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梓瑕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与他一起收拾碎瓷片,低声问:“怎么了?”
而禹宣静静望着池上睡莲,声息俱无。
黄梓瑕无语地将脸转向一边,站起来走到池水边看睡莲去了。禹宣的目光一直伴随着她,他凝望着她在睡莲之前的身影,缓缓地应着周子秦的话:“她……和杨公公有点相像。”
“嗯,当时我说是假的,温阳曾作势想要撕掉,但最后又留下了,你看——”他的手指向一个小小缺口,“这个痕迹尚在。”
阿墨懒惰成性,但毕竟她是夔王身边的人,哪敢怠慢,赶紧给端茶送水,铺床叠被,比伺候周子秦殷勤多了。
每个人都在开心地说话,但黄梓瑕听不懂。所以她只抱住母亲的手臂,像以往一样,娇嗔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臂上,含笑望着大家。
周子秦觉得气氛有点尴尬,赶紧捏着包子“哈哈哈”大笑出来:“哎,一抓就是我最喜欢的豆沙包!是我运气好,还是厨娘喜欢我啊?”
“我今日应邀视察西川军,待会儿就要出发。你与子秦去吧,切勿太过劳累。”他说着,接过背后侍立的下人手中的茶,漱口之后站起来,向外走去。
黄梓瑕关门洗了脸和脚,擦了擦身子,觉得一天奔波的疲惫都涌了上来。她躺在床上,还在想自己旧地重游,会不会失眠。谁知睡意涌来,不一会儿,她已经沉沉睡去了。
“这……”沐善法师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禹宣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说,抿唇不再开口。
“大师真是有心,”黄梓瑕说着,又问:“不知大师与禹宣是如何认识的呢?”
“认识又怎么样,他乡遇故知不是挺好的嘛……”周子秦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赶紧问,“崇古,你从实招来,你是不是欠了成都某人的钱,怕被追高利贷?”
黄梓瑕先问:“不知法师是在什么时候看见这个镯子的?又是怎么知道这镯子与黄使君家有关?”
他停了片刻,才回头看她。
“听说使君府的点心十分出色,因此我特意未用早点,从节度府过来品尝一下。”李舒白手托一小碗粥说。
周子秦有点糊涂,问:“汤珠娘的死,和张二哥坠崖又有什么关系?”
吃了一盏茶之后,沐善法师起身告辞。
黄梓瑕带着周子秦抄近路到了涵元桥畔禹宣宅第。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连我都不知道呢……”
周子秦立即提议:“我们今天去他那边走一趟吧!”
禹宣到后堂去煮茶,三人坐在堂上,一时气氛尴尬。
周子秦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小心地左右看着,凑到他们面前问:“你们的意思是……刺客是西川军认识的人?”
黄梓瑕转头看他,眉尖微微一挑:“什么知道了?”
她赶紧穿过小庭,过去见过李舒白:“王爷一早来到这边,不知有何要事?”
张行英赶紧跟着他走出去。周子秦和黄梓瑕都站起送他。
依然是白茫茫一片,眼前所见的,依然只有丈许方圆大小。她的父母和哥哥,躺在床板之上,覆盖着白布,静静地停在青砖地上。
黄梓瑕抢先问:“法师之前见过此物吗?”
“我看他如今常有头痛,不知这是心病还是自杀后留下的病根呢?”黄梓瑕又问。
沐善法师迟疑一下,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应毕竟骗不过人,只能说:“是,这是齐判官所有之物,我曾见过。”
“确定吗?”
黄梓瑕转头看着李舒白,说:“所以,禹宣虽与这几起案件均有关联,但他与西川军并不熟,估计能在那时候纵马进入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他与汤珠娘的死,从可能性上来说,联系应该不大。”
禹宣说道:“去往长安。”
沐善法师迟疑道:“适才是周捕头说涉及此案……”
“嗯,麻烦你了。”黄梓瑕说着,手捧茶盏转头看周子秦,“今日过来,其实还是为了齐腾一案。但此案我觉得已没什么可说的了,不知子秦有什么需要问的?”
周子秦莫名其妙,还在想着,身后门终于打开了,禹宣站在门内,一身普通青衣,却愈发衬得他清致挺拔。
黄梓瑕便问:“这么说,法师也是知道禹宣的烦恼?”
周子秦点头,在那一条之后打了个勾,然后又看向第二条,问:“黄梓瑕是个怎么样的女子,具体形容一下?”
