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桃李秾艳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small想到李舒白完全没有反应地挥挥手说可以,她有点踌躇,而周子秦以为李舒白不知道梧桐街是哪儿,便补充道:“我们要去的,就是那个……成都府最有名的风月场所梧桐街。”/small

黄梓瑕对使君府如此了解,一下子就知道,他所住的院子,是西园。

红香楼兰兰:“温阳公子?真讨厌,我们几个姐妹都知道的,外面相好的一大堆呢!上次说了要给我带满春记的胭脂,结果还给忘了!要不是他另买了支钗给我赔罪,我都不要理他了!那首诗吗?我抄了很多份送人,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大家都说好的。傅辛阮傅娘子吗?我知道的,我好友翠翠擅琴,去傅娘子那边请她指点过,现在翠翠一曲身价翻了好多呢!”

她念着上面的文字,发现也与其他不同——

“嗯,你记不记得范元龙上次说过的,他去夜游院找过小倌?所以,我想这应该是成都府中一家……男风场所。”

黄梓瑕默然点了点头,说:“嗯,我先在这里休息了。免得来来去去又麻烦。”

黄梓瑕无语地回忆了一下那个范元龙的模样,然后将袖中那张齐腾房中找出的信笺递到他面前:“这可是你写的?”

黄梓瑕避而不答,回头朝门口叫了一声:“富贵!”

“有了一些,但还不充分。”黄梓瑕点头,想起身边还带了之前他们一群人的证词,便拿出来给他看,说:“那天王爷走后,我们将在场所有人都盘问了一遍,口供在此。”

周子秦凑头去细看,却闻到一股脂粉香气扑鼻而来。他迟疑着问:“这些不会是……所谓的情书吧?”

鱼。黄梓瑕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点,立即问:“我听说齐判官喜欢养鱼?”

“这个我真满足不了,”黄梓瑕咬紧牙关,死都不松口,“我睡相不太好,磨牙踢被翻身蹬腿梦游什么都有,你不想被我梦中勒死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还没等他们说上两句,旁边又有几个人提着棍子冲了出来,周子秦急中生智,大喊一声:“我有钱!我付钱还不行吗?”

“当然是因为,荷包并不重要,而里面的东西,却十分重要——说不定,会显露自己的身份。”

松风扫了一眼,点头:“是呀。”

他压低声音,眉间那种炫耀的神情简直要闪瞎他们两人的眼睛:“你们可不能说出去哦,是节度使范大人的公子啦,他曾来眷顾过我一次的……”

“那你就亮出身份啊!”黄梓瑕低吼。

周子秦还在惊愕之中,见她已经站起走出了,赶紧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急问:“崇古你怎么还这么冷静啊?你听到了吗?那个殉情的温阳,他、他喜欢男人!”

李舒白回头看她。

周子秦脱口而出:“节度府齐判官?”

“是,他说他没事,但杨公公您这边比较要紧,”张行英赶紧说,“不过我偷偷跟着到花厅那儿,看见几镇节度使都来了,才敢走的。”

“就是啊,看起来,齐判官和禹宣的关系也未到这种地步,我也觉得他不太可能将这么喜欢的东西送人。判官曾对我们夸耀说这鱼可活百年,自己死的时候就在墓中盛一缸清水,让小鱼跟着他一起去的……现在想来,这话可真不吉利,难怪他……唉!”齐福说话唉声叹气,脸上也堆了些伤悲表情,只是眼睛骨碌碌一直往厅内陈设的器物上看,尤其是鎏点金的,镶点银的,嵌点玉的,简直口水都要流下来。

黄梓瑕便直接问:“所以,到底送给了哪些人,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

“喜欢嘛,倒也不见得。只是齐判官特别得意他养的那条鱼,说是沐善法师从京中偶得,带回送给他的,原是西域的种,中土十分罕见。”

这里是禹宣的住处,整个府中最幽静的地方。

不知是否因为胸口那一股微微悸动的热潮在催促,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竟抬起手在她的眉心轻弹了一下,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写一张给你呀。”松风笑道。

黄梓瑕又问:“除了法师之外呢?”

