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十分吵闹,那些人压根儿没注意到周子秦,还在议论着:“谁知道呢……听说夔王还一心想阻拦建浮屠的,后来是今上坚持,才保留了这么些。”
“这夔王真是被庞勋的鬼魂作祟,怕佛骨进京吗?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减浮屠?碍着他什么了?”
黄梓瑕无语摇头,见张大哥终于从寺庙里挤出来了,便起身说道:“毕竟天气寒冷,老伯赶紧回去休息吧,您还要好生将养身子呢。”
黄梓瑕转头一看,居然是张行英的父亲张伟益,那个一直卧病在床的老人,她只与周子秦到张家时见过他一两面,可老人家却记性这么好,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
“是啊,本来说要建一百二十座,去迎的人还该更多一些的,可听说是夔王从中施压,减到了只有七十二座,所以最后一座离京城也十里了。”
“哎哟,那我就多谢小兄弟啦!”张伟益顿时大喜,拉着周子秦的手连连道谢。
“相信我,今天长安城所有的寺庙都是一样的。”黄梓瑕压根儿不留给他侥幸的机会。
周子秦问:“是那幅上面乌漆墨黑三个墨团团的画吗?如今还没还给你?”
黄梓瑕沉默低头,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脸颊,一种异样的触感。
他的唇终于只是落在她的额头之上,就像一只蝴蝶轻触一朵初绽的豆蔻花,一瞬间的接触,便分开了。
所以她只好迷迷糊糊应了,让他先去外间等着,然后强迫自己起身穿好衣服。
黄梓瑕不由得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这从下而上烧出的图案,问:“这是……架子烟花?可是好像与寻常的不一样啊。”
“待在家里休息呢,他如今跟了夔王,也难得有几日假期,让他多睡一会儿,”张伟益笑着,又看向里面,“人够多的……你们上完香了?”
“当然是做了七次,是七张丝网从前至后依次燃烧的,每一次燃烧的烟火,其实都是不一样的。只是因为我们从正面看分不清前后,所以就以为是同一个仙子在变幻舞姿而已。”
“那么,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王蕴说着,转身就往外走去。
黄梓瑕想着那上面的三团涂鸦,耳边又想起李舒白曾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先皇绘画用的是白麻纸,而黄麻纸,通常是宫中用来草拟谕旨的。
“就是……万一我们把上面那团涂鸦剥掉后,发现下面空无一物,压根儿先皇就是驾崩之前神志不清,乱涂了一张画……”
“别说十里,百里我也要去!”
她不由得将额头靠在上面,凝望着它们。头顶的灯光十分温暖地覆盖着她,水波粼粼,在她的面容上虚浮地一层层转过。
她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只能紧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盖住了她涌上来的恐慌,却无法遮掩她身体的战栗。
黄梓瑕受了众人多日照顾,也给每个人都包了红封。
但更多的人流却在往里面涌动,擦着他们的肩跨过门槛入内。旁边一个老人经过他们身边时,忽然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惊喜地问:“你们是……行英的朋友吧?”
“先皇得的是怪病,在临死前已经分不清黄麻纸和白麻纸的颜色了,所以拿错了?”
各个寺庙人山人海,简直让黄梓瑕和周子秦想起当初荐福寺那场拥挤。不过幸好这回京城的人分散到了各个寺庙,总算还没有到水泄不通的地步。
“我敢肯定,谕旨的内容必定是隐藏在被涂鸦的那三团墨迹之下。”黄梓瑕神情凝重道,“可为什么会被人涂改,又为什么会被作为画而赐给受诏进宫诊病的张老伯,我就不知道了。”
黄梓瑕低头,再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做大夫可真难啊。”
黄梓瑕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有人连展子虔的画都泼了朱砂,你觉得哪个更严重呢?”
“我刚刚……似乎想到了什么,”黄梓瑕终于回过神来,敲着自己的脑袋说,“关于鄂王从翔鸾阁上跳下的那个疑案,刚刚一瞬间,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黄梓瑕默然跟在他的身后,送他走出花厅。
周子秦瞪着那群人,小声嘟囔:“怎么搞的……这种荒诞不经的传言,居然还愈演愈烈了!”
