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秦已经从马上探身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马缰:“夔王府呀!”
周子秦顿时无力地趴在了柜台上。喃喃地念叨着:“五十多个……”
月龄喝了茶,又静坐许久等气息平顺,才问:“不知二位此来可有发现?我们王爷的案子,究竟有无头绪?”
周子秦跟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说:“你看你看,之前还一个劲儿喊着要跑,怎么现在又这么乖了。”
周子秦拉开他的手说道:“别担心,他过目不忘,一次就能记住的。”
月龄点头,引他们到旁边小厅坐下,亲手给他们奉了茶,才问:“不知两位可想知道些什么?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沉檀吓得脸色都白了,连瞪了伽楠好几眼,伽楠却只顾着兴冲冲地讲述当时情形,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然后我们就在廊下把盒子打开一看,紫色丝绒上一柄匕首,真的是好厉害,寒光闪闪,令人眼睛都睁不开的匕首!吓得我连退两步,腿肚子都打转了……”
“下次给你做个兰花香气的,王蕴喜欢兰花。哎……不知道二姑娘喜不喜欢桂花香的那种呢,我都还没问过她就走了……”周子秦说着,看见她脸颊上红晕尚在,在日光下皎若桃李,不由自主地便说道,“崇古,你要是个女子……哦哦,你本来就是女子……”
黄梓瑕捧着茶盏,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说:“是啊,而且如果是平时弄的话,估计很快就会被发现了。据说冬至那天,鄂王在出门前在灵前闭门许久,我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他毁掉了这三样东西。”
周子秦顿时挢舌难下,一脸“发现了绝大秘密”的神情。
黄梓瑕骤然听到“王公公”三字,便问:“是神策军护军中尉王宗实公公?”
她听到这清冷疏淡的声音,身体顿时一震,双脚就再也迈不出去了。
“是,我亲自来设的字码,也是毫无联系的八十个字,做好后便直接将字序打乱了,没有任何人曾接触过。”
马吃痛之后,立即向前狂奔。黄梓瑕紧伏在马背上,气得大叫:“周子秦,你干什么?!”
黄梓瑕点头,又说:“我想向姑姑打听一些太妃的事情,姑姑可有空吗?”
“要不,我们顺着那个盒子去查一查?”周子秦想了想说,“我记得在那个盒子的角落里,似乎看见过‘梁’字,应该是梁记木作铺制作的。”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我顺便和你们去一趟吧。”李舒白站起来说,“稍等片刻。”
“没有。之前倒是有几个闲人上门相邀,但是王爷一律未见。”
周子秦顿时咋舌:“行了行了,别说了,我都晕了……好吧,这可够难为人的。拿个斧子劈开算了。”
黄梓瑕心口猛地一跳,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可是他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她微凉的手腕,那金丝上垂坠的两颗红豆,在瞬间轻轻撞击着她手腕跳动的血脉,让她全身的力气都消弭于无形,只能垂下手,任由他牵住自己。
“是啊,奴婢亲眼所见,宫中多少老人都知道的。那一日晨起还好好的,还如往常般亲自熬药送去。奴婢还记得那日跟随太妃进殿,看见宫中许多陌生面孔。太妃当时见王公公在旁,便询问他今日是否有什么要事。”
“所以,一般来说,大家都是设个九格、十二格,顶多三十六格的,八十一格的话,除非是一段自己背熟的典籍中的话,或者干脆设一幅画,到时候拼图,不然可真够呛的。”他说着,笑问李舒白,“客官要设什么?”
她又画下第二条与那个圆相连的线:“还有,或许鄂王府中有一个人,长期潜伏在鄂王身边,擅长摄魂术。”
“后来我们也下楼去查看了,在鄂王跳下的地方,墙上空无一物,粘在墙上的雪末十分均匀,没有被任何东西碰过。”
孙师傅听到了,便大声说道:“这可是我师父当年的绝技啊!我师父有二绝,一个是莲花盒,一个就是这个九宫盒。客官你看啊,这九宫盒的上面有九九八十一个小指甲大的空格,每个空格下有洞眼。这八十一个空格搭配八十个木格子,格子底下有长短不一的小铜棍。只有这八十根铜棍的长短与原先设定的一样,才能打开这个盒子,也就是说,这是个八十字的密锁盒。”
“所以……”她沉吟地看着手中这个盒子,杂乱无章的八十个字,完全随意钉上的八十根细铜棍,搭配了里面完全不可能相同的锁芯。这应该是世上绝不可能被人破解的一个密盒,然而,那里面深藏的东西,却总是一再发生变化,究竟是哪里,留了让人动手脚的漏洞?
