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灿若烟花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即将过年了,我这个长房长孙,自然要回去祭祖的,每年如此,没有办法……”他说着,以期盼的目光看着她。

黄梓瑕呆了片刻,发觉并没有其他动静,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手按在微温的墙壁之上,在琉璃之上轻轻抚过。好奇的小鱼凑到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琉璃,一层迷幻般的颜色,清清楚楚地看见,却永远触碰不到。

时近入夜,她孤灯对着桌上那一对阿伽什涅,只觉清冷孤寂,无法忍耐。起身到外面看看,穿过走廊,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似有若无。她驻足在这个波光粼粼的走廊之内,却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寒夜之中清晰无比。

“世间人追求种种,有为名而断情绝念的,也有为利不惧刀山火海的,为什么不能有为信仰赴汤蹈火的呢?”黄梓瑕径自往前走,微微皱眉道,“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自己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真到了那一步,或许你我也会有烈火焚身而甘愿忍受的时刻吧。”

清逸秀挺的一个字,无比熟悉,让她的心立即怦怦地跳起来。她将信握在手中,快步穿过走廊,向着大门口走去。

李舒白凝视着她道:“抱歉来晚了,刚从宫里回来。”

王蕴望着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问:“那么,去城南又是为何呢?”

“不,我的意思是……”黄梓瑕见周围行人寥落,并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压低声音说,“宫中的黄麻纸,多是拿来写字的,而画画时用的,该是白麻纸。”

挤出去的一路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即将被奉迎入长安的法门寺佛骨。

茸茸的貂毛簇拥在她的双颊边,显得她的面容更加纤小可爱,她仰起脸看他,在旁边隐约火光的映照下,双颊娇艳,不可逼视。

黄梓瑕三点说出口,周子秦的脸上露出痛苦与快乐并存的表情:“这么有难度的挑战,我喜欢!”

黄梓瑕摇了摇头,皱起双眉。

她跟着李舒白,在满天星光之下,走向夔王府。

她一人孤身在长安,无依无靠,只听着外面的爆竹声,沉沉地坐在桌前。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气,问:“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点头说道:“是啊,天气这么冷,圣上龙体欠安,最近都不上朝,宫中也无须时时高度警戒着。”

她还在想着,周子秦已经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证:“本来就是先皇赏赐的御笔,于情于理都该归还给老伯嘛!这事您交给我,我去大理寺和刑部跑一圈,看看究竟是送到哪边去了。其实这东西与案件只是擦边关系,到时候费点口舌,应该能拿回来的。”

李舒白见她怔怔站在风口,目光盯着空中虚无一点,神情剧变,便问:“怎么了?”

黄梓瑕忙问:“有发生什么吗?”

周子秦吐舌道:“摄魂术哪有这么厉害,就像沐善法师对禹宣,还不是要先利用他自己本身的心魔诱导。他也算是最厉害的摄魂法师了吧?但我就不信他能凭空让我起害你的心。”

旁边张行英的哥哥笑道:“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你们,不然行英肯定要跟来的。”

她的声音激动,脸上也展露出了一种迷惘的惶惑:“我好像知道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但,分不清前后,肯定是本案的关键点!”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对,其实只是人敌不过心魔,才会陷入偏执怨恨。平白无故的话,怎么可能会有摄魂术的可乘之机?”

“全托王爷的福,我族中无人敢侵吞我爹娘留下的遗产,”她说着,又不觉叹了口气,仰头看天空亿万星辰,轻声说,“不知他们在那边,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正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过年……”

周子秦瞪大眼睛,问:“那么谕旨的内容是……三团墨迹?”

她接过信,看上面的字,并无落款,只写着“黄梓瑕亲启”五个字,字迹陌生。

黄梓瑕与他对望,点了一下头。

黄梓瑕点头,看着他问:“什么?”

“废话!大年初一谁家店铺开门啊?我直接去易老头儿家堵门去!”

周子秦立即起了好奇心,赶紧问:“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吧?”