她抬头望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嗯,你也是,此去一路劳顿,切记要处处小心。”
张伟益看来精神不错,笑呵呵地说道:“将养了半年多,我自己以前又是大夫,自己给自己用药这么久——唉,看来还是医术不精啊,到现在才能出门。”
黄梓瑕见炉水已经冒了蟹眼,便洗手碾茶,替他点了一盏茶。
“等佛骨进京那天,我一家老小必定要至最后一座浮屠去奉迎!那边离城郊也不远了吧?”
周子秦兴奋地一拍她的背,说:“不用想了!等我们拿到那张画,我用菠薐菜调配的那种药水一刷,后来涂上的那层墨会先消褪,我们就可以瞬间看见后面呈现出来的字迹……”
正月初一,长安城百姓纷纷起个大早,赶往各大佛寺去进香。能抢到新年佛前第一炷香,所谓大吉大利的“头香”,让所有人都争破了脑袋。但各大佛寺的头香一般都被达官显贵预订了,百姓就算彻夜守候也依然轮不到,因此一般人家也都只在天亮后转到各个寺院轮流烧香而已。
黄梓瑕便问:“茶弄得不好吗?”
天底下这样的人,唯有那一个,她压根儿无法对抗。
“哪里,老伯是京中名医,自然妙手回春。”
黄梓瑕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地喷在自己耳畔,一种异样的酥麻感觉。她觉得异常紧张,忍不住别开了脸:“我……以什么身份去呢?哪有……还未过门的女子,先陪未婚夫过去祭祖的?”
“不好吗?很热闹啊,我娘一直跟我说,正月里就要穿得这么喜庆才好,”周子秦说着,从自己怀中摸出个红封包给她,“大吉大利,送你个彩头。”
黄梓瑕点头,却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片刻美好,一场奇妙而盛大的烟花落幕,荷塘之上薄冰残荷,又恢复了宁静。
在这奇异而华美的烟花之中,李舒白转头看着身边的黄梓瑕。她正惊喜地睁大眼,看着面前变幻的奇景。烟花光芒变化,使得她面容上也蒙着一层流转的颜色,仿佛霓虹笼罩,淡淡的紫,浅浅的红,薄薄的绿,滟滟的黄……
李舒白微笑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对,而且,很有可能,写的是非常重要的谕旨。”
黄梓瑕点着头,只觉得眼中温热一片,眼泪似乎要掉下来了。但她强自抑制,又用力地呼吸着,让它们还未掉下来,就全都湮没于眼中。
等梳洗完之后,她到前厅一看,坐在那里等她的周子秦简直是辉煌夺目,不忍直视。那一身艳红的衣服,艳紫的团花,金灿灿的腰带,无论哪个都是冲着让人瞎眼来的。
黄梓瑕抬眼,询问地看着他。
王蕴见她如此说,忍不住探头凑近了她,在她耳边问:“你……不准备和我一起去吗?”
黄梓瑕问:“准备如何下手?”
原来他早已知道自己去了城南。黄梓瑕只觉得脊背微微一僵,待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与李舒白在回来的路上肯定无人跟踪,才神情平淡地掠了掠头发说:“夔王的那张符咒,你知道的,背后必定有人动了手脚。周子秦一定要拉我去夔王府,我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城南查看了一下放符咒的盒子,看是否有可乘之机。”
“我也听说了!可是不能啊,夔王扫叛徐州、平定南诏、西抗回鹘,大唐社稷能有今日,他居功甚伟,怎么居然会……包藏祸心这么多年?”
他轻按住她瑟瑟发抖的双肩,俯下身去,却看见了她眼中瞬间蒙上的一层水汽。
李舒白又想了想,问:“烟花?”