“……可以换字码吗?这八十个字毫无关联,我怎么记得住啊?”周子秦苦着一张脸问,“而且好像这盒子还不能改换字码的?”
黄梓瑕又在桌上画下一条线,与第一个圈堪堪相触:“除非,有人在他出府门与冬至祭天那段时间,给他下了摄魂术。那么这样一来,我们需要查的,就是他在半天时间内,能接触到的所有人。”
黄梓瑕不敢看他,只抬手按住挽发的那支簪子,从银簪之中抽出白玉簪子,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说:“鄂王府中人人都说,自上次夔王过来送还镯子之后,鄂王就闭门不出,再没见过任何人。可当时王爷带我一同前去,我绝对清楚地知道,鄂王与我们毫无芥蒂,而且还托我们查探他母亲的病因。我相信,那时候鄂王绝对没有被人施过摄魂术——然而就在他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他却对夔王殿下心生芥蒂,并且不惜身死,也要给王爷加上最大污名,以求让王爷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周子秦依依不舍地与她挥手道别,然后喃喃地说:“真是的,无论她和我们相处如何融洽,可最终还是要回到王家去啊——没辙,谁叫王蕴是他未婚夫。”
李舒白喝着茶,一言不发地看着。
“是啊,我可不能前功尽弃,毕竟,如今王家已经帮我调查此事了,我也收获颇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说着,又退了一步,目光却还定在他的身上,“有发现的话……可以叫个人给我送信。王宅的下人都是聋哑人,你得在信封写上黄梓瑕亲启的字眼。”
黄梓瑕还未反应过来,问:“去哪儿?”
她窘迫地甩开了李舒白的手,两人的衣袖骤然分开,仿佛刚刚只是行走间广袖相触而已。
周子秦挠头道:“送一柄绝世匕首,那也还说得过去。但送一个同心结,又是什么意思呢?”
“咦,怎么忽然就不理人啦?”周子秦赶紧抱着盒子追上去:“王爷,等等我……”
“多抹点面脂嘛——对了,上次我给你做的那个面脂好用吗?”周子秦问她。
“没事,八十一个空格子,八十个木格子,所以这些开锁的木格子是可以在空格中顺着轨道移动的,只要随手乱推几次便可以彻底打乱了次序,锁起来是很方便的,当然打开就有点难。”
黄梓瑕心口猛地一跳,将脸扭开低声说:“我……我不去。”
“正是。他当时尚且年少,三十不到吧。先帝铲除马元贽之后,宫中换了一批人,他是最得先皇心意的,所以才会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于本身对宦官戒备的先皇来说,实属难得。”
将殿内又搜索了一阵,黄梓瑕着重查看了当时她发现的陈太妃梳妆桌上刻的那十二个字,然而那里已经被人削去了,除了新木的痕迹,一点字迹也未留下。
而黄梓瑕也正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她不由得脸上一红,赶紧将脸转开了。
黄梓瑕从李舒白的手上接过这个盒子,端详许久,问李舒白:“上次您那个盒子,也是这样做成的吗?”
他们并肩徐行,偶尔她的左手与他的右手在行走间轻轻碰一下,隔着锦绣衣纹,似乎也可以触到对方肌肤的温暖。
周子秦一手端茶,一手摸着自己的头,神秘兮兮地说:“当然有啊,我们已经有了重大发现!”
黄梓瑕与周子秦坐在那里,一盏茶还未喝完,李舒白已经返回了,换了一件珠灰色绣暗紫镜花纹的瑞锦圆领服,以求不太显眼。
他将九宫盒翻过来,掀去上面的油布,双手奉给李舒白:“客官,请打乱上面的字码次序,全天下便唯有您可以开这个盒子了。”
“送给你了。”李舒白随口说。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所以,太妃还是进内去,喂先皇喝下了那碗药?”
