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落霞成绮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周子秦听到身后人还在议论:“可一般来说,嫁妆都是女方家准备,怎么如今是王家来做啊?”

就如,他所看见的黄梓瑕的那双眼睛一样,濒临绝望而终究不肯低却的执着光芒。

她将那个锦囊放在自己枕下,靠在床上怔怔望着窗外夜色。正月严寒,呵气成霜,窗外浸在寒气之中的星月显得越发光芒凛冽。

黄梓瑕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自己的脸转开了,吩咐人去取了灯来。

黄梓瑕觉得有点好笑:“为何要拿个盒子偷偷摸摸去调换?如今那符咒已经并不要紧了,你托人和夔王说一声,请他给你写张条子到王府取东西,岂不是更好?”

“后来呢?”黄梓瑕知道他胡搅蛮缠的功力天下第一,绝对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黄梓瑕的脑中,刹那间闪过李舒白曾对她说过的话。李舒白似是不赞成此举措的。但他主要是怕己方放出风声,会被人循此而寻到源头,反而容易引火烧身。此次既然是与夔王府并无太大瓜葛的王家,查起来自然不着头绪,难以追溯。

黄梓瑕垂下眼睫说道:“全仗王公子……蕴之帮我,不然我如何能从大理寺出来呢?”

“哦,可以,不过有些我这些年已经用得磨损了,还有些被我扔了……”他将他们带到后面,蹲下来打开工具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

她听到王蕴的声音,依然还是柔和的,却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冷意味:“这样,等你我回来时,夔王也刚好可以回府。这岂不是,好事成双?”

“就是……张老伯偷偷出门后,张二哥的兄嫂和滴翠一起去寻找,结果他们找到了城楼下,而滴翠却不知去了哪儿……反正,一直都没有回来,”周子秦支着额头,一脸惶,“我一大早就去打听过了,张大哥说,滴翠没回来……”

“最后不还是修建了沿途七十二座吗?”

“其实这世间的一切,只要想办法,必然都能找到相应痕迹的,对吗?”黄梓瑕回头望着他,日光在她身后照过来,她在逆光的衬托下,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显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就比如说,无论是匠人随机钉下的八十根小铜棍,还是夔王随手放下的八十个混乱无序的字码,只要是有心,都可以留下痕迹的,不是吗?”

“你还记得迎奉佛骨的事情吗?”

“而且,夔王记忆惊人,那张符咒若被如此折腾,他怎么可能不会觉察?”黄梓瑕微皱眉头,沉吟片刻,才缓缓说,“或许,是我们一直都想反了。”

黄梓瑕问:“可以让我看看你师傅的那些工具吗?”

“哦……这倒也是啊。”周子秦说走就走,立即站起来,往外走去,“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拿到那张符咒,送过来给你查看。”

周子秦跟在她身后,穿过满院忙碌的木工们,见她头也不回往外走,只急得赶紧问:“崇古你说说呀,到底怎么回事来着?”

他一瞬间觉得恍惚,世间一切仿佛都离他很远,也似乎无法再走近。他只能靠在身后的一棵树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记得避讳滴翠的身份,先隐晦问问看是否有孤身女子。”黄梓瑕嘱咐他。

周子秦想了想,一拍脑袋说:“我把我那个盒子拿去,悄悄替换了夔王的盒子,然后送到夔王身边去,这不就行了?”

她猛地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周子秦!”

直到现在,他在她的沉默之中,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望着窗外残留的最后一丝暗紫色霞光,开了口:“还有第四件事,你肯定会想听一听的。”

唯有当时那双眼睛,依然留在周子秦的记忆当中。

永昌坊虽在大明宫近旁,但如今正在黄昏时间,家家晚烟,户户闭门,一时坊间竟显得冷落了。

其实两人心中都是心知肚明的,也都知道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思。只是,竟都这样隔了一层纸,谁也不肯去戳破,刻意地维护着。

他送她回去,在辞别之后,一个人穿过长安的街道,看着日光暗淡的半阴天空。

孙师傅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黄梓瑕敲了一小块蜂胶下来,用旁边油纸包好,站起身说:“多谢孙师傅啦,我想你师父是出名的木作,必定是有其他用处,绝非寻常所用。”

王蕴没料到她竟会一口应允,一时反倒愣住了。

原来是无数颗小鱼卵整齐地聚成一团,被粘在水晶瓶的底部,半粒米大小,就像一小滴鲜血沉在水底一般。

然而她紧紧捏着那两颗红豆,在这绮色霞光之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梓瑕给他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周子秦捧着粥碗看着她,然后犹豫地问:“你写信给我,是说……想让我注意关照滴翠?”

“是啊,师傅用这个,我也觉得奇怪啊,而且还是不太黏了的蜂胶,里面似乎掺了木屑,”孙师傅解释道,“我刚刚入行的时候,师傅就跟我说过,有些木匠手艺不到家,榫头接得不好,时有松动,为了糊弄客人,就往接头处填蜂胶。这样客人刚拿回去的时候是牢靠的,但是用了不久,蜂胶松脱,榫头在榫眼里不结实,轻则桌椅摇摇晃晃,重则散架。我师父当时还骄傲地说,他自出师以来,三十来年,从没用过蜂胶!”

黄梓瑕思忖道:“也就是说,起码要两天一夜时间?”

她想着父母的死,想着禹宣的死,想着鸩毒,想着李舒白的符咒,慢慢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睛。她伸手到枕下握住那个锦囊,将它贴在自己脸上。柔软的锦缎衬在她的肌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存在。

“就是嘛,我师傅当年也跟我说过,学好一门手艺,自有金山银山。当然了,像他老人家那样的发大财我是不敢想了,只要能托各位客官的福,有口饭吃就行啦。”

“是琅邪王家要娶媳妇了,就是那位皇后的堂弟、王尚书的儿子、御林军的右统领王蕴。听说啊,娶的是原刑部侍郎、后来调任成都为府尹的黄使君女儿。”

她呆了呆,将自己的手伸入水中,去触碰那一团鱼籽。阿伽什涅本就只有指节长短,鱼籽更是细小至极,尘埃般一拨就散,散开后就更加难以寻觅,只如一道血迹在水中弥散,似有若无,似聚还散。

他想起李舒白当初对自己说的话,在他刺杀李舒白的任务失败之后,深忧自己会牵连到家族时,李舒白笑着激他,说:“蕴之,难道你对自己不自信?难道你觉得如果没有那一纸婚书约束的话,梓瑕就不会选择你?”

宅中人心细,早已备下晚膳,分量正是两人的。王蕴理所当然地与她一起用膳。

“对,但是之前你和夔王说过,那张符咒有好几次不到半天便变了颜色,肯定不可能是用这个法子。”周子秦烦恼地捧着自己的头。

其实那时他已经知道,若是真的应了他的话,自己那张解婚书一写,恐怕今生今世就再也无法拥有与黄梓瑕在一起的机会了。然而,他还是假意上当了,为了保全自己与家族,他以一纸解婚书换得了李舒白北上回京的承诺。

他忽然想到了,为什么黄梓瑕那种眼神,令自己觉得熟悉。

“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将符咒抹去的方法,其实还有更为简单的手法……”她说着,紧紧皱起眉头,“只是如今看不到夔王那张符咒,一时之间,我也无法肯定自己的猜测。”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与王蕴结伴回蜀,自然是回去祭奠告慰她的父母兄长,然后由黄氏族老出面送嫁,王家便要正式迎娶她了。

周子秦赶紧凑上去,就差摇尾巴了:“崇古?”

“但愿如此。”黄梓瑕喃喃道。实则,她知道此事是断不可能的。皇帝对夔王早已起了杀心,这封信一奉上,正好推波助澜——甚至,连为何那群人会上书,可能也是早已安排好的。她摇摇头,却只说:“大理寺、刑部,谁敢审此案?崔尚书,或王尚书,有谁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霞光逐渐暗淡,幽蓝夜幕开始降临这个天地。他们在烛火与霞光之下,相对而坐。还是她忍不住,开口问:“不知今日过来,可有要事?”

有一年冬天,他和一帮混得很好的御林军们相约,一起前往远郊围猎。冬日平原之上,他们纵马驰骋,驱赶着鹿群进入包围圈,然后围圈射杀。惊慌失措的梅花鹿在奔跑中一只只倒下,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利箭穿透身躯的命运。

鹿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在浓长睫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硕大,几乎可以清晰看见倒映在里面的持箭开弓的身影。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缓缓问:“这么说……这联名书,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了陛下的面前?”

“本来我也不想告诉你的,怕你难过……但昨日我去城南义庄祭奠张二哥时,遇见了过来认尸的张大哥,他,他整个人都垮了,哭着说,弟弟死了,父亲也死了,连滴翠也不见了……”

果然,他立即凑近她说道:“我立马去操办六礼束脩,然后下跪敬茶磕头拜师,当天下午我就把那秘法给掏出来了!”

黄梓瑕的目光,像上次一样从孙师傅制作箱笼的木台上扫过,凌乱放置的斧子刨子与碎木块、木屑一起混杂,令人想不到那些精致的箱笼盆盏都是出自这里。

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自己腕上那两颗红豆。在圆弧之中自然而然聚拢在一起的那两颗殷红色的相思豆,圆润晶莹,还带着微暖。

“谁说不是呢?他老人家忙活一辈子,也都是小打小闹,后来在三四年前才买了家乡十几亩地,一座大宅子,他跟我说啊,不做啦,回家好好过日子去了……”他叹了一声,摇头道,“可惜师父没有这个命,在回乡的路上遭遇匪人,一家老小都……唉!”

王蕴见她点头,便低头一笑,他双手合拢,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静静地握了许久。

黄梓瑕却再不发一言,只快步走出这大片院子,站在初春清冷的风中,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他:“子秦……”

周子秦默然转头,见黄梓瑕仿若未闻,只走向埋头在摆弄墨斗斧凿的孙师傅。他赶紧赶上两步,跟在她身后。

“挺好的。”周子秦随口说。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等待她的,还有无数诡秘疑团。即使疲累得不想起身,她也依然要面对这一切,无法偷安。

在这样的冬日薄弱阳光之下,暗淡蒙尘的长安显得颓败晦暗,街边落完了叶子的树无精打采地站着,全世界好像唯有她的面容上发着光彩。她眼中那种执着坚毅不肯退缩的光芒,令周子秦觉得熟悉又陌生,有一种敬畏又怜惜的心情,在他的胸口滋生,却让他无从说出口,只能默然望着她,说:“结束了……就好了。”

small好事成双——她的终身,他的自由,只在她这一念之间。然而她紧紧捏着那两颗红豆,在这绮色霞光之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small

他们的包围圈越缩越小,最后剩下的那一只鹿,在同伴的尸体之中,睁大眼睛望着面前纵马而来的所有人。

“王爷还好吗?”他赶紧问。

“你等一下。”她说着,拔出自己头上的簪子,在桌上画了起来。周子秦大惑不解,知道这是她的习惯,也只能靠在门上,眼看着她画得乱七八糟,但是力道甚轻,在桌子上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放弃了。

她在心里想,选一条最简单的路吧,已经牵连了太多她舍不得的人,也太累了。

许久,她才将桌上灯一口吹熄,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退回到床上。可水晶瓶中的小鱼依然兴奋无比,搅动得瓶中水波荡漾,那波光散在室内,一层诡异的光线波动,让人越发不安。

王蕴看见王宗实,不觉略为尴尬,向他招呼道:“王公公。”

“还好?不好啦!”周子秦打断她的话,满脸焦急,“最近京城沸沸扬扬,说的都是夔王要……要死了!”

而那只负伤逃入山林的鹿,最后,又究竟活下来了没有?

“是啊,可能是师傅存了一辈子的钱……可我平时真看不出来。”孙师傅说着,又讨好地看着周子秦笑,“要不,这位少爷再做一个那种盒子?”

她将水晶瓶端起,仔细地看着下面沉淀的鱼卵,脑中一闪而过在蜀地时曾偷听到的,齐腾对禹宣说的话。他说,你还记得,我那条小红鱼哪儿去了吗?

等她梳洗完用早膳时,周子秦已经迅速跑过来了,坐在她对面,欲言又止。

“百姓传说,一百零八座足以镇压天下邪魔,七十二座仅能消灾解难。夔王从中作梗,减去三十六座,就是为了保命呀!”周子秦抬手一指墙外,满脸焦急道,“如今这谣言愈演愈烈,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再加上之前鄂王之死、昨日张二哥父子之死,我听说……昨夜有十数坊百名耄耋老者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无须再按律施行了,为安抚鄂王在天之灵,定要从速诛杀邪魔呀!”

她口中喃喃地重复着周子秦刚刚的话:“拿自己的盒子,去调换夔王的盒子……”

最后一抹斜阳的颜色金紫,太过艳丽无匹,以至于眼看着就要消散。他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落霞,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而虚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竟似再无一丝力气。

黄梓瑕的目光在已经残旧的鲁班尺、墨斗、棉线等上面一一扫过,落在几块蜂胶之上:“木匠还用这个东西?”

王蕴眼看着她的迟疑与惶惑,一瞬间只觉得心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怨愤,但随即他便将自己的面容转了过去,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让她看见眼中流露的东西。

他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件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她:“你最近见过王爷吗?”

“当初要建造浮屠迎佛骨进京时,王爷是一力反对的,后来减了数量之后才施行,京中人都说,是因夔王被恶鬼附体所致!”

那时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她在这个瞬间,毛骨悚然。这看似无知无觉、自生自灭的小鱼,在这一刻看来,仿若鲜血凝结而成,其间阴森可怖之处,令她不由自主地放下水晶瓶,连退了好几步。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滑过,停在桌上的那一对小红鱼上。往日无比安静的两条鱼,今日却亢奋地在水中游来游去,围绕着水底的一颗红豆。

“唉,黄使君一家只剩得孤女一个啦,谁为她准备这个?还不是王家准备好,到时候送到城郊迎亲队中,刚好可以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入王家嘛。”

就在临死的那一刹那,它奋力一跃,越过所有死亡的同伴,向着前方疾奔而去。有两支箭擦过了它的身子,漂亮的皮毛上血迹淋漓,它带着伤消失在山涧之中,就此再也不见。

周子秦仔细思索着,有点迷惘地看着她:“所以……你的意思是,重点就是,蜂胶?”

“被他族人分掉了吧,我也不清楚了。”

“没回来……”黄梓瑕沉默片刻,然后问,“你去各大衙门打探过了吗?”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

而她既已说出口,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缓缓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是啊,我们总是要成亲的,早一些,迟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而夔王,若你能帮他脱离此难,也算是替我还了他人情,从此之后,我们便是……两不相欠,再无其他了。”

“不……不必听了。”黄梓瑕打断他的话。她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比此时的霞光还要黯淡的笑意:“春暖花开,南下蜀地正是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