黄梓瑕用力点头,说:“是的!这一定也是一个关键点。关系他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我们的面前。”
黄梓瑕微微皱眉道:“不是画。”
银河低垂,长空星辰熠熠。
“那是什么?”周子秦眼中充满求知欲地看着她。
黄梓瑕呆呆伫立在星空之下,夜风之中,只觉得整个长空的星辰在一瞬间如同倾泻而下的明灿雪花,向着她哗啦啦地扑下来。太过可怕的那些真相,铺天盖地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承受不住,全身都颤抖起来。
一根根引线被香烛依次点燃,火光蔓延到荷塘之上,忽然之间无数彩光冒了出来。绿色的火光蔓延而上,烧出了无数绿叶的轮廓,在星星点点的绿光之中,红光、紫光、黄光、白光一起燃烧,喷出明亮的火焰,在绿色的光芒之上,俨然开出了无数朵巨大的牡丹。
她与他一起进入枕流阁之中。李舒白给她提了一个错金铜手炉,让她暖着手,然后点亮了火折子,问:“是你来,还是我来?”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真美啊……”黄梓瑕听着他的解释,看着眼前流动闪耀的烟火,目不转睛。
她跟着他走出永昌坊,向东而行。
周子秦叹了口气,将手中香烛干净利落地往天井中的香炉里一丢,然后转身向着外面挤去:“走吧走吧。”
“对……就是烟花!”她几乎急切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当时你跟我说,那个仙子的烟花,因为我们从正面看分不清前后,所以不知道那是七张丝网从前至后依次燃烧的,还以为是同一张丝网烧了七次,还以为是同一个仙子在变幻舞姿……”
走廊尽头,仆妇含笑走过来,将手中一封信递给她。
“哎?不是画吗?我就说嘛,上次我们看出来的三个影迹模样,真是乱七八糟,得勉强想象才能扯上一点关系。”
“西市不在那个方向!”
“是啊,爹你坐着,我帮你进去上香,佛祖不会怪罪的。”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避开了他的目光,说:“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也是啊……反正就算毁了,我也只是为了保全先皇的名声而已,”周子秦立即转过弯来,挥挥手向着前冲去,“崇古,等我好消息!”
黄梓瑕抱着手炉,说道:“我又不知道是什么,当然是你来。让我看看是不是惊喜,值不值得我这么半夜跑来。”
他的声音迷离而带着一种摇曳的神思,让黄梓瑕的身体不禁轻轻颤抖起来,不自觉地尽力向后仰去,避开他那几乎近在咫尺的呼吸。
李舒白也是一怔,然后猛然醒悟,握住她的手,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当时看见的,或许也和今天的烟花一样,是一场伪造出来的幻象?我七弟……他没有死?”
天色已近黄昏,外间的雪色映着天光,金紫颜色绚烂地蒙在他们身上。这瑰丽的颜色也让王蕴的面容染上了一层仿佛是伤感,又仿佛是眷恋的神情,他俯头望着她,微启淡色的双唇,轻声叫她:“梓瑕……”
仙子远去,这一幕烟火已经灰飞烟灭,后面开始更为令她眼花缭乱的烟火,如星辰满天,流光旋转,然后瞬间一收,化为一点明月。月缺月圆之后,陡然散开,化为点点白光,是飞雪连绵。每一点飞雪又倏忽转变为一只蝴蝶,无数光彩耀眼的蝴蝶在荷塘之上扇动翅膀,然后化为满天的星光,纷纷散落。
small在这奇异而华美的烟花之中,李舒白转头看着身边的黄梓瑕。眼前这瑰丽的景致,在她眼中的影子,比他面前的真实场景更令人惊叹。/small
他们赶紧行礼,问:“老伯身体可好?”
她低头弄茶,平淡地说:“周子秦找我,我们一起去鄂王府看了看,查找一下线索。”
他陪在她身边看着茶水,又忽然问:“天气这么冷,怎么还要出去?在家里毕竟暖和些。”
她只觉得心口微微一动,赶紧拆开来看。里面的素白笺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来。
黄梓瑕用力点头,说:“我还不敢肯定,但或许,他只是借助了栖凤和翔鸾双阁的地势,又借助了我们眼睛上的错觉,演出了这一场假死飞升的好戏?”
“走吧走吧,穷光蛋,今天的香烛钱我包了。”周子秦豪爽地一拍胸脯。
“据说,夔王真的鬼迷心窍,要颠覆天下啊!冬至那日,鄂王因被他威压逼迫,竟在大明宫跳楼死了!”
“对对,我也听说了!此事绝对真真儿的!我三姑夫的大姨的侄儿就在宫中当御林军,他当时就在翔鸾阁下,那是亲眼所见!”