黄梓瑕便问:“婆婆,您找什么呀?”
黄梓瑕摇头,说:“你知道我脸上有易容的,万一被汗泡湿了,可就糟糕了。”
禹宣与黄梓瑕、周子秦送他到门口,又回来落座。夏末天气,颇为炎热,天井中小小一眼水池,也生不出多少凉快,那热茶的气息一熏,黄梓瑕只觉得自己内衣全都湿了。
禹宣的双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终于从恍惚之中醒了过来,如梦初醒般蹲下,赶紧收拾地上的杯盘碎片。
她看着亲人们的尸体,站在不知道是远还是近的地方,她呆若木鸡地看着,连呼吸都忘却了,连心跳都停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动不动站了多久,然后忽然在心里想,原来是梦啊,原来自己,又陷入这个梦里了。
沐善法师点头道:“阿弥陀佛,齐施主在老衲这边也是常来常往的,他言语风趣,常带笑容。只可惜英年早逝,成都府少了一个妙人啊……”
他们没想到沐善法师居然会在禹宣家中,都十分诧异,向他合十行礼后。
禹宣将他带来的那个册页接过来,扫了一眼,点头说:“正是。”
“而且,据说齐判官那条小鱼,已经不见了?”
周子秦在旁边听着,恍然大悟:“我……我知道了!”
而坐在他左右的两个人,熟悉无比的侧面,正是李舒白和张行英。
老大娘显然不知道,没理会他,继续蹲着找地上的草。
沐善法师笑道:“先客让后客,老衲便先告辞了。”
黄梓瑕以为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微有诧异:“我是?”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笑了出来。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黄梓瑕只觉得头皮都发麻了,她简直服了周子秦,专门找人的死穴捅刀。
禹宣淡淡说道:“大约是你不信神佛吧。”
张行英埋头喝粥吃馒头,当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small这熟悉的陈设,这记忆中的景致。就连梁柱上所雕刻的图案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地方。她回来了。/small
沐善禅师神情一僵,但随即便笑道:“心中无愧,波澜不惊,外物又何能妨碍自身呢?只要坚守自身,小鱼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周子秦赶紧道:“大师真是普度众生,禹宣当日自尽,也全是靠大师才打消了轻生念头。”
没人理他,他的笑声在花厅之中回荡,显得更加尴尬。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自己的父母和哥哥招手叫自己过去。
周子秦诧异了:“咦?干吗要分头行动?我们一起去找禹宣嘛!你不是说禹宣这个人长得又好,人品又好,性格又好,脾气又好吗?去嘛去嘛,和他相处很愉快的!”
两人正在等待,旁边有个蹲在地上拔草的老大娘抬起头,说:“估计禹举子不在家,别敲了。”
周子秦顿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崇古!你的意思是……下令封山的这个人有问题?”
周子秦噘起嘴,不舍地看着她:“崇古,这里茶香花好,再坐一会儿也不错嘛。”
黄梓瑕慢慢地回头,目光从周子秦手中的那个镯子上滑过,落在沐善法师的身上。
黄梓瑕的脑中,陡然闪过那几个画面。
“……是。”她赶紧低声应了。
黄梓瑕点头,又问:“请法师恕弟子好奇,听齐判官的管家说,法师曾到京城游历,并带了一条阿伽什涅回蜀,赠送给齐判官?”
黄梓瑕呆呆地望着窗外,望着这个使君府,望着自己曾经无比美好的那些年华,也望着自己已经永远死去的少女时光。
她站在柳树之下,忽然觉得心里涌起淡淡的伤感来。
黄梓瑕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说:“我会去拜访他。”
“是啊,老衲于京中偶得贵人相赠,于是便带回成都府。谁知后来在经书上看到此鱼嗜血不祥,怕是不合佛门清净,正想是不是要放生为好,刚巧齐判官前来探访,对小鱼颇为喜爱,我明言告知,他却不以为意,将小鱼讨了去——唉,恐怕是我误了他,给他带去了血光之灾啊。”
黄梓瑕回头看见他的侧面,清冷浑如不似世间人的那侧面曲线,每一条起伏都是如此优美而熟悉。
李舒白问黄梓瑕:“这几日你们辛苦奔波,案件进展如何?”