黄梓瑕无奈地看着他,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子秦,你别问了,我……我不能去见夔王……”
见他这么干脆,孙师傅立即大献殷勤,马上起身到后面柜子中抱出一个九宫盒,说:“我这边就有一个现成的。师父去世之后,我抽空按照他说的法子做的,半年多才完工呢。只是这东西价格昂贵,又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被人拿锯子或者斧子一劈就完了,所以做好后也没有客人上门……哈哈,只有客官您这样的雅人才懂得欣赏啊。”
黄梓瑕点头,问:“只有这一次吗?”
梁记木作铺店面在东市,东西却是在城南的一个院子中制作的。李舒白上次已经来过一次,这次跟着小伙计过来,也是轻车熟路,直接便往院子东首一个小房间走去。
黄梓瑕抬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夔王府。她翻身下马,转身就要逃走,谁知身旁却有人叫了她一声:“黄梓瑕。”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黄梓瑕在圆上又展开一条线,说道,“鄂王早已被人下了摄魂术,只是一直潜伏着,未曾发作。而匕首与同心结或许是一种暗示,在收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摄魂术便会发作,控制他按照别人的意志作出针对夔王不利的事情。”
她心乱如麻,双手揪着马缰绳不知如何是好。
李舒白微微皱眉,许久,才说:“如此神乎其神的手法,世间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有这样的高人,还需要特地寻找沐善法师进京吗?”
“我会尽快遣人去查看,”李舒白说着,终于放下茶盏,认真看了一下桌上的东西,“这镯子,应该能确定是我们送到鄂王府的,从傅辛阮那里拿来的镯子。”
“是啊,奴婢跟进了前殿,但内殿未能进去。可惜先皇病势已重,非药石所能救……而太妃也终究还是太过执念,以至于迷失了神智……”她说着,声音哽咽,只顾着擦眼泪,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舒白唇角略微一弯,说道:“没什么,我也只是看看究竟有没有人会对这东西有兴趣。”
黄梓瑕向众人行礼辞别,说:“子秦,我们先走吧。”
黄梓瑕低下头,默然跟着他往王府内走去。
“不是我。”李舒白淡淡道。
李舒白点头,说:“没问题,什么时候可以过来设密言字码?”
李舒白抿唇不语,快步越过他往前走去。
“所以这世上只有这一个,字码不能换,永远独一无二?”
“还有一次呀,是冬至前一日。王爷心情不好,整日闷坐殿内,又把我们都赶了出去,奴婢本该在殿内应值的,那天就只能坐在廊下吹冷风了,冻得够呛。就在这个时候,门房又送了个盒子过来,说又是前天那个人送来的。奴婢说不会又是同心结吧,他摇头,说是一柄匕首。”说到这儿,伽楠下巴一抬,朝着旁边另一个小宦官努了努嘴,“沉檀最喜欢舞刀弄棒的,所以一听说是匕首,就赶紧打开看了。我们王爷脾气好,什么时候都没训过我们,再者又是匕首,凶器啊,我们总得先查看吧……”
沉檀没辙,也只能在旁边说道:“是啊,那柄匕首确实是稀世奇珍,奴婢当时还在想,夔王与我们王爷果然兄弟情深,连这样的绝世神兵都送给我们王爷了。”
李舒白点了点头,没说话。
黄梓瑕见他神情坚定,目光中毫无疑惧,觉得那一颗虚悬的心也落回了实处。她凝视着他,弯起唇角缓缓退了一步,说:“今天也算是有收获,回去后我会好好理一理……王爷若想到什么,也请告诉我。”
黄梓瑕说道:“本来是可以这样猜测,但是,那天刚好下了一场薄雪。我与王爷当时是最早到达的众人之一。当时我就已经查看过栏杆,那上面的雪原封不动,均匀无比,绝没有发现悬挂过软兜的痕迹。”
“是,确实没有出过门,奴婢还劝过他呢,可王爷心事重重,意志消沉,谁说话也听不进去……”月龄说着,长叹了一口气,轻抬起袖子拭去眼角的泪。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李舒白的马车正停在门口。他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车上看着她,居高临下,逆着光,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
三人结伴前往梁记木作铺。年关将近,东市人头攒动,梁记木作铺门前也是一片热闹景象。虽然这里东西价格较别的店都要昂贵一些,但东市本就接近达官贵人所居处,又兼东西制作精美,许多平民人家也都趁年节时来买一个妆台粉盒之类的,所以门口人极多,真是客似云来。
她点点头,又说:“这个九宫盒,目前看来,似乎没有下手的办法,更何况这个盒子的里面,还有一个莲花盒。要打开这两个盒子,对里面的符咒动手脚,简直是万难。”
“等我们回蜀地去查一查,看看证物房中的那柄匕首是不是还在,说不定就能知道了,”周子秦说着,有点烦恼地叹了口气,“不过蜀地离这里一来一去也要好多天呢。”
周子秦立即问:“什么什么?什么九宫格的盒子?”