“什么啊,压根儿没挤进去,所以就出来了,”周子秦说着,又担忧地说,“老丈,我看您还是别进去了,万一被人群挤到了哪里可不好。”
王蕴看着她低垂的侧面,犹豫许久,说:“我要回琅邪一段时间。”
李舒白抿唇沉思许久,才说:“那么,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烧掉我送给他的那些东西,必定也是有缘由的。不然,他大可以在母亲的灵前将一切焚化掉。”
一路上爆竹声声,笙歌阵阵,节庆的气氛围绕着整个长安城。长安各坊今夜都高悬灯笼,彻夜不熄。除夕免宵禁三日,所以虽然夜深了,街上还有童子在嬉闹,更有孩童抓了枣儿瓜子坐在门口吃着,炫耀爹娘给自己的东西。
李舒白接过,倒出来一看,薄薄一片金叶子,最普通不过的那种。想必她是为身边人准备的,年节讨个彩头。他将金叶子塞在袖中,唇角含笑,说:“多谢,没想到你身家如此丰厚,看来做一辈子末等宦官也无所谓了。”
烟花的余热让荷塘表面的薄冰受热裂开,时而轻微地发出“咔嚓”一声。
她在他面前坐下,小心地问:“今日御林军得闲吗?这么早便过来了。”
“咦,金叶子,看不出你这么阔绰啊。”周子秦拆了红封包开心地说。
黄梓瑕昨晚去夔王府看了烟花,又与李舒白商谈许久,等回到永昌坊王宅,已经过了午夜。还没等她睡上多久,就有人在外面拼命拍门了:“崇古,崇古,崇古!起来,起来,起来!”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坐在他的对面:“今天元日……随便你怎么穿,我忍了。”
黄梓瑕低头品茶,淡淡“嗯”了一声。
王家的仆从照顾人妥帖周到,宅中灯笼彩缎都早早挂好了,大门换上新桃符,新窗纸上贴了一对对红艳窗花,桌布锦袱也都换了簇新的,使这座冷清宅子之中,焕发出一种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来。
“我……会的。”她咬住下唇,含糊地说。
他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全身汩汩行走的灼热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了下来。夕阳收起了迷离旖旎的金紫色,室内开始变得昏暗。她明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清晰地看到她。
李舒白轻挽她的手,说:“走吧,余下的气味不太好闻。”
李舒白见夜风彻骨,便牵住黄梓瑕的手,带着仓皇轻颤的她走到不远处的语冰阁,关闭了门窗,将炉火拨得旺旺的,让黄梓瑕坐在旁边。
黄梓瑕回到永昌坊王宅,却发现王蕴已经坐在堂前等她。
黄梓瑕倚靠在栏杆上,久久无法回过神来,还沉浸在这场烟花之中。
周子秦发出类似于牙痛的吸气声:“不会吧……这么严重?”
周子秦迟疑了一下,说:“呃……这个,好歹我们看到了被掩盖住的先皇谕旨啊。”
王蕴离开长安,前往琅邪后,天气越见寒冷。到除夕那日,天空晴朗,却依然寒气凛冽。
夜风呼啸,满天星斗璀璨无比。永嘉坊是王公显贵聚集之处,除夕夜,到处都是歌舞,远远近近的歌声传来,模糊依稀,无从辨认。
周子秦顿时想起皇帝杀御医,还要杀他们家人的事情。其实皇帝明知道同昌公主当时被刺中心脏,绝难救活,却还是迁怒于太医,甚至牵连到亲族数百人。
“会的,他们会在那边关注着你,而且,你会是他们的骄傲,”李舒白说着,轻轻抬手抚在她戴着斗篷帽子的头上,“别担心。”
黄梓瑕拉起他的袖子就走,而后边几人已经转移了话题,继续说着迎佛骨的事情:“听说啊,佛骨一路所经,无数人顶礼膜拜。真是佛法无边啊,有人擎着火把跟了半日,松明子烧完后,手上流满松脂,整只右手都烧起来了,可他就是没有感觉到痛,还举着燃烧的右手为佛骨引了好长一段路!”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们难道没听到?整个京城都在说,尽人皆知的事情!夔王如今被罢免一切职务,说明皇上也察觉他狼子野心了,是不是?”那人虽然梗着脖子这般说,但终究声音还是越来越小了。
除夕夜,家家庭燎,火光映照,寂静无人的街巷隐约微光。她看见站在星空之下的李舒白,些微的火光映照着他的面容,在他那如同雕琢般美好的五官上投下金红色的阴影,可就连阴影也是这么好看。
黄梓瑕抬手止住他,低声说:“让我想一想……”
在枕流阁之前的曲桥上走过,残荷的上面,似乎有一些网状的东西分布着。只是在黑暗之中,她看不太清楚,便问李舒白:“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