚滚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毕竟手艺人,应该也挺辛苦吧?”

孙师傅一眼就认出了周子秦,赶紧打招呼道:“来啦?今天要做什么?”

周子秦在旁边说:“看来,你师父手艺也不到家嘛,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用上了。”

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去,周子秦跟在她身后,问:“你拿着这东西干吗?”

她说着,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悲是喜,那一双眼中,却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黄梓瑕用手指去轻戳蜂胶,放了多年,如今天气又是严寒,早冻成硬邦邦的黑块了,里面掺杂着许多木屑,十分难看。

所以,在安国寺遇见冻晕的黄梓瑕,将她带回王宅时,他几乎是在感谢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她固执地要解开李舒白身上的谜团,他又岂能不知道她想借助琅邪王家的力量。可,她一意要帮助李舒白,他也只好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毕竟,他安慰自己说,自己也曾经利用过她,就当两下扯平吧。

黄梓瑕轻声说:“还好。”

在鹿群的尸体之中,它纤长的四肢和头顶漂亮的四杈角显得分外显目。十来个人都将弓弦拉满,对准了它。

不知被什么情绪所驱使,周子秦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呆呆地望着那只鹿。

孙师傅摇头,说:“他都准备离开京城了,哪还留下什么东西?只将自己所有的工具都留给了我,说自己以后再也用不上啦。”

黄梓瑕已将手中的玉簪收回银簪之中,站起来对他说:“走吧。”

正月里本是木作铺的淡季,但梁记却依然生意兴旺,多个院子堆满了上等木料,众人一边做着一边聊天:“这回又是谁家的,搞这么大阵仗?”

“你还记得我们去年中秋那日,在蜀地破过的那个箜篌乐妓案吗?”

“夔王那张符咒如今在哪儿?”

他笑意浅浅,唇角弧线如此温柔,凝视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又略带不自然的羞怯,而那扣起的双手,则泄露了他内心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当然了,我怎么会骗你?”他看着她惊喜疑惑交织的面容,神情变得复杂起来,那双凝望着她的眼睛中,也流露出万千不能言说的情绪,“其三……梓瑕,时近春日,地气已渐渐和暖。若我此时陪你回蜀地,你看……时间是否适宜?”

她静静地伏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了一声。

王宗实送黄梓瑕到王宅门口,马车一停,王蕴却从里面出来了。原来他已在里面等候她多时了。

众人顿时个个点头赞叹:“哦,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呀!”

反正一辈子怎么走,都会走完的。

“什么反了?”周子秦赶紧追问。

好事成双——她的终身,他的自由,只在她这一念之间。

恍惚之中,她听到温柔轻唤她的声音:“梓瑕,梓瑕……”

他在心里想,不知她能不能像那只鹿一样,最后拼死纵身一跃,终究脱出了重重围困,奔向自己的世界?

“那还能有什么用?这上面这么多木屑,一看就是在木台上用过的。”周子秦反问。

“去哪儿?”周子秦问。

王蕴微微而笑,放下了手中银箸,说道:“一来,是恭喜你洗脱了罪名,顺利指认真凶,得脱牢狱之灾。”

那天晚上,黄梓瑕坐在烛光下,将自己腕上的金丝红豆脱下来,收入了锦囊之中。

黄梓瑕双眼愕然微睁,但随即,又低下头去。她垂下睫毛遮掩自己的目光,也遮掩住了他凝视自己的眼神。

黄梓瑕急问:“怎么会不见了?”

黄梓瑕不知该佩服还是鄙视,最后她选择了低头默默喝粥:“那你怎么之前没有和我说过?”

王蕴看着他的马车,对黄梓瑕笑道:“我早说吧,天下之大,王公公只欣赏你一个,日常连我都不太搭理。”

她披衣起身,取笔墨写了封信,落了周子秦兄长家的地址,让家中的童仆送过去。

“就是嘛……”孙师傅悻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