“很有可能,就是这个荷包。”黄梓瑕拿着那个空荷包说道。

周子秦见她神情慎重,赶紧吐吐舌头,缩在旁边看着她。

李舒白瞥了一眼,说:“使君府家仆,负责洒扫西苑,兼办花匠工具的吴吉英。”

到了梧桐街,已经接近晚饭时间,天色稍微昏暗。

黄梓瑕拿过来,发现雪浪笺上印了雅致的蓝色方胜文,比之其他花柳缠绵的信笺,别有一番洗净脂粉的意趣。

章台阁沅沅:“真的,那首诗真的是我自己写的,别拿那些代笔捉刀的来对比。温阳公子么,倒是会写诗,可从不留下自己的笔迹。喏,我给你们念念他送给我的一首诗:芙蓉台上环佩解,销金帐中玉臂舒。鸿雁声绝茜纱窗,何日再闻兰麝息……我沦落风尘十来年,诗写得这么下流恶心的人,我也只见过他一个呢!傅辛阮么我也知道的,听说很多人去请教她歌舞,去年长春苑娟娟就是因为她帮着编了一曲舞,最后在整条街上大出风头,夺了花魁嘛。”

“但是……这么多掌印,王爷扫过一眼,便真的能……全部记得吗?”黄梓瑕不敢置信地问。

“啊?我还想我们能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呢!”周子秦十分不满地说,“我从小就可盼望有这样的一个朋友了!可是至今也没有找到愿意和我一起睡的人……要不崇古你就帮我满足一下心愿嘛!”

“老人家,这边说话吧。”黄梓瑕说着,示意他与自己到旁边小厅去。

他说着,从刚刚那叠李舒白看过的卷宗中抽出一张,遮住了所有的东西,只露出一个掌印,然后问:“王爷可还记得此掌印是谁?”

李舒白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道:“附近几镇节度使也过来了,今日我会与他们碰个面。里面有几人是当年我曾在徐州指挥过的,自会挑选几个知根知底的人过来,你也不必一力独扛,太过劳累了。”

松风“哎”了一声,说:“他我倒是知道的,我们都是三四年熟客了,跟别人不同的。哦对了,他还说最喜欢我的名字了,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我的琴也弹得不错,各位要听一听吗?”

黄梓瑕只好再问:“有位叫禹宣的,不知老人家可有印象?”

黄梓瑕将那些信在他面前铺开:“洒金纸、薛涛笺、桃花封,你说呢?”

周子秦叹为观止,又有点庆幸后怕地说:“幸好紫燕没有嫁给这种人,不然将来岂不是要气死。”

黄梓瑕摇了摇头,问:“这么说,这首诗他必定也有?”

就在他们抱头蹲地,千钧一发之际,外面忽然有人飞身冲进来,只飞腿一撩,有一半人手中棍子都飞了出去,另一半的人则连人带棍子一起飞了出去。

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头发:“可姑娘们怎么会用这种老气横秋的颜色?”

黄梓瑕按住自己头上的发簪,将玉簪从银簪中拔出,然后在桌上慢慢地画了起来。

是一个暗蓝色荷包。这荷包颜色稳重,式样老旧,而上面绣的百子莲也是一板一眼,毫无灵气,一看就是拙劣绣工。

周子秦也十分困倦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一边问:“崇古,你和我一起睡吧?”

周子秦看了看一声不吭的黄梓瑕,只好拍拍胸脯:“对,我们就……就喜欢叫一个人陪!”

那个人挡在他们面前,身材伟岸高大,往他们面前一站,威风凛凛。

黄梓瑕默然垂下眼,沉吟许久,转头看向已经惊掉了下巴的周子秦,说:“走吧。”

黄梓瑕都无力了,带着张行英灰溜溜地往外面走,一边问:“王爷呢?自己一个人去了?”

黄梓瑕只能给他一个白眼:“走吧。”

周子秦将荷包收好,一抬头看见外面,赶紧拉着她,说:“你看你看。”

“钱要收,你打我们小倌又怎么说?就这么放过你们,我们夜游院怎么在这条街上立足?”龟公大吼,打手们顿时围上来,手中的棍子一起落下。

出乎他们的意料,夜游院的生意着实不错。他们进去时,只见很多房间内都已经有人在弹唱饮酒了,有几个人歌声十分出众,周子秦还驻足听了一会儿,一副“今儿算见着世面了”的满足感。

周子秦顿时了然:“她侄子!”

周子秦赶紧去仔仔细细洗了手,才抓了一片吃着,说:“这个,一般都是女人才会气血不足吧?我记得那位公孙大娘的妹子,殷露衣殷四娘,就是气血有亏。她好像也吃糖,不过我觉得饴糖没有雪片糖好吃,而且又不好带,经常就粘住衣服了。”

黄梓瑕又问:“管家呢?这边管事的人是谁?”