张行英顿时摇头:“禹学正是我的恩公,我也见过多次。我感觉他和那个人毫无相似之处。”
“当然有!”周子秦十分认真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然后翻开,一条条问下去,“第一,在齐腾的家中,找到了钟会手书,你看是不是你在温阳家看到的那个?”
“老婆子人老了,皮肤也黑了,看不太出来,没啥。”
黄梓瑕用扇子遮住脸,淡淡地说:“这边有认识我的人。”
黄梓瑕点头,又叹道:“我也听说,齐判官与大师来往颇多。”
黄梓瑕默然望着她,看着面前这个照亮了少女时期的美好男子,她抑制着心口的轻微悸动,也向着他露出微笑:“不必了,就此告辞。”
黄梓瑕开开心心地提起裙角,向着他们奔去,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坐在一起。周围是一片茫茫,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眼前方圆丈许,他们四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头顶一株桂花开得正好,香气馥郁,浓浓地笼罩在他们身边。
黄梓瑕先开口,问:“法师今日驾临,不知可是找禹宣研讨佛法吗?”
她木然地从床上坐起,推窗外望。已经是日上三竿,窗前累累垂垂的薜荔上挂着晶莹露水,反射着日光斑斓的色彩。可以看见一角的荷塘,那里还零星开着夏日最后的几朵荷花。
而沐善法师也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失态,但一时却不知如何掩饰,只能仓促问:“这……这是何物?”
李舒白也不再说什么,顾自吃自己的点心去了。
周子秦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刺客!肯定是当时行刺王爷的刺客,被滞留在山林之中了,好几天都没进出,所以才会骑着马出现在山道上!”
黄梓瑕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按住自己的额头,手肘重重地拄在了桌子上:“子秦兄,我的意思是,这个在山道上骑马横冲直撞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西川军的人,或者,至少是他们认识的人。”
黄梓瑕甩开他的手,说:“太多了,你还不起。”
李舒白皱眉道:“虽然汤珠娘的死与他并无关联,但傅辛阮、齐腾,以及——使君府的血案,不得不说,他都是关键人物,这一点,你不能回避。”
“哦,手背上长了几颗鼠痣,我得找两棵旱莲草擦一擦。”老大娘说着,拔起一棵草来看了看,揣在怀里了。
面朝着她的正是周子秦,手中捏着包子朝她大幅度招手:“崇古,快点过来,肚子饿了吧?”
话音未落,沐善法师已经猛地将手一缩,似乎不敢触碰。他年纪老迈,举止缓慢,此时骤然动作,令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是一惊,觉察到了异样。
傅辛阮的手指上,那黑色的痕迹。公孙鸢看向齐腾的手,若有所思。齐腾死后,手上那几个细小的疤痕。
她用力攥着被子,她的手和身体颤抖得那么厉害,仿佛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她用力地大口呼吸着,眼前的黑潮终于渐渐退去,耳边的轰鸣终于淡去,她也终于重新再活了过来。
周子秦得意地看向她,拍拍胸口:“看吧,我洞悉一切,算无遗策!”
四人绕过了粉墙照壁,便看见天井中的睡莲,青紫色的花朵正在开放。他们在堂上坐下,正面对着一池青莲。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腮帮子,仿佛牙痛一般。
“呃……因为马来得太快,直冲过来,而我当时又马上就摔下去了,所以并未看清。”张行英老实地说。
黄梓瑕问:“法师,可能净化此物吗?”
沐善法师摇头道:“此等灭门罪女之物,实属不祥,净化无益。不如埋入黄使君夫人墓中,也好了结。”
“沐善法师这个年纪的人了,还要千里跋涉前去,看来这位旧友,必定不是普通人。”
沐善禅师下垂的眼角微微一动,语调越显缓慢:“实有其事。那条鱼……是被禹施主弄死了。”
她赶紧走了两步,觉得走路的感觉不对劲,于是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穿的是绣折枝海棠的百褶裙,并不是宦官的服饰,她一个没注意,差点就踩到自己裙角了。
说到了鱼,周子秦又想起一事,赶紧将那个双鱼镯子从自己的怀中拿出来,放在桌上,说:“法师,这个……”
一点声息也没有,她身边的一切都凝固了。
这么大的动静,里面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谁没事封锁道路设这么大的一个局?”黄梓瑕无语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当时已经禁止车马进出好几天了,那么,那个将张二哥撞下山崖的人,又是怎么能骑马在山道上行走的?”
黄梓瑕回头看他,静候他说出下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