月龄还在迟疑,黄梓瑕又问:“姑姑,之前听侍女与宦官们说,从夔王拜访,将那个手镯送还之后,鄂王殿下在冬至日之前,都未曾出门?”
李舒白看着周子秦像少年样蹦蹦跳跳的身影,默然摇头说:“算了,多一个人知道,多拖一个人下水,又有什么好。”
李舒白微微皱眉,问:“你还是要回那边去?”
“第一个跑到翔鸾阁下的人,是王蕴,”黄梓瑕淡淡说道,“他当时不是一个人去的,身后还跟着一队御林军。而他们跑到下面时,发现雪地上一点痕迹也没有,绝对没有东西落到下面的迹象,更没有人来去的脚印。”
周子秦说:“是啊,我就觉得很奇怪啊,为什么鄂王会将傅辛阮的东西在母亲灵前砸碎,又埋到香灰里去呢?不对不对,应该是,为什么王爷你们要将这个镯子送给鄂王呢?”
黄梓瑕便问:“王爷怀疑,那盒子有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匕首,是公孙大娘的那一把吗?”李舒白又问。
周子秦得意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背:“放心。”
黄梓瑕点头,问:“王公公如何回答?”
走到僻静无人处,黄梓瑕对周子秦说道:“就这样吧,我先回永昌坊去了。”
“那客官可一定要弄首诗,或者拿张纸记下来,不然的话,若忘记了那可就只能把盒子毁了,”说着,他捧出一堆指甲盖大小的字码,放在他的面前,“幸好,我还留着当时学雕工时刻的这些字码,不然的话,客官还得等上半个月让我刻字。”
周子秦赶紧和她一起向众人告别,两人上马离去。沿着长安的街道一路往回走。
孙师傅顿时乐得眼睛都只剩了一条缝:“九九八十一格?那价格可不低啊,一格一百钱,加上密盒机括,共需……十贯。”
“为什么不去啊?不是说自己以破解天下疑案为己任吗?怎么今天查了一通,最后你还不去找夔王商议一下?我们今天可算有重要发现吧?”
周子秦猛点头:“当然不是王爷啦,可是,究竟是谁冒充的,送了这几个东西又有什么用意呢?”
李舒白说道:“对,做一个九九八十一格的九宫格密盒。”
“客官您开玩笑呢,这八十个字码,如果第一个字码不确定,那么就有八十种可能,第二个字码七十九种,第三个七十八种,第四个七十七种,第……”
黄梓瑕“嗯”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要走,但情不自禁地又回头看了李舒白一眼。
“嗯……微乎其微,但也算一种可能性,”黄梓瑕说着,又皱眉道,“而此案最大的谜团,应该在于那一夜鄂王的身体,如何能在半空之中消失。”
月龄赶紧询问:“可是与夔王有关吗?”
李舒白沉吟片刻,转头看黄梓瑕问:“除此之外,你们今日在鄂王府还有什么发现?”
掌柜摇头:“霍师傅去世都快四年了。不过,他的徒弟如今在我们这边,继承了师傅的手艺,相当不错,应该能做一个差不多的,客官要吗?”
黄梓瑕摇头:“不知,因为我们不知道其余二十三柄寒铁匕首是否与公孙大娘那柄一样。如果是一样的,那也有可能是那二十三柄中的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