她有点心虚地低下头,说:“先去和夔王禀告一声。”

周子秦顿时大叫出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差不多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拂开他的手,说:“你让我想一想。”

张行英回头看他们:“王爷说最近不安定,这边又三教九流,恐怕不安全,让我暗地保护你们。”

出乎黄梓瑕意料,李舒白居然完全没有反应,只挥挥手说:“去吧。”

他也不看她,先给案头琉璃盏中的小鱼喂了两颗鱼食,见它吞吃之后在琉璃盏中安静如昔,才说:“我先走了。若有其他线索,我会再告诉你。”

周子秦莫名其妙,见他还死抱着自己的胳膊,赶紧一把甩开他问:“干吗?”

旁边宿在班房的捕快们顿时面面相觑,继而吃吃地偷笑出来。阿卓贼兮兮地跑到他们身边,问:“逛了半夜,有什么收获不?”

“哎,不是这个意思……”黄梓瑕还未来得及阻拦,自以为得知秘密的刘管事已经兴冲冲地带着那队女子离开了。

黄梓瑕有点无奈:“母亲的遗物丢在废纸篓里?而且齐判官出身大族,他母亲用这种做工的荷包?这又有作为遗物的必要吗?”

“有什么奇怪的,我身兼大理寺卿,虽然平时事务交给纯湛,不太管事,但所有结案卷宗我都看过的,”他瞄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每个人的手印都各不相同,手掌的三条主纹路,还有无数细纹路,都是自生下来后就难以改变的。所以律法才规定按手印、掌印,以断绝狡猾生事之徒钻空子的企图。”

周子秦张大嘴巴:“那你告诉我,你猜想的人是谁?”

“那么,温阳你可知道?”黄梓瑕问。

狼狈不堪的周子秦也出来了,问:“我们回去吧?”

李舒白皱起眉,片刻思索。直到张行英换好衣服跑来,站在门外等候时,他才忽然轻轻地“哦”了一声,说:“两年前,我刚刚兼任大理寺卿的时候,为了熟悉事务,曾将十年内的所有案卷都看了一遍。他的手印,出现在五年前长安光德坊的一份卷宗上。”

“是啊,我知道了。”黄梓瑕点头说。

周子秦捂住脸,一副嫌弃样:“这拼拼凑凑,写得也太烂了……干吗不找个写得好点的人捉刀。”

松风顿时泄了劲儿,懒懒地靠在桌上托腮望着他们,说:“废话,我松风艳名远播,成都府中喜欢我的人还少吗?别的不说,节度府中,可也有人眷顾我呢……”

黄梓瑕是一点都没从他的脸上看出紧张来,只看到了兴奋与期待。她想了想,放下书信往外走去,说:“我得先回去一趟。”

黄梓瑕微微皱眉,说:“这样……不方便吧?”

“没有啊,正在积极物色下一个人选呢,”周子秦说着,手中忽然停了一下,从那一叠纸中抽出了一张雪浪笺,“咦……这张倒是有点奇怪。”

黄梓瑕无力了:“她侄子如果真的这么凶残,当时在双喜巷见她把荷包拿回去就要下手抢了,还需要后面再赶出那么远去杀姑母抢钱?”

黄梓瑕与周子秦面面相觑,两人都露出牙痛的神情。

黄梓瑕又问:“其他的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绣球花换成了松树——你们稍等啊。”齐福说着,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大喊:“阿贵,阿贵!”

她陡一站起,便觉得自己有点头晕眼花,大约又是过于劳累了。

那少年歪着头看松树画,莫名其妙:“我哪儿知道?说不定老爷觉得松树更好看,所以换了一幅嘛。”

李舒白听他们回来这么一说,也露出无奈神情:“随便他们吧,总之想要在我周身安插人手,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们笑着相望,片刻后又忽然像明白过来一般,略觉尴尬。

看来这个齐腾治家无方,人一死,如今宅中一团混乱,根本无从探查。

松风飞他一个白眼,说:“齐判官是谁?我说的是……”

齐福有点迷糊,说:“这个我倒不知,我连沐善法师在哪个寺庙都不知道。”

李舒白点头,站起来准备出门:“嗯。”

黄梓瑕头也不抬,只整理着今晚收集的各人口供,说:“差不多了。”

周子秦一脸正气地将他拉了过来,示意他好好坐着。松风一脸委屈,问:“二位还要磨蹭多久啊?”

“他应该不是犯人,但是……我当时没有留意,确实有点不太清楚了。”他看了她一眼,缓缓说。

黄梓瑕说道:“我们其实并不是来寻欢的,只是最近有朋友出了事,所以才过来打听一些事情——不知你的熟客之中,可有成都府名人?”