李舒白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地靠在椅背上。他还握着她的手,不知是忘了放开,还是需要她支撑着自己的,以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做梦:“七弟还活着……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唇角露出了如此愉快的上扬弧度。他望着她的面容,着迷地看着她睫毛上如水波般滑过的光彩,偶尔她眼睛一眨,睫毛微微一颤,就仿佛一只蜻蜓的翅翼在他的胸口振动,撩拨着他的心跳。

黄梓瑕一把拉住他,低声说:“别理他们!”

举着香烛站在大殿门外,再也挤不进去的两人面面相觑。周子秦问:“要不我们去旁边那安国寺上香算了?”

她明亮的双眸之中,倒映着整个变幻的世界,眼前这瑰丽的景致,在她眼中变幻成影子,比他面前的真实场景更令人惊叹。

“没有。本来说与同昌公主府那个案子无关,要还给我们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再也没提起了,”张伟益唉声叹气道,“我行医数十年,那次有幸被召入宫替皇上诊治,也是人生最辉煌的顶峰了,本想抱着先帝赐给我的画入土的……”

黄梓瑕点头,说:“既然如今确定了他还在人世,或许我们能够去查探一下。若是能找到鄂王的下落,相信一定能洗清冤屈,打开目前的局面。”

他便站在她的身边,等候着她。

“嗯,平常人们一般将花炮做好后,绑成各个形状然后点燃,未免僵硬了。而我想,以丝线预先结好所需的图案,然后将各种颜色的火药涂在丝网图案之上,一路烧上去,可不就像花树盛开?”

“有时候,信仰与追求,会让人不惧一切,”黄梓瑕说着,抬头望着面前乌压压的人群,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说,“就如中了摄魂术般,不惧死亡,无视破灭,只会朝着最终的那一个目的,奋不顾身地前行。”

在回去的路上,周子秦念叨着,思忖该去哪儿寻回那幅画。

“当然是——去易记装裱铺,抱那个老头儿大腿,看看能不能套出剥墨法之类的绝学了!”

周子秦想了想,看着周围唾沫横飞说着种种神迹的那些人,摇头说:“我可不行,我怕痛。”

黄梓瑕目瞪口呆,问:“这又是怎么弄出来的?”

“真是虔诚信徒!必能成就大道,被我佛接引至西天极乐!”

就在走到桥头之时,她忽然“啊”的轻呼一声,停下了脚步。

她跟着他,重新顺着曲桥走回去时,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那些丝网的余烬,数着到底有多少层丝网,才能制造出如此动人心魄的刹那美丽。

“如今天寒地冻,雨雪交加,我七弟他不知道是否会冒雪远行,但我想,他还在长安或者城郊的可能性很大。”李舒白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因为激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微微跳动,使他那一向冷静的大脑,似乎也受到了侵蚀,无法再像往常那般冷静思考。

“多谢啦,大吉大利,这是你的。”她也将准备好的递给他。

他拍着胸口,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黄梓瑕便说道:“那就祝你马到成功了。”

“你说呢?”黄梓瑕抬眼看向天边。阴沉沉的彤云压在长安之上,一片灰蒙蒙的雾霭,挥之不去,散了还聚。

三人便也都不再谈论此事了,张伟益想起一件事,又赶紧问:“对了,黄姑娘,我想问一下,先帝赐给我的那幅画,我还能拿回来吗?”

黄梓瑕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掌微微颤抖,不由得心中一酸,知道李舒白与李润感情最好,如今知道李润还活在人世,他自然激动万分。然而李润如此设局,却是为了给他安一个世间最骇人的罪名,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极远处围墙外,似乎有小孩子的笑声传来,千门万户的这一日,都是热闹而团圆的。而这个小宅子内,所有人都无声无息,唯有她点起一炷清香,遥祝家人在天之灵。

周子秦怒问:“这混账病人家是谁啊?怎么医不好病还要怪大夫?还连大夫家人也要牵连?”

“所以,第一,我们得找到那张画;第二,我们得妥善保护它,绝对不能受损;第三,在不受损的情况下,还要剥离上面涂上去的那一层墨,显露出下面的字迹。”

黄梓瑕在旁听见,还只微微皱眉,周子秦已经抬手指着那人喊了出来:“喂,你说什么……”

“难怪穿着男子服装呢。”他笑道,接过她递来的茶,细品其中的暗香与苦涩,一时怔怔出神,没再说话。

“那幅画,鄂王的母妃陈太妃曾有一张仿图,即使在患了疯病之后,还依然偷偷藏着。所以我想,也许鄂王在翔鸾阁上的所作所为,与此画也有不可分割的关联。”

“行英从成都府回来便把你们的事情和我讲了,我这儿子还瞒我这么久,没想到杨公公便是你!”

那墨团的下面,如果隐藏着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黄梓瑕挑眉看看他,只说:“又不是只此一例。”

“你说,那么一幅乱七八糟的图,谁会拿走啊?我到现在都不相信这是先皇的手笔呢。”

小庭积雪皑皑,冷风吹来,王蕴走到门口,略微停了一下,才转头看她。她低头默然,一张苍白的面容如夜风中的芙蓉一般,下巴莲萼尖尖,纤瘦可怜。

而他的手却往下滑去,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低下头凝视着她,那眼中蒙着一层湿润水汽,深深地看着她,问:“我要走了,你……要送我吗?”

“没啥,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

旁人赶紧压低声音,打断他的话:“你要死啊!这种话也敢说?”

“咦,正月初一我们当然去烧香啊,你去烧香不买香烛吗?”

黄梓瑕看看他给自己的红封包,里面是两枚吉祥金钱,她只能无语揣在自己袖中:“明明和你一比我就是个穷光蛋。”

“那么你坐着吧。”他说着,走到荷塘边,晃亮了火折,点燃了垂在那边的一支香烛。

他退回到黄梓瑕的身边,与她一起在阁内坐下,倚着软垫靠在栏杆之上。

他们说着,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到了寺庙门外。

张行英的哥哥虽然正当壮年,但挤进去也费了不少劲儿,许久都没挤出来。三人坐在那里等得无聊,张伟益便问黄梓瑕:“黄姑娘,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家那个案子吗?”

“是啊,那时我一家蒙冤,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结果刑部来人说有人发现了此案的疑点,要过来翻案重审。老丈我一看提出疑点的人竟然是这么小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儿就来了,顿时觉得上天戏弄,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喽……”张伟益说起当年事情,犹自哈哈大笑。

同样的星子,同样的她仰望着星空,而那个人,今夜却不知身在何处。

周子秦一边翻着白眼,一边问黄梓瑕:“这世上还真有人不怕痛哦?”

黄梓瑕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是!”

“不去转转你干什么呢?大过年的闷在家里,多冷清啊,还是赶紧跟我出去吧。”周子秦说着,不由分说催促着她赶紧吃完早餐,然后带着她就出了门,直奔附近的各个寺庙。

黄梓瑕转头见王家的仆妇拿了斗篷出来,便赶紧接过,顺便挡住了她的目光。她谢了仆妇,催促对方进门之后,才裹紧貂绒斗篷,向着李舒白走去。

而王蕴却朝她微微而笑,依然是那一派光风霁月的温柔模样,让她觉得心下稍微安定,又觉得更加亏欠愧疚。

周子秦悻悻地一甩袖子,两腮气鼓鼓地看着那几人。

他点头,握一握她的手,说:“赶紧回去吧。”

黄梓瑕随口说:“没什么,张老伯的一个病人去世了,对方有权有势,急怒之下迁怒于张老伯,就诬陷他下狱。”

“然而这么重要的证物,就会永远消失,再也不可能出现了。而你看到了,又有什么用呢?若这东西真的很重要,你说的话,或许无人相信呢?或许对方因此而对你下手,要置知晓秘密的你于死地呢?”

那种让他觉得恼怒的情绪,在这一刻又渐渐退却了,他不由自主地抬手帮她拢了拢衣领,轻声说:“长安冬天这么冷,你可一定要注意照顾好自己。”

王蕴轻轻放开了她,转头站起,声音略有沙哑:“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一个人留在京城,可要小心。”

张伟益见儿子这样说,便手握着香烛在殿外遥遥拜了三拜,然后跟他们到旁边找了个供人休息的条石坐下。

周子秦赶紧问:“对哦,张二哥今天应该也是休息的,他上哪儿玩去了?”

“听说,是夔王当年在徐州时被庞勋鬼魂所缠,在他的身边埋下了恶咒。如今恶咒渐渐发作,他已被冤魂附体,迷失常性,外表虽还是夔王,可内里却已经是庞勋恶魂,要倾覆大唐天下了!”

“放心,交给我!”周子秦说着,转身走了一步,又想起什么,赶紧退回来,说,“崇古,我能不能问个好像很严重的事情?”

周子秦点头,若有所思:“所以……其实当时先皇是在——写字?”

“是啊是啊,我也有所耳闻!鄂王殿下为江山社稷而死,感天动地,因此在半空中肉体飞升了,大明宫当时千人共睹!在场所有人都下拜恭送鄂王化仙!”

见她反应如此平静,王蕴也笑了,说:“子秦就是这么荒诞,从不管他人想法。”

黄梓瑕无奈说道:“先皇久在病榻,当然是身边人帮他拿的纸张。就算他意识恍惚辨不出颜色,难道身边那么多人都认不出来?”

周子秦点头,但还是说:“崇古,这可是先皇遗笔哎……”

她想起自己破解了王若那个案件之后,从太极宫出来,抬头看见星空之下,长身玉立的那个人。

“嗯,城郊的佛寺古刹,我们可重点关注。我如今虽然闲人一个,但手头还有两三支人马,人手是不缺的。”李舒白说着,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将她的手握得太紧了,便轻轻地松开了,脸上那种激动与晦暗也已经消失。他轻轻帮她揉了揉被自己握得泛白的手掌,缓缓说,“我总得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她望着烟火,而他望着她。

“没有。只是除夕照例召皇亲国戚进宫观傩舞,赐椒酒而已,”他说着,帮她将遮挡住眼睛的几缕绒毛拨开,对她说道,“来,带你去看个东西。”

黄梓瑕点头道:“记得啊,那时我还很小呢,跟在我爹身后去您家查看线索时,还被您呵斥过。”

周子秦顿时脸都白了:“这……这很有可能!所以那幅画,实在是太……太重要了!”

“你别急,我们来理一理,”李舒白移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说,“是因什么想到的?荷塘?”

黄梓瑕反问:“香烛钱?什么东西?”

“先皇御笔那么多,宫中收藏着几十上百幅呢,若真是乱涂的,毁掉了反倒是好事,免得流传出去,你说对吗?”

“很好,”他说着,又转头看她,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在鄂王府查了这么久,一直待到现在?”

“……谁说我要去?”

无论如何,只要鄂王李润还活着,他们就有办法找到他,总有办法挖掘真相,找到一切的根源。

“然后,整张纸上所有的墨迹全部褪色,消失无踪?”黄梓瑕问。

王蕴不由得笑了出来,轻轻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低声说:“是我异想天开了……是啊,这怎么会合适?”

她心口升起一种不安的情绪,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往后避开他的手指。

黄梓瑕想起什么,便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袖中,发现还有个未发出去的红封,便取出来,递给了李舒白,说:“送给你的,讨个吉利。”

她忽然感到自己刚刚被李舒白握过的手灼灼地烧起来,让她感觉到一阵心虚。

“事出有因,还请老伯见谅。”黄梓瑕略有无奈地看着周子秦后,又真诚地说。

他话音未落,那燃烧的牡丹已经瞬间凋谢,火花连同丝线一起燃烧殆尽,然而,烟火已经蔓延到了后面一张设好的丝网,只见祥云缥缈,仙阁门开,里面有仙子相对而出,翩翩起舞。火光燃烧只是一瞬间,彩衣的仙子们瞬间凋残又瞬间明亮,每一次烟火喷出描绘出仙子身影时,她们都会变幻一个动作,身上的衣裙和彩带也会随之飘动,流光溢彩,似幻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