黄梓瑕凑到他身边,俯身去看那张口述证词,却没发现什么疏漏的地方,她沉吟片刻,看向李舒白,却发现他的目光,定在供词的最后,禹宣印下的一个掌印上。

黄梓瑕知道他是个实心人,平时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何况李舒白这话中几层意思,他哪里会懂。于是她赶紧出声说道:“下午,我得请个假,和周子秦一起去梧桐街。”

周子秦赶紧跟上:“回去干吗?”

松风有点苦恼地说:“这个我怎么知道?这首诗是找了个什么刘生写的,我平时零零散散写了大约有五六十遍吧,很多客人都喜欢附庸风雅的,好像嫖了个会写诗的就格调高些似的。”

“就是情书,而且,都是风月女子的信。”黄梓瑕说着,抽取一封看了看,上面写的是:

黄梓瑕叹了口气,然后说:“走吧。”

齐福讪笑:“这个……反正齐判官也没近亲了,等族中其他人一来,还不是瓜分掉吗……我们平时服侍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拿一点,那个,也是应该的吗,嘿嘿……”

周子秦想了想,说:“不如你今晚就留宿在使君府吧,别回节度府去了。”

几个人顿时被吓住了,赶紧丢下手中的东西,乖乖退到廊下,一边还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拿什么东西。

“范节度担忧王爷远来寂寞,无人弄琴添香,因此买了几个出色的良家子送来,可王爷似乎看不上眼呢……”

梧桐街的风月场所都是在官府备案存档的,也算是开门作生意的。几个站在街头的老鸨龟公看见他们,更是大大方方地过来招揽他们,夸自己家的姑娘长得多漂亮。

周子秦又问:“还记得是哪些人吗?”

齐福似乎确实不了解齐腾的日常交际,面露迟疑之色。

“是有点怪怪的,如果挂的是一幅绣球花,或许就更合适了。”黄梓瑕说。

透镂的玉石花纹照在他的面容上,那种明透的光彩,美丽得诡异。

也曾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哎呀”地笑着叫了一声。

气息奄奄的周子秦顿时一个激灵,从凳子上坐了起来:“差不多了?什么差不多了?”

她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去,从袖中拿出两块梨膏糖吃了,静静坐了一会儿。

黄梓瑕觉得自己真的好想膜拜面前这个人。就这么刷刷两眼看过的东西,居然都能记得住,简直是神人啊。

黄梓瑕愕然,低声问:“王爷见过……他的手印?”

周子秦在她身后看着这幅画,说:“好像……有点怪怪的。”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这样每天半夜回去,多累啊。而且我还要跑到节度府去找你,我也累啊。干脆,张二哥——”周子秦回头看着张行英,说道,“你先回去吧,跟王爷说一声,就说崇古今天太晚了,明天还要查案,就先留宿使君府了。等案情有了眉目,马上就回去应王爷差遣。”

“那现在绣球花的画呢?”周子秦问。

“啥?他们说了啥我怎么不知道啊?”

节度府中的一个老管事正带着几个美人儿往外走,一看见黄梓瑕他们过来,赶紧一脸谄笑地迎上来:“哎呀,杨公公,您回来啦?”

她正看着微微发怔,却听到李舒白的声音,轻轻地说着,如同叹息:“这个手印,我曾见过。”

黄梓瑕淡淡地说:“那些诗社的人说话时,你就应该觉察到的。”

齐福这才仔细地思索,然后说:“判官常去沐善法师处谈论佛理,沐善法师也曾来过我们家中用膳,这个……算吗?”

齐福“啊”了一声,赶紧说:“有这么个人!还曾在这边短住过两三天,似乎是自杀,被齐判官救回来了。当时沐善法师也曾过来看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当时他们三人在房中说话,齐判官把自己养鱼的那个瓷盏都摔了,还让禹少爷把他的鱼还给自己!”

再一想,他又追了上去:“哎哎哎,崇古,不对啊!反正是衙门出钱,还要跟夔王说清楚干吗啊?”

周子秦看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钟会手书?”

“当时那些乐师们的乐器、公孙鸢他们的道具等,都搜索过了吗?”黄梓瑕问。

“我得好好查查!”周子秦赶紧将怀中这个手镯取出,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墙上灯照了又照。

他见张行英与周子秦都已走出了门厅,而她近在咫尺,扬着一张脸笑盈盈